第三百三十三章 【又见苏子】
“现身出来好好说话吧。”
程羽对着游弋在身边的黑蛟魂言道。
黑蛟闻言立马甩着尾巴游到程羽跟前，先毕恭毕敬的对着他点头弓腰行礼三次后，方现出柳河东一袭黑衣的人型模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弟子拜见师尊。”
“你既已恢复，就速速回归本相去吧。”
“这……”
柳河东难得的扭捏起来，冷不防旁边脚下忽然又一道黄光亮起。
原来是细犬妖妖魂回归本位后，当即飞来也跪在程羽跟前。
“师……师……”
“好了，都起来吧。”
程羽打住磕磕巴巴的细犬妖，令他二人起来回话。
细犬妖与柳河东双双恭敬站起，而后他俩互相偷偷打量对方几眼，且还在相互递着眼色，程羽瞧着二人似是相识，且都有话要说。
“你二人有何话说，尽管讲来。”
程羽说完，细犬妖拱手就要说话，却被程羽拦住，示意柳河东先说。
“是，禀师尊，弟子自打那日被师尊送回到京城后，这几年间与不知、不觉两位师兄可算是不打不相识，而后又并肩抵御蛮子巫女。
方才察觉护城大阵开启，想是蛮子大军又要攻城，弟子正要去寻两位师兄，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就失了知觉。
等再醒来，直觉地神清气爽，好似修为还涨了一些。
待看到原来是师尊大人出关襄助，弟子喜不自胜，恭贺师尊大成。”
程羽闻言，向细犬妖看去一眼，细犬妖当即连连点头。
“嗯，既如此，为何不回归本相，还赖着不走？可是贪这将军醉不成？既如此，那就进来吧。”
程羽将玉葫芦再次打开，却见那黑蛟却并未如之前那般猴急着钻进去，而是依然在原地踌躇扭捏着。
“嗯？”
程羽眉头一皱，旁边的细犬妖顿时忍不住“嗤！”的笑出声来，拱手开口就是一段流水唱道：
“尊一声、师尊听端详，
这黑厮、并非抗命忘仙乡，
乃是京城藏娇娘。
整日懒坐红帷帐，
一心只为梳红妆，
他……唉哟！”
细犬妖越唱越起了兴头，却不料旁边柳河东已是气得脸红耳赤，将蛟魂化实后冲其腚上狠狠踹去一脚。
“哦？”
程羽看一眼柳河东，不想他出了栖霞岭后居然还动了凡心。
“师尊在此，莫要胡诌！”
“哪……哪个……胡……胡诌？你……你……你……”
眼看两个就要吵起来，程羽此时也没心思管他们这些世俗闲事，当即将玉葫芦重新挂会腰间，袍袖一挥让他二人各自归位去罢。
两人拱手行礼称是，柳河东还忍不住多瞧了玉葫芦一眼，这才与细犬妖一起告退。
程羽瞧着细犬妖，忽然想起他的那副妖魂模样有些与众不同，当即又将其叫住问道：
“不知，你那本相再现出来我瞧一瞧。”
细犬妖一愣，起初还觉得当众显出本相有些扭捏不大情愿，但随后心中一跳，感知到周围空气一阵流转，便知是师尊已布下结界，因此也就不再想太多，当即跪伏于地后，再次召出妖魂。
只见一个细犬狗头先从他头顶冒出，嘴边两条长须还在随风摇摆。
紧跟着是长长的身子带着四条腿，每条腿上各有四个尖尖利爪，浑身波光粼粼。
“啊！”
下方嘉菲突然一声喊，险些跌下殿去。
程羽连忙再次分出一道气息助她稳住，然后借助其法眼神通细细瞧去，这细犬妖波光粼粼的身上，原是覆着一层细细鳞片。
至此程羽终于看明白，这厮……好似是个犬首龙身。
细犬妖那半透明妖魂自其头顶钻出后，在空中蜿蜒飞舞到程羽跟前，便恭敬盘旋于空中一动不动。
“嗡！嗡！”
与此同时，下方诏狱内，看守安亭公主的不叫剑也随之震颤起来。
这细犬妖是个犬首龙身，那与其血脉相连的不叫剑剑灵，理应也是。
据说龙生九子，本性最淫，好交朋友，跟谁都行……
怪不得那柳河东被扔出岭之后，就动了凡心，他还只是化蛟……
忽然程羽又想起一事，在乾江府城武君殿阴司之时，身边这位女武君曾说过，当年她在世的幼年曾夜梦过一龙，而后便多少会了一些障眼法术，后来更是靠着这些法术起势。
犹记得她言及这段突然脸颊微红，还难得的带出一丝羞涩之态。
难道是……
程羽心中琢磨着，不由得转头看向秦红玉。
难道说，这位女武君夜梦一龙后，除了得些法术之外，还曾产下细犬妖与不叫剑剑灵？
不，不对。
这细犬妖乃是犬首，其生母应是犬类，不应是凡人。
旁边的秦红玉见程羽忽然扭头看向自己，且眼中神色略微有异，心中一时不解，也有些纳闷。
等下！
忽然程羽心头一凛，想起仍是在乾江府城阴司时，还曾与那位白家族母有过另一段对话，其中她便提过，在前朝大召之前，还有一朝唤作大启，大启末年距今已是八百余年。
就在八百余年前的某日，原本晴朗天空忽然黯淡，紧接着从远处传来阵阵厉啸之声摄人心魄。
而后便是道道流星般的斑斓光迹铺满夜空，白家族中耆老们则在纷纷高喊着：龙气散了！
龙气散了……
另外，程羽还记得在紫霞回忆开始，便是青萝山岩溪洞内的五精出世，五根光彩巨柱冲天而立，待紫霞要伸手去摸时，就分崩离析向五方飞去。
按照推算，那是紫霞初登地仙之时，也是在大启朝末代的八百余年前。
“……”
程羽良久沉默不语，只是抬头望天，目光深邃难测。
难道是你？
“……”
“……”
“报！启禀武君大人！”
忽然下方有一阴司差吏急急来报，待到跟前后，反倒有些支支吾吾。
程羽看去，来者不是武君殿的拘魂使，而是身披玉片蓑衣的文官装扮，显是文君殿而来的。
“有事尽管报来便是，此处无有外人。”
秦红玉还算温和的对来者言道。
“是！文君大人请武君大人屈尊走一趟，说是有突发要事相商。”
“是……是事关一些新晋亡魂之事，有些离奇，故此还请武君大人速去才是。”
秦红玉轻轻点头，将阴差打发走后，冲程羽抱拳告辞，待要离去忽然又想起一事顿住身形，又转回身问道：
“先生可还记得数年前，你我曾一同下过一次文君殿，审问蛮子细作亡魂之事？”
程羽点头言是，秦红玉回头看一眼城外几乎逃离一空的蛮子军帐营地，继续道：
“自打蛮子来袭后，尤其是巫庭巫女占据住这外城的瓮城，她们在阳世与金吾卫们对法，那些因战事死去的亡魂，也多半都被其蛮横抢去炼化。
而且自打他们来后，安魂殿内，最后那个蛮子细作亡魂也随之烟消云散，只是有一事，红玉这几年间一直在文武两殿中明访暗查，也始终不明，此时先生大成出关，故此……”
程羽闻言眉头一皱，心说阴司内部之事，堂堂一府城武君几年时间都查不明白，问我又有何用？
但此时秦红玉已然开口，程羽也只得接道：
“武君大人请讲。”
“主要是红玉总觉得文君殿那边……那边的时辰过得有些古怪。”
程羽闻言当即想起，他上次从文君殿还阳之后回到天下都文庙，确实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只在殿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连口茶都没吃，可出殿之后，外界阳间的天都黑了。
彼时与嘉菲一合计，自己下文君殿足有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
那时只是觉得有点蹊跷，本想着去武君殿再走一遭看看是否也是同样境况，只是遇到肃州武君殿突然坍塌这件意外，便就此搁置下来。
“可是文君殿内的时辰，过得比阳间要快？”
程羽问道。
秦红玉先点头，后又轻轻摇头：
“有时快，有时又似乎过得很慢，毫无征兆可言，不过这也是头两三年之事，近一年来倒似是少了许多。”
“……”
程羽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沉吟一二后追问道：
“目下都文庙内的轮值文君是谁？”
“仍是代州文君苏子。”
“这几年未曾换过？”
“未曾换过，这些年都是他与红玉在此坚守，都并未轮值回府。”
程羽点头，想起那位大儒文君的模样。
“那他对此有何看法？”
“起初他也有些疑惑，但后来因阳间战事吃紧，巫庭的又来抢夺亡魂，他也是忙于应付，再加上这一年渐渐少了许多，故其对此也未做过多理会。
方才文君殿阴差来报有异常之事，红玉想着，若先生得暇也请先生一同前去看看……”
程羽闻言，低头看一眼脚下京城，整座内城安安静静，只有少数一些强壮的男子兵丁伸着懒腰醒转过来。
城外也同样静悄悄的，蛮子们已跑得一干二净，一座座废弃空帐东倒西歪。
最终他还是将目光落在京城内的诏狱方向。
“报！文君还请武君大人速去。”
就在程羽盯着诏狱之时，旁边又一阴司差吏披着玉蓑衣再次急来相请。
秦红玉先支走差吏，而后带着几分殷切神情看向程羽，见对方终于点头，脸上方有些喜色。
‘嘉菲，我去趟文君殿，你与不叫剑留在这里，小心戒备，我去去就来。’
程羽向猫妖传音道。
“那……安亭她。”
“她……应无碍，我这边最后还剩一点灵酒，对她凡人之躯来说应是够了的，待我回来便是。”
嘉菲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并嘱咐程羽千万小心。
程羽点头回应，而后便与秦红玉一并向天下都文庙方向而去。
……
……
行至都文庙的代州文君殿上方，程羽先向殿门口方向瞧去一眼，便知会着秦红玉先一同落下，并未急着直接下阴司。
秦红玉有些摸不着头脑，却看到前面程羽一袭白衫当先行至殿内，抬头凝视着文君苏子神像。
“怎么了？”
秦红玉小声问道。
程羽皱着眉头并未回答，他此时也有些捉摸不定，只是觉得这神像内似有一丝熟悉气息。
“我此时也摸不准，先下阴司吧。”
秦红玉闻言点头，两人身周旋即亮起一圈白光，就在白光即将消逝之时，秦红玉又想起一事，对程羽压低声音道：
“对了，还有一事，这几年间文君也曾与我提及过两次，殿内时有已报道过的亡魂悄然失踪之事，但因彼时外界战事吃紧，来报道亡魂众多，且又要巫庭巫术抢夺亡魂，他也无暇深究。
而我也曾暗中查访过一阵，终是一无所获，方才文君召唤，不知可与此也有关系，故红玉先讲与先生知晓。”
程羽闻言点头，两人对视一眼，秦红玉盯着程羽好一会儿，见程羽只是等着她施法下阴司，这才不解问道：
“我们要下阴司了，先生不将元神脱壳吗？”
“哦！”
程羽此时才反应过来，笑道：
“此时已不需，我目下已可直接下阴司。”
说完他当即将全身上下皆转为灵体，令秦红玉当即愣住，肉身下阴司，闻所未闻。
场中白光闪耀，却一直没有消逝。
秦红玉上下打量着程羽足有十几息后，方才施法。
白光消逝，二人下到文君殿主殿内，却并未在殿中见到文君。
殿内阴差先是对秦红玉施礼，而后见到程羽皆吓了一跳。
秦红玉急忙对他们解释一通，众位阴差这才将信将疑退去。
其中一位报说文君刚等不及，先行出殿去了，还请两位稍待则个。
而程羽则回头向殿外望去一眼后，与秦红玉交换一个眼神。
两人均微不可见的点点头，而后便并肩一同朝殿外行去。
刚行至殿门口，代州文君苏子就从殿外匆匆赶来，见到秦红玉忙是一礼。
礼毕后看到程羽同样是吃了一惊，但并未询问什么，只是将程羽上下略打量一番，不由得苏子再次深施一礼，笑着赞赏道：
“恭喜程先生修得大道，可喜可贺啊！”
程羽同样笑着拱手回礼，却在开口寒暄前先顺势看了一眼旁边的秦红玉。
秦红玉恰好接住程羽貌似随意递来的眼神，嘴角笑容微微一滞瞬间又恢复如常。
“苏子别来无恙，数年不见，风采更甚往昔，程某看着几如皓日当空，金光熠熠啊。”
程羽一边行礼，一边慢悠悠地淡淡说着，言至最后几乎已是一字一顿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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