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7章 等了五十年
韦伯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杨平以为他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对话。
“杨教授,”韦伯终于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我在实验室里待了五十年。五十年,我一直以为自己缺的是更好的设备、更多的经费、更聪明的学生,现在我知道,我缺的是沉淀。”
杨平说:“您不缺,你有全世界最好的沉淀。”
韦伯摇头,“我在海德堡的实验室,有全世界最好的干细胞设备,有德国最聪明的博士生,每年发的论文堆起来比人还高,但那些论文里,有多少是真正改变了什么的?有多少是让病人少疼一点、多站一天的?”
杨平没有回答。
“没有,”韦伯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一篇都没有,我们做了无数实验,发了一百篇论文,拿了十个奖。但脊髓损伤的病人,还是坐在轮椅上。”
韦伯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积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松动。
“杨教授,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中国吗?”
韦伯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杨平,“因为我看过你的论文后,发现我自己的研究成功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杨平沉默了。
韦伯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某种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他重新戴上眼镜,“我这一生的追求就是希望能够做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但是我总觉得不满意,来到中国后,我对自己的工作非常满意。”
“其实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杨平只能这样回答他。
夜风大了起来,吹得韦伯的外套猎猎作响。
“回去吧,”杨平说,“明天还要工作。”
“您先回,我再站一会儿。”
杨平没有坚持,他转身离开了天台。
韦伯独自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越来越稀疏的灯火。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敲着敲着,节奏乱了。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戴上。
M7的术后第六周,是一个分水岭。
光遗传学闭环调控系统在第五周末正式上线运行,预测性算法配合韦伯改良的散热方案,连续七天的稳定性测试全部通过。异常放电被压制在正常范围内,触觉阈值从0.6克力进一步回升到0.8克力,痛阈从13克回升到15克,接近正常猕猴的参考区间。
但更重要的是运动功能的变化。
第六周的第一天早上,弗里茨照常给M7做晨间护理。他把M7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软垫上,准备做被动关节活动。M7趴在垫子上,后腿垂在身体两侧,和前几周没有区别。
弗里茨握住M7的左后腿,开始做屈伸。关节活动的范围正常,没有僵硬,没有痉挛。他松开左腿,换右腿。
然后他愣住了。
M7的右后腿,在他的手松开之后,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反射性抽动,不是痉挛,而是一个有节奏的、有方向的屈伸。脚趾先张开,然后蜷曲,像一个婴儿在练习抓握。然后是踝关节,背屈,跖屈,背屈,跖屈。然后是膝关节,屈,伸,屈,伸。
弗里茨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打破了这个脆弱的奇迹。
“M7,”他轻声说,“你再动一下。”
M7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慵懒的好奇。然后它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它的右后腿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有力,脚趾蹬在垫子上,把身体向前推了几厘米。
弗里茨猛地站起来,凳子倒了,他没有扶。他冲出动物房,走廊里撞上了端着咖啡的唐顺。咖啡洒了一地,唐顺还没来得及说话,弗里茨已经抓住了他的袖子。
“M7,”他的声音在发抖,“它的腿动了,自己动的。”
唐顺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咖啡杯往墙边的桌子上一放,转身跑向动物房。
杨平接到唐顺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批阅一份基金申请。唐顺在电话里的声音是压低的,但那种压低藏不住激动,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颤抖。
“教授,您快来动物房,M7的右腿出现了自主运动,屈伸模式,有目的性,不是反射。”
杨平放下笔,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快步走出办公室。他在走廊里遇到了韦伯,韦伯刚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报告。
“韦伯教授,跟我来。”
“怎么了?”
“M7动了。”
韦伯没有问“什么动了”。他知道杨平说的“动了”是什么意思。他把数据报告往路过的学生手里一塞,跟在杨平后面,一路小跑。七十多岁的人,跑起来膝盖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但他没有停。
动物房里已经挤满了人。唐顺、弗里茨、伊娃、汉斯、莉娜,所有人都在,连艾琳娜都来了,她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吃完的苹果派。
M7趴在软垫上,右后腿蜷在身体下面,和刚才没有两样。
“它刚才真的动了,”弗里茨急切地说,“我亲眼看见的,屈伸了好几次,还蹬了一下。”
杨平没有追问,他在M7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
“M7,”他叫它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再动一下,好吗?”
M7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然后它的右后腿动了。
先是脚趾,张开,蜷曲,张开。然后是踝关节,背屈,跖屈。最后是膝关节,在屈伸之间画出一个缓慢的、确定的弧线。
整个动物房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伊娃的手机在录像,她的手很稳,但镜头在微微晃动,因为她的呼吸变快了。莉娜捂着嘴,眼泪无声地从圆框眼镜后面滑下来。汉斯站在原地,嘴巴半张,像个被点了穴的人。
韦伯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膝盖,凑近了看M7的右腿。他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但他没有去推,就那么歪着头看着。
“不是痉挛,”他说,声音沙哑,“痉挛的频率是每秒八到十二赫兹,这个频率不到一赫兹。是有意识的运动。”
“你怎么知道是有意识的?”杨平问。
“因为它在看自己的腿,”韦伯指了指M7的眼睛,“M7在看自己的腿动,如果只是反射,它不会看。”
杨平顺着韦伯的手指看去。M7的头微微偏向右侧,眼睛盯着自己的后腿,目光里有一种专注,像一个孩子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
“记录时间,”杨平站起来,“术后第四十二天,右后肢出现自主运动。记录形式,屈伸模式,三个关节协同。记录观察者,所有人。”
唐顺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杨平转向伊娃。
“伊娃,今天下午做运动诱发电位测试,我要知道皮质脊髓束的功能完整性。”
“好!”
“弗里茨,从今天开始,每天记录M7的自主运动次数、频率和幅度,做一个表格。”
“好!”
“韦伯教授,蛋白质组学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今晚!”
“今晚发给我,任何时间都行。”
韦伯点了点头。
“其他人,”杨平看着房间里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M7动了,是好事,但离走路还很远。不要高兴得太早,也不要把消息传出去。还没到庆祝的时候。”
人群散开了,带着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和掩饰不住的笑容。汉斯在走廊里用德语气喘吁吁地打电话,估计是打给德国的家人。莉娜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伊娃回到测试台前,开始调试设备,手指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赶着做什么。
韦伯做了一辈子研究,见过太多次“突破”的幻觉,一个漂亮的实验结果,一篇高分的论文,一个热闹的新闻发布会。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等待别人重复,等待临床试验,等待审批。
“杨教授,”韦伯说,“M7动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杨平转过身,看着韦伯,“意味着我们的路走对了。”
“不只是走对了,”韦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杨平能听见,“是走通了,原细胞激活、外源性干细胞移植、瘢痕调控、中枢敏化闭环抑制,四个技术叠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四个一乘在一起,等于一万。”
韦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个在桌面上反复出现的小动作,此刻出现在了白大褂的袖口里。
下午两点,伊娃的运动诱发电位测试开始了。
M7被轻度麻醉,趴在测试台上。它的头部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支架上,头皮上贴了电极。伊娃用一种经颅磁刺激仪,在M7的运动皮层上方施加一个短暂的磁场脉冲,然后在后腿的肌肉上记录诱发的电活动。
“第一组刺激,百分之六十强度。”伊娃按下按钮。
示波器上跳出一条平平的基线,没有波形。
“百分之七十。”
平线。
“百分之八十。”
平线。
伊娃的手指在调压旋钮上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在旁边坐着的杨平,杨平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钉在示波器上。
“百分之九十。”
示波器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波峰,像地平线上刚刚探出头的太阳。波峰很小,幅度不到正常值的十分之一,但它存在,清晰而确定。
伊娃的手指收紧了。
“百分之百。”
这一次,波峰变大了,幅度达到正常值的四分之一。潜伏期比正常值长了近两倍,说明神经传导速度很慢,像一条坑坑洼洼的旧路,车子勉强能开,但颠簸得厉害。
“记录,”伊娃对着旁边做记录的莉娜说,“运动诱发电位可引出,阈强度百分之九十,幅度为正常的百分之十二,潜伏期为正常的百分之二百一十。”
她转过头,看着杨平。
“皮质脊髓束的传导功能已经恢复,虽然很弱,但通了。”
杨平点了点头。他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是确认,像走在一片浓雾里,突然看到了路标,上面写着一个字——对!
韦伯站在测试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他看了杨平一眼,杨平微微点了点头。
韦伯拿着手机,走出了测试室,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他要向朋友们报喜。
M7的自主运动在术后第七周出现了爆发式的进展。
第六周的第一天,它只能做单次的、不连续的屈伸。到了第六周周末,它已经能连续屈伸三次,脚趾抓握的力度明显增强。第七周的第一天,弗里茨早上进动物房的时候,发现M7从垫子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
它自己挪的。
弗里茨把这段录像放给所有人看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画面里,M7趴在垫子上,两条后腿交替蹬踏,像一个正在学习爬行的婴儿,动作笨拙但坚定。它每蹬一下,身体就向前移动一点,一点一点,三十厘米用了将近两分钟。
但它是自己挪的。
“这不是反射,”伊娃指着屏幕上的逐帧分析,“注意看这个,蹬踏的时机和幅度是变化的,说明有高级中枢的调控。如果是脊髓水平的节律发生器,步态应该是刻板的、重复的,但这个不是,每次蹬踏都不一样。”
杨平说:“它在学习,M7在重新学习怎么走路。”
莉娜把这句话记在了实验记录本上,用红笔圈了起来。
韦伯后他站起来,走到动物房,M7正趴在笼子里,后腿蜷着,但姿势比上周舒展了很多。
“M7,”韦伯蹲下来,隔着笼子的栏杆看着它,“你真是了不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这次这么快能够修复脊髓的损伤,说明外源性干细胞在某种条件下可以促进原细胞的修复,这是了不起,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M7偏过头,看着韦伯,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韦伯伸出手,M7又伸出了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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