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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真火炼魔


第2823章  真火炼魔

    宋淮掌天道,据星占,当下更跃举无上、靠近永恒,立于此般高处,还有太阳宫加持,扮演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昭帝!

    可以说在这一刻,他已是前所未有的强大。然而以目视之,根本看不出入殿的两尊吴斋雪,究竟谁真谁假。

    这是……怎么回事?

    心湖上的天衍局,棋子密匝,已敲得火光四溅。

    黑白两龙如剑斗,执剑者即对弈者。向来坐在棋盘两边的人,身形慢慢显现,于这湖心亭,于过往漫长的时光。

    身材高大的老者,此时执棋而悬。坐在对面的道人,以玉簪束发,手中抓著一把棋子,悬在棋罐上,眼前却不看著棋盘,而是怔然看著对面的弈者——

    他们在棋桌上对视,在风乎舞雩的春郊对视,在很多个时刻很多个地方,一再地对视……是师视其徒,如父视其子。

    当年当日,理衡城中!

    跌落长街的陈算,仰首怔望。眼中有恍然,有哀然,有释然,唯独没有恨!

    那一刻宋淮从天而落,与之对视,如在天师府内湖心亭。

    「您是我眼中的第一弈者。然而古今豪杰,跃于棋外者众。规行矩步,胜不得这浩瀚人间……」

    他们一起手谈了许多春秋。棋盘这一边的陈算,也从抓个棋子都费劲的总角童子,变成后来信手落子的太乙真人。

    长街之上生机流散的他,只是吐著血说:「师父!您一生在【方寸】,我执剑于【方外】,执意为您争一线。可今日方知,唯我独在方寸中。」

    「当年您在那么多蒙童中,选择了最孤僻的那一个,告诉我君子守穷,终岁不嗟,跟我说天机循常,唯算能穷……儿时手谈的那一局,我从来没有走出来……」

    泛著铜锈的长剑,跌落在长街,哐哐当当。熙攘的行人,还在奔波各自的生活,匆匆忙忙。

    师徒相逢于人海,相见于彼此。

    最后陈算抬起手来,食指在前,五指如阶梯而错,缓缓举向天空:「所谓『必得天机一线』,这是我最后的所得,便还了您……这么多年的师徒情分!」  

    「大景永昌,太乙……数终!」

    当年当日,宋淮抓住了那只逐渐冰冷的手。

    而此时此刻,戴著天道冠冕的他。五指紧握,却只握到帝座扶手……灼热得如同太阳碎片!

    事实上天衍局很久以前就只能自弈自演,他跟自己下棋,倒也不曾孤独。但后来有了陈算……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陈算,可以有偶然的妙手,帮他把对局往前推。

    理衡长街陈算最后的留赠,让这一局走得更远。

    天机演于棋盘。一滴冷汗,自鬓角滑落。

    「陛下。」近臣在旁边小声提醒:「该开筵了……」

    宋淮面无表情,只抬了抬手。

    于是近臣面向大殿,往前一步,高声道:「鳞虫之长谓之『龙』,服章之美谓之『华』,古往今来,昭日不朽,天下四方,飞龙在天——请诸位……试论龙华!」

    这便是本次盛会的题。

    由神都大员们提前议定,于太阳宫中封存相关记忆,今日才取出。

    殿前的金乌香炉,点燃了一支檀香。殿中鸿学各有所思,他们将在香尽后,开始立论,彼此攻辩。

    就连两个气质迥异的吴斋雪,也都没有说话。像是并不准备现在就改变历史,要让历史已有的陈论,再来一遍。

    黑衣的吴斋雪负手而望穹顶星斗,颇有「居高小天下」之睥睨。

    白衣的吴斋雪安然自若,抱臂不语,似已成竹在胸。

    一切本该按部就班。

    一切还能按部就班吗?

    宋淮呵了一口气。「又是大旸辉煌,永恒不朽那一套。虽不出错,亦不出奇。」他轻轻地按著扶手:「陈腔滥调,朕已听得厌了!」

    太阳宫中,骤静一时。

    列座的金衣大员纷纷抬望,不明白他们年轻的皇帝陛下,为何突然就变了圣意。

    须知这考题都是提前就拟好,皇帝也亲自批示认可,才会放到太阳宫里。在经筵已经开始的此刻,突然变卦,简直视国家大事如儿戏!

    他们都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国重臣,各自的智慧性格都没有改变,对于所谓「圣意」,当然也有自己的反应。

    但冥冥之中又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自己似乎应该对此感到意外。不是对皇帝的改口意外,而是对当下的整体感受……好像本来不会如此发展。好像人生的戏本,偏离了原来的故事框架。

    可谁又看过这一生的戏本呢?

    这莫名的空落,让人困惑。故一时都沉默。

    唯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陛下此言差矣!」

    众金衣大员循声望去,只见太傅孟宣昂声正坐,言敲金玉:「持国之正,如日之昭,我泱泱大旸,恒照万古,何须求一『奇』字。持正者一往无前,取奇者每入歧途。您所说的陈腔滥调,正是多少年来的持国正论!陛下岂可不察?」

    孟宣在历史上就是敢言之臣,直言谏君非止一回,会在这时站出来也不稀奇。而他还有一个身份……正是先皇所遗的四位辅国大臣之一。

    其为明德朝太子太傅,在太子登基,东宫官署解散后,超擢为「太傅」,权倾朝野。

    宋淮忽然意识到,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昭帝,还并没有真正掌控权力。「擒杀四贼」的大事还没有发生。

    何似于此刻他这个名义上的大旸皇帝,太阳宫之主,实际上并不真正掌控全局!

    《旸书》之中关于这段夺权的记载非常简略,就连时间线都是模糊的,只笼统地说了句「弘治年间,擒杀四贼」——旸昭帝一共只有两个年号,分别是「弘治」和「丰阳」——至于擒贼的过程,更是一笔带过,只说「四贼乃斗,三日夜未止。夜召八侯入京,遂诛」。

    整个记载都透著神秘,就差明晃晃地写一笔——此中有隐情。

    而《史刀凿海·旸略》之中……

    宋淮悚然一惊。他忽然发现,他正在遗忘那段历史文字!曾经镌于时光的文字,正在大片大片的消失,即便是以他的修为,也只能捞回只言片语。

    他深深地注视著孟宣,直到这位正当年的太傅,面容渐渐改变……变得年迈了许多,五官疏朗,面色红润,冠带之下的长发,已经褪为银白。

    在这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中对视,旸昭帝看著旸国太傅孟宣,宋淮看到了颜生!

    天道冠冕之下,宋淮面无表情。

    既然龙华经筵重开,现世唯一一位旸国旧人,岂有不赴之理?

    早该想到的……

    那位正在帝魔宫中同七恨对峙,岂会叫七恨轻易脱身来此间!

    现世时序的颜生,正在万界荒墓里,代表宋国参与荡魔战争。

    不得那一位点头,何以登至太阳宫?

    昔日太阳宫中一场大火,烧掉了颜生对于未来的指望。满腹经纶的一代名儒,从此孤老书山。当下登来经筵,于此代行太傅之职,不知算不算……「重温旧梦」。

    「先生,我总是读您的文章!今日之旸国,是你理想中的大旸吗?」宋淮问。

    殿中唯一一个不披金衣而披青衣的官员——『起居注令史』都著青衣,以示青史不改——在自己的座位上,提笔写道……「天子问于帝师!」

    颜生端正地坐在那里,手握一柄戒尺。旧旸的金衣,予他以迥异于平日的威严。他的眼神十分复杂,而口中道:「自然不是。但或许也是。」

    不是。是因为他和他的太子殿下,还没有来得及创造他们理想中的大旸。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国,也只不过是故纸堆里的风景,远不是他们当年所畅想的未来。

    是。是因为此地正是太阳宫,当下正是「龙华经筵」,正是争夺「未来」的地方!

    「先生多愁思,未老而先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什么或许!」

    宋淮在帝座上一拂大袖:「跃于方外,飞龙在天。守于方寸,章天之华!便以此,再论龙华罢!」

    皇帝拥有最高的权力,哪怕只是在名义上如此,那也是最高的「名」。至少在这太阳宫里,他可以直接修改考题,而不必先赢得同太傅关于「正奇」的辩论。

    颜生抬眼看过来,那眼神非常明显——

    你跟姬凤洲学到真本事了!

    「微臣愁思为大旸,伤疲为天下。然而老不自以为老,为国多加餐!」颜生在三公的位置上站起来,迈步往殿中走:「既然陛下执意改题,臣请与论!」

    所谓龙华经筵,皇帝为总裁,大旸三公亦是主裁之一。

    现在裁判要参赛了!

    颜生并不隐晦自己的不满,也不掩饰直面历史节点的决心。历史上吴斋雪没有到来,旸昭帝没有改题,作为裁判的旸国太傅孟宣,更没有亲自下场……一切都变了。

    场上的金衣大员,目光在皇帝和太傅之间游动,未能解读二者穿越时空的暗涌,但也敏锐地感觉到,两位今日有些不同。

    宋淮端正了坐姿,以示对帝师的尊敬:「便请先生,将这愁思予天下。」

    颜生代表的是那一位,他肯下场和吴斋雪打擂台,有什么不好?

    直至此刻,宋淮才真正感受到旸昭帝这一层身份的超然之处。换作其它的任何地方,他哪里能在这两位面前,坐山观虎斗?

    他才感到自己不止是柴薪。在危险之中,还孕育著机会。

    就像造化洪炉不止焚身灭魄、炼道吞珠,还能生化万物、脱胎换骨。

    他接受旸昭帝的身份,履行职责,掌握权力。又借著这层身份,突然地更改考题,就是为了翻搅局势,寻找死局里遁去的一。

    而现在,他似乎找到了……

    倘若这两位就要以这场经筵分出胜负,作为出题者和总裁的他,是不是也会成为被争取的目标?

    这么多年的天师生涯,他深刻懂得一个道理——

    对错都不是灰飞烟灭的理由,没有价值才是!

    ……

    ……

    荡魔战场上,颜生带著他的戒尺,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一卷书,从空中跌落。

    宋军固然一时群龙无首,魔军更早就是无头苍蝇。这局部的小小松懈,丝毫不影响整个大战场的胜负。

    随军来镀金的原商丘治武所正巡使车光启,死死拄定宋旗,不停地呼喊周边宋军「向我靠拢!」

    国相涂惟俭临行前再三嘱托——「此行益国,只要宋旗不倒,便是大功!」

    无论局势如何变幻,他也只做这一件事……让宋旗在荡魔战场飘扬。

    那本落地的书他也看到,本能地伸手欲接,却见奋笔疾书的钟玄胤遥遥一招,将此书拿在手中。

    留在车光启眼里的,只有一闪而过的书名——

    《红泥记》。

    颜生先前持之为武器,扫出大片白地的书,竟是此本!

    该说果然是旧旸时代奉书至今的大儒吗?拿一本普通的书,就有横扫魔界的威势。

    宋国毕竟是有名的文教大国,车光启也是考出来的官位,自然读过这部经典。

    《红泥记》的剧情很简单——

    「中古时期,人们以红泥封信。

    而这个故事的开篇,就是一位刚刚杀穿敌阵、站在血肉泥潭里的将军,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然后拔剑自刎。

    将军的亲卫拥近前来,发现信封上红泥早失。

    许多年后将军的幼子长大,拿著这封当年的信,踏上远途,寻找父亲身死的真相。

    整本小说都在探讨一件事——或许信上的红泥,就是脚下的血泥。」

    「这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剧匮投来严肃的眼神。

    「它并不普通。」钟玄胤笑著说:「你说的是纸张,我说的是故事。」

    主持著《荡魔演义》小说基础架构、以刑电作为织书之索的剧匮,刑目已半掩:「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钟玄胤摇了摇头:「余季同是小说《红泥记》的作者,也是小说真圣虞周的学生。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写这部小说,就是为了隐喻那部佚名之书……但《红泥记》若是真的关切了那部书,又不可能完整地流传下来。」

    「所以它一定是有特殊的解读方式……又或者它只是带了一点暗喻作为钥匙而已。」

    他微笑道:「我想再看看。」

    史家一以贯之的理想,始终是历史真相。

    虚悬空中的《荡魔演义》,正微微摇颤,钟玄胤执笔的手……正在颤抖!

    当四凤飞离,龙魔君提金瓜守在帝魔宫外,为荡魔天君护卫。当幻魔君于残面中挣扎著完整自我,当恨魔君重构三十三重天……

    这部小说的发展,已经难以为继。

    须弥山上坠落的永恒禅师,是超脱路上的失道者。

    可他在跃升路上,利用对未来的窥探,无所顾忌地掠取优势,过度强化了他于《荡魔演义》所选定的主角……

    导致剧情崩塌了!

    「本该是九大主角联手荡魔、彻底改变魔界的史诗。

    后来却发展成如意仙、云顶仙、驭兽仙三强争霸的戏本。

    再后来长寿仙和因缘仙又上演背叛和野心,万仙之仙站出来直斥驭兽仙为主导世界暗面的幕后黑手……成了一部阴谋大戏。

    故事的发展越来越离奇,云顶仙死而复生,如意仙干涉现实。不再掩饰的驭兽仙,展现九万种神通,横扫九州!成为小说世界里必须要解决的大反派。

    可本该作为终极目标的魔界,却在这个过程里,被主角们遗忘了……」

    「驭兽仙以为只要不择手段地走到那里,他就能解决一切,事实上他什么都解决不了。到最后他都不会有走进魔界的机会。」

    钟玄胤仍在艰难地执笔,但已对生出自我意识的故事人物做出判断:「即便小说家的圣物,蒲顺庵的文笔,还有你剧匮的架构……都救不了这部演义。」

    在这样的时刻,他当然是遗憾的。

    但是他看著剧匮笑:「何必这样忧愁地看著我。对于史家来说,生死不过文字的句读。能够参与这样伟大的战争,执笔这样一部宏大的故事……作为史家和小说家,我都足够满足。」

    《荡魔演义》的失败,将会给这位执笔者带来最直接的反噬!

    这是改写万界荒墓的巨大因果。

    即便手持虞周之笔,悬举《左志勤苦》,有毋庸置疑的登圣武力,在《荡魔演义》失败的那一刻,他也不可能扛得住瞬息。

    所以剧匮才会那么著急,要他抓紧时间,周圆此书,挽救这个崩溃的故事。

    但钟玄胤已看透。

    「小说是高度自洽的产物,外力的干涉必然导致冲突。对《荡魔演义》施加意志的,又何止熊稷?或许从一开始,路就错了……我并不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试图改写魔界的同时,我也被他人之笔改写。」

    「现在我才明白,在某种意义上,小说家和史家的路是相通的——都需要不为外力所改的定力,才能一以贯之,兆字恒成。」

    「此路已然不成,诸君另行别路吧!无谓再为我一人之生死,徒耗现世之气力。」

    在最后的时刻他直接放手,将虞周的圣笔丢开,任由身前的皇皇巨著,散为漫天的飞纸,如群蝶翩翩。

    璀璨仙光下,白纸墨痕,皆为陈篇。

    「生既无憾,死有何悲!」

    钟玄胤哈哈大笑:「吾命休矣!」

    他虽大笑,而眼含热泪。

    《荡魔演义》并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作品,而是人族多少年来,对于「荡魔」的期待。

    十篓废纸留一字,删删改改血作诗!

    多少心血在其中,多少人为之奋斗,倾注了多少的资源!最后竟成了……一堆废纸。

    钟玄胤的道躯,从执笔的手指开始崩溃。

    然而在下一刻,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只手很适合握剑」——钟玄胤正这么想著。无论多少次看到这只手,这总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这个念头竟然掉了出来!

    心中的想法,在如意仙术的推动下,演成了真。

    下一刻,肩膀上的那只手,直接探进他的血肉,抽出了他的臂骨,并执之以为剑,往前一挥!

    钟玄胤的眼中,看得到奔如洪潮的因果。

    还没来得及为手臂的剧痛而呲牙,便见一剑而潮开。

    这一剑,竟然将改写魔界不成所反噬的因果……斩碎了!

    这时候耳边才听到熟悉的声音——

    「不得不说,不愧是史学大家,很懂得如何在历史上留下深刻的剪影,最后的台词很漂亮。之后我若身死,当效左公!」

    然后那个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的臂骨放了回去,还贴心地用剑丝缝合了血肉。

    钟玄胤活动了一下完好无损的胳膊,有些后怕地道:「可别乱说话,咱们还是要避谶……」

    看著姜望故意投来的疑问的眼神。

    他又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呸呸呸,童言无忌。什么生既无憾,刚才说的不作数——这广阔天地,老夫遗憾颇多啊!」

    「那就愿它少些。」姜望说。

    钟玄胤终究未能在小说里改写魔界的本质。

    但在书外,从帝魔宫里走出来的姜望,改写了他必死的命运!

    「写字很简单,无非提剑为一横!对了。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忘了问——」已经抬步往远处走的姜望,忽然又回头:「我懂文学吗?」

    「你何止是懂!」钟玄胤鼓起掌来:「姜道主简直盖世文豪!」

    「小说家就是喜欢讲瞎话。」姜望笑著说:「我的文学修养,最多也就前五水平。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过谦则近伪啊姜道主!」死里逃生的钟玄胤,此刻有迥异于平日的跳脱:「咱可是正经的史家传人,诚实是我的美德!」

    「哪里的前五?」天空的『诸劫之眼』,传来了轻笑:「白玉京吗?」

    《荡魔演义》崩溃了,关于万仙之仙的篇章,却被这枚劫眼吞咽。近千张稿纸,都如飞雀自归,混同碧色的游电,飞进劫眼中。

    改造魔界能不能成,且是两说。该收的工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这就叫职业信誉!

    唯独剧匮不解风情,投来严肃的注视:「你来了这边,帝魔宫那里……」

    指悬玉皇钟的余徙,亦关切地看来。

    姜望摆了摆手:「七恨自有祂的去处。」

    这身形渐渐消失,如随纸蝶飞去。

    剧匮以刑目巡魔界,接连两次改变魔界的方案都失败了,即便心性坚定如他,也不免感到一丝疲惫。

    如此艰难的目标,真的能够在当下完成吗?

    钟玄胤却是静静看著姜望离开的方向,忽然道:「今天是道历三九四六年,还有十四年,就是最新一卷《史刀凿海》面世的日子。」

    剧匮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位老战友,为什么突然提及这件事。

    钟玄胤道:「这段时间我帮先生整理文稿,突然发现一件事情——这一个甲子的当代历史,根本绕不开他。」

    「他几乎存在于每一个关键的历史时刻。」

    「不,应该说,他在每一次关键的经历里,都深刻地影响了历史,使之变成关键的历史时刻。」

    他的语气郑重:「如果换我来主笔,我会先写道历三九零零年的庄国枫林城凤溪镇,一个婴儿呱呱坠地……」

    剧匮隐隐有些了悟,但毕竟对史家的力量还不那么理解:「这不就是你写的传记吗?」

    钟玄胤在很久之前,就开始执笔《太虚史记》,并以之为成道的方向。在这个过程里,也为太虚阁里的每一位阁员,都单独作传。

    所以大家都一口一个「钟先生」,对他态度很友好。

    都说某几个阁员脾气很差,钟先生可从来没遇到过。

    钟玄胤摇了摇头:「《太虚史记》是从太虚幻境的创造开始写。但或许,我该从道历三九零零年的庄国枫林城开始写。」

    这就意味著,以前他认为太虚幻境是改变世界的关键,现在他认为……姜望是那个关键。

    剧匮一时沉默。

    而钟玄胤继续道:「道历三九零零年,是最新一卷《史刀凿海》开篇的日子,也是他出生的日子。」

    「他的出生并不是传说,但他的每一天都没有虚度。如果让他走完这一个甲子,完整地改写一段历史周期,他会走到什么境界?」

    「超脱共约已经把他抬上了永恒,而他还在不断地往前走,不断推动历史……也许这就是他超越一切的路。我当提笔,助他证之。」

    ……

    帝魔宫中并不幽冷。

    七恨已赴龙华经筵,此地一霎变得明朗。

    姜望已经回到了这里,正努力地还原出一张面孔的幻魔君,被他轻易地捏在手心——先前同剧先生摆手的时候,就顺便地把这位魔君请来。

    他在对位限制七恨的同时,也被七恨所限制。

    现在七恨去补全旧憾,于他也是难得的自由时间,幻魔君就成了那个幸运儿。

    「姜道主!」这张假面疯狂变幻,无数次地拓展又崩溃,但还勉强挤出了一个完整的下半脸笑容:「我们很早以前,就在草原见过!」

    「是啊。」姜望淡声道:「那次可把我吓坏了。」

    「确实……仪容欠佳!」幻魔君勉强笑著:「姜道主原谅则个,眼下多有失礼。容我稍作休整,沐浴更衣,再来拜会……」

    姜望随手一捏:「别太客气。」

    立见魔气滚滚,如失火之烟。宫殿之中,响起幻魔君凄厉的惨叫,一起遽湮。

    宫外立岗的龙魔君,手拄金瓜,目不斜视,从头到尾并不关切前同事一眼。但是掌心的汗,已将握柄濡湿。

    「果然如此!」宫殿之中,姜望的眼中,有了一丝了然。

    此刻在他掌心,不死不灭的幻魔君,已经彻底地消失了,唯有一小块残缺的面皮,如活物般扭动。

    它的形状很粗糙,像一块拓片。其上有非常微小的道字,已经被岁月蚀得模糊,但还隐约能见——

    「绝巅之限」。

    果然……

    这里是万界荒墓,是诸天的坟场。

    根本不应该有生命。

    魔是一种造物!

    将这迅速风化的拓片随手丢开,又将两卷魔功——《至尊履极帝魔功》和《诸天魔帝尊赦录》——放到了帝魔大座上。

    幻魔君还好好地坐在那里,并没有被真正杀死。超脱共约上签名的存在,不曾真个对他动手。

    这两卷魔功,姜望已逐字读完。

    两卷魔功,分别代表魔祖与赫连弘对于「帝魔」的表达。

    魔功上的修行注解,则是宋婉溪视角所经历的魔界。

    姜望读这两卷书,是从三个视角阅读这个世界。

    他亲手推动的荡魔战争,接连两次对魔界的彻底改造,也在加深他对魔界的认知。

    既读万卷书,也行万里路,知行合一。他越来越清楚地认知到——他阅读的并不是万界荒墓,而是「魔界」。是被魔污染后的「终末世界」。

    魔给此世带来了怪诞的生机,魔也永远地改变了这里。

    今日他集现世诸方之力,要变革这个位格如此之高的世界,但事实上在好几个大时代之前,就已经有这么做的了……那应当就是魔祖!

    「仰之弥高啊。」

    说著他伸出他的手,五指虚张,灿然有金焰,而后转赤,而后泛白。

    站在大殿角落的宋婉溪,默然望著那独立于帝魔大座的背影。

    但见长身如剑,只手……覆魔界!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一瞬间就席卷了整个魔界。

    八大魔宫,无垠魔土,无处不在,无所不燃!

    它落在人族战士身上,如一朵虚幻的花。落在魔物身上,虽有灼痛,亦不见伤。

    然而此间魔气不断地消解,放眼望去,乌泱泱的魔土上,大片大片的空白。

    天空大地,都有滚滚暗沉的轰隆声……仿佛这个世界的哀响!

    举魔界为仙界,永远的改变万界荒墓……这当然是一个伟大的目标,也注定不可能一蹴而就。

    九大仙宫举仙朝,无人响应。

    《荡魔演义》写魔界,溃于外力。

    但姜望从不是一个把希望放在他者身上的人。

    在两个方案都失败后,他直接开启第三个方案——

    「了其三昧,而后焚之」。

    是为……

    真火炼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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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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