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临高启明 > 第一百四十八节 天津卫(十二)

第一百四十八节 天津卫(十二)


第2937章  天津卫(十二)

韩昭先连忙躬身垂手,恭声应道:「晚辈遵命,定当好生陪同李先生游览。」

话音刚落,徐光启便吩咐身旁仆从:「把那具轮椅推来。」

不多时,两名仆役推来一架轮椅,骨架精铁锻铸,椅身、靠背、扶手皆以细密藤条编织,形制轻巧又稳固,样式别致精巧。

李洛由目光一落,心头猛地一跳,神色间不由露出几分讶然。

这轮椅的形制、构架、藤铁相合的做工,他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临高的刘大霖日常乘坐的那一款!

他原只当是澳洲人为刘大霖特制的,万万没料到,徐光启在葛沽居然也早早置办了一具!

他压住心中惊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对了,这里是天津卫,澳洲人的产业星罗棋布,澳洲货更是满坑满谷,徐光启有一具也不足为奇。

韩昭先见李洛由注目轮椅,道:「此椅是从临高定制而来,推行轻便省力,沿河沿堤慢行不颠,若是走得累了,先生尽可坐乘歇息。」

徐光启微微颔首:「澳洲匠人巧思,便于老弱行路,不必拘于俗礼,行路观景,随心便是。较之小轿滑竿,反倒便利不少。」说著他摇了摇头,「如今我喘气之症虽好些,却也走不得长路。若没有这轮椅,这屯田的景象,我怕是有一半都看不著。」

李洛由忙道:「阁老为国操劳,鞠躬尽瘁,晚生钦佩之至。」

徐光启摆了摆手,不让他再说这些客套话,只招呼了一声「走罢」,便拄著竹杖,领著众人从后门出了屯所衙门。

后门外是一片小小的空场,四周种著杨柳。时值暮春,柳条已经绿得浓了,垂下来,像是挂了一道道翠绿的帘子。空场上有几个屯民正在晾晒农具,见了徐光启,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垂手站到一边,恭恭敬敬地唤一声「阁老」。徐光启朝他们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径直沿著田埂往东走去。

李洛由跟在他身后,韩昭先陪在一旁,扫叶和陈于阶走在最后面。两个推轮椅的仆役推著空车跟在队伍后面,轮子碾在土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田埂不宽,只容两人并肩。路面铺了碎砖瓦砾,夯得结实,踩上去硬邦邦的,不沾泥。田埂两侧是齐整的沟渠,渠水缓缓流淌,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沟渠的护坡上长著青苔,绿茸茸的,像是给沟渠镶了一道翠边。

沿著田埂慢慢走。徐光启走得不快,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口气,但精神很好,一路上不停地给李洛由介绍著——这块田是什么时候开的,那块田种的是什么品种,这条渠是什么时候修的,那座闸能灌溉多少亩地。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不急不缓,像是一个老农在跟人聊自家的庄稼,带著满足和自豪。反倒是韩昭先只随在一旁浅笑。

「……这片田,是老夫万历四十一年第一次来天津时开的。」徐光启停下脚步,指著左手边一片水田说道。那水田大约有百来亩,方正整齐,田埂笔直如线,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著天上的云影。秧苗已经插下去了,一行行一列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嫩绿的苗尖从水面探出头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盐碱滩,」徐光启的目光落在那片水田上,像是在看著很远很远的地方,「白花花的,像下了雪。脚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地皮硬得像砖头。莫说种庄稼,便是蓬草芦苇都长得稀稀落落。当地人把这种地叫『碱疤瘌』,除了耐盐碱的蒿草,种什么死什么。」

李洛由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想像著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变成眼前这片绿油油的水田,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老夫筑堤开渠,引海河水灌溉洗盐碱。」徐光启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头一桩先开沟立渠。先把田地划成方亩,田边挖小沟,地头通大渠,外连海河,既能引淡水进来,又能把咸水排出去。田面还要修得中间略高、两边稍低,不叫积水窝在地里,一积水,底下盐碱反倒往上翻。

「头一步便是引水洗盐。引河水漫灌泡田,让土里盐味化在水里,再开沟把浑咸水尽数放走。这般要淋洗两三遍,把浮在表土的盐碱先冲去大半。

「水洗过后不能急著下种,要深耕晒垡。把地皮深挖一尺有余,把带碱的表土翻下底层,把底下生土翻上来,就这么敞著大太阳暴晒月余。一则晒散地表碱霜,二则把板结的土晒得酥松透气,不然地硬如石,禾苗扎不下根。

「接著便是垫土盖淤、下肥养地。就近挖河泥、塘泥铺在田里,或是拉客土,厚厚盖上一层,压住底下碱气不上泛。再掺些河沙、炉灰,破开黏硬地气;又撒足腐熟粪肥、秸秆烂草,慢慢把土性养厚、养软,中和碱味。」

「地养到这份上,也不敢立马种麦种谷,要循序渐进试种。头一年先种芦苇、水稗,最耐盐碱,借著淹水再往下压盐、固住田土;第二年种水稻,常年有水盖著,盐不上翻,收稻之余,稻秆还田又能肥地;待到第三年盐分稳了,便可稻麦轮种,渐渐当成寻常良田耕作。

「最要紧是往后常年勤修沟渠、浅灌勤排,田上常铺秸秆盖草遮日,不让日晒蒸腾把地下碱气再翻上来。只要渠不堵、沟不废、肥不缺,碱地便能永世成熟田。」

「区区这二十顷地,前前后后耗费的心血,实在无以复加。说实话,整治一亩盐碱荒田,比安分种十年熟地还要劳心费力。开沟、洗盐、翻耕、晒垡、垫泥、下肥,一步都偷不得懒,一季都省不得功夫。」

他抬手扫过远近河渠与村落,又接著叹道:

「好在天津卫本就是水陆枢纽,南来北往商旅云集、舟船辐辏,市井人烟稠密。人多畜多,人畜粪尿、柴草炉灰、市井废渣杂物,样样都积攒得多,尽数收来沤肥垫地,勉强够这大片碱田所用。若是换在偏僻乡野,人烟稀少,只怕连垫底养田的肥料都无从筹措。」

「还有一桩大利处,每年运河定期疏浚,挖出来的河底黑淤肥泥,也都一船船运来铺盖田亩。一层河泥压一层碱土,既压住地下碱气不往上返,又能添补地力,这才把这片荒滩慢慢熬成了能长五谷的良田。」

李洛由望著连片渠网与整治一新的田畴,心中亦是感慨,才明白徐光启在葛沽屯田改土,不光是懂农法、通水利,更是借了天津卫地利、人流、运河之便,缺一不可。

「虽说有这地利,若无阁老呕心沥血的经营,只怕也难有今日的成就。」

「哪里!说来,老夫也不过是个领头的。做事还得是众人拾柴火焰高。说起来当初还闹过笑话。」徐光启目光炯炯,似乎在回忆往昔岁月,

「当初来这里开荒,肥料来得容易,怕刚弄熟的地太贫瘠了,肥上得太多。种下去的稻子只长叶子。」

他说到这里,自己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过来人的豁达和自嘲。

「后来老夫跟田师孙彪、老农韩景伯请教了,才弄明白——地太肥了也不行,得恰到好处。真真是五谷不分!读了半辈子书,连种地都不会,惭愧得很。」

「那后来呢?」李洛由问。

「后来?第二年每亩改用麻糁两斗,不多不少,正合适。那年每亩收了八斗,总算是成了。」徐光启说著,蹲下身,用手抠起一块泥土,捏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递到李洛由面前,「李公你闻闻,这土什么味?」

李洛由接过那撮泥土,凑近闻了闻。土是湿润的,带著一股淡淡的腥味,不咸不涩,反而有一种新翻泥土特有的清香。

「没有碱味了。」他说道。

「没有碱味了。」徐光启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才是最难得的。这土,二十年前还是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如今你闻闻,比江南的土也不差什么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著光,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满心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一石?」李洛由有些惊讶。他在江南见过稻田的收成,上好的水田也不过两石左右。这北方的盐碱地,开垦不过几年,能收到一石,已经是极好的成绩了。

「一石是头几年的数。」韩昭先在一旁补充道,「后来土地越种越熟,加上水旱轮作、粪壅施肥,最好的田能收到一石五斗以上。一般的田也在一石到一石一二斗之间。」

徐光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老夫在这里试了水旱轮作——稻棉轮作,稻麦轮作,都试过。种棉三年,种稻一年,草根烂了,土也肥了,虫害也少了。这个法子,在长江一带早就用了,老夫把它搬到北方来,倒也管用。」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0/642/90893855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