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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5章 神恩偏执


此言一出,杨炯还没来得及反应。

只觉眼前白影一闪,方才还立在门口的澹台灵官,已如一道惊鸿掠影,直扑唐糖面门。

那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连空气都被撕裂出一道尖锐的啸音。

唐糖瞳孔骤缩,她虽早有防备,却万万没想到这白衣道姑出手竟如此果决狠辣。说打就打,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这份杀伐决断,简直比江湖上那些老杀手还要干脆。

千钧一发之际,唐糖脚尖点地,身形暴退,同时右手一拍怀中朝仪剑匣。

“铮——!”

一道清越剑鸣,响彻屋内。

剑匣上那排古拙的机括骤然弹开,一道紫芒如电射出,直取澹台灵官咽喉。

紫电,剑长二尺七寸,剑身纤细如柳叶,剑锋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此剑之快,便是在唐门六剑中也是数一数二,专用于突袭刺杀,令人防不胜防。

澹台灵官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前冲之势不变,只左手剑指凌空一点,正中紫电剑身。

“叮!”

一声脆响,紫电剑被这一指之力震得倒飞回去,剑身嗡嗡颤动,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夺”的一声钉入房梁,直没至柄。

唐糖心头大震。

这一剑她虽未出全力,却也用了七成功力,寻常高手便是能接下,也少不得要手忙脚乱一阵。

可眼前这白衣道姑,竟只用两根手指便将其震飞,这份修为,简直骇人听闻。

她不敢再托大,脚下发力,身形已撞开窗户,落入院中。

月光如霜,铺满庭院。

唐糖抱剑匣而立,衣袂飘飘,面色凝重。

下一刻,窗棂碎裂声中,澹台灵官已飘然而出,白衣胜雪,落在她三丈之外。

那双凤眸冷冷盯着唐糖,眼中怒火翻涌,却又冰冷得令人心悸。

屋内,杨炯被捆在椅子上,拼命挣扎,扯着嗓子大喊:“官官!误会呀!误会!我只是你一个人的炉鼎,没人抢呀!你听我解释!”

澹台灵官头也不回,只冷冷丢下一句:“闭嘴!回头再跟你算账!”

杨炯脖子一缩,再不敢吭声。

院中,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飘过。

唐糖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剑匣之上,沉声道:“好一个无情道!今夜倒要领教领教,是你道家剑法高明,还是我唐门剑器更胜一筹!”

话音落下,她手指在剑匣上连弹三下。

“铮!铮!铮!”

三声剑鸣,三道剑光,自剑匣中激射而出。

第一道,青光如虹,剑身修长,剑锋处隐有云纹流转,正是‘白虹’。

此剑长三尺三寸,剑身最宽,剑气最为凌厉,专用于正面破敌。

第二道,赤芒如血,剑身短而宽,剑锋处有细密锯齿,名曰‘百里’。

此剑长仅一尺八寸,专用于近身缠斗,剑上锯齿一旦咬住对方兵刃,便如附骨之蛆,甩脱不得。

第三道,幽蓝如潭,剑身纤细如针,剑锋处隐有寒芒闪烁,取名‘青溟’。

此剑最是诡异,剑身淬有奇毒,见血封喉,且剑锋极细,刺入人体时几乎无痛,往往待毒发时才会察觉。

三剑齐出,分上中下三路,直取澹台灵官。

这一手,已是唐门剑匣的看家本领之一。

三剑配合默契,白虹正面强攻,百里侧翼牵制,青溟伺机偷袭,便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面对这等攻势也要手忙脚乱。

澹台灵官面不改色,右手一探,辟闾剑已横在身前。

剑身漆黑如墨,在月光下竟不反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逍遥游。”她口中轻吐三字,剑势已起。

这一剑,取《庄子·逍遥游》中“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之意,剑光飘忽,如梦似幻。

只见她身形一闪,已化作三道虚影,同时出现在三个方位。

白虹一剑刺来,正中最左侧那道虚影,剑锋透体而过,却如刺中空气,毫无受力。

百里横扫,右侧虚影应声而碎。

青溟偷袭,正中那道虚影也被一剑贯穿。

可唐糖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瞳孔骤缩。

因为这三道虚影碎裂的刹那,澹台灵官的真身已出现在她面前三尺之处。

那柄漆黑长剑,正斜斜指向她咽喉,剑身上那些暗红符文,在月光下明明灭灭,恍若呼吸。

唐糖骇然失色,足尖猛点地面,身形暴退三丈,同时左手一拍剑匣。

“铮!”

又一道剑光激射而出。

这一剑,剑身呈淡金色,剑锋处刻满繁复符文,正是‘辟邪’。

此剑是唐门六剑中最具灵性的一柄,专克邪祟,剑气浩然,最擅长正面硬撼。

辟邪剑一出,剑光大盛,一道浩然剑气直冲澹台灵官面门。

澹台灵官却只是微微侧身,便让过这道剑气。

随即她一剑递出。

这一剑,很慢,慢到唐糖能看清剑锋移动的每一寸轨迹,从右下向左上,斜斜撩起,动作舒展从容。

《庄子·秋水》有云:“秋水时至,百川灌河。”

此剑意取秋水之至,无孔不入,无隙不趁。

剑光过处,空气仿佛都被割裂出一道透明涟漪。那涟漪扩散开来,辟邪剑的浩然剑气竟被从中剖开,如裂帛般一分为二。

唐糖心头大震,双手连弹剑匣。

“铮铮铮!”

剩余两剑同时出匣。

一道剑光雪亮,剑身最宽,剑锋最利,正是流星。

此剑重达九斤,是六剑中最沉重的一柄,专用于劈砍破甲,一剑下去,便是铁甲也能劈开。

一道剑光幽暗,剑身漆黑,几乎融入夜色,正是六剑中最隐秘的一柄,唐门历代称其为“照影”。

此剑最是诡异,剑身涂有特殊材质,可在夜间完全隐形,专用于偷袭暗杀。

六剑齐出,漫天剑光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澹台灵官笼罩其中。

白虹正面强攻,百里侧翼牵制,青溟伺机偷袭,辟邪正面硬撼,流星重劈破甲,照影隐形暗杀。

六剑配合天衣无缝,每一剑都攻向不同方位,每一剑都致命。

这便是唐门剑匣的真正威力。

寻常高手,面对三剑齐出已是手忙脚乱,面对六剑齐出,便是一流高手也要饮恨当场。

澹台灵官轻哼一声,脚踏玄妙步法,每一步踏出,都踩在某种奇异的节奏上,左脚起,右脚落,步步生根,却又缥缈难测。

《庄子·德充符》有云:“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

此剑意取万物齐一,剑光分化,却又合而为一。

只见她一剑刺出,剑光乍分乍合,忽左忽右,竟同时刺向六剑的破绽所在。

“叮叮叮叮叮叮!”

六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

白虹剑被一剑震飞,钉入院中老槐树干。

百里剑被剑脊一拍,倒飞回去,插入青砖地面。

青溟剑被剑锋一点,剑身剧颤,毒液四溅。

辟邪剑被剑势一引,竟反向唐糖刺去。

流星剑被侧身让过,一剑劈空,斩在地面,青石碎裂。

照影剑被澹台灵官左手剑指凌空一夹,竟生生夹住剑身,动弹不得。

唐糖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三步。

她看着满天乱飞的六剑,再看看依旧气定神闲的澹台灵官,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这人……这人简直不是人!

六剑齐出,便是她爹唐无双也要费一番手脚才能接下,可眼前这白衣道姑,竟只用一招,便将六剑全部震飞。

这份修为,已不是“高手”二字可以形容。

可唐糖毕竟是唐门大小姐,从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骨头硬得很,想起这女人对自己的辱骂和不屑一顾,她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好!既然六剑奈何不得你,那就试试我唐门剑器之绝招!”

话音未落,只见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口中念念有词。

那六柄散落各处的长剑,仿佛受到某种召唤,同时剧烈颤动起来。

“铮铮铮铮铮铮!”

六声剑鸣,响彻夜空。

紧接着,六剑同时飞起,剑尖齐齐指向澹台灵官。

这便是唐门剑匣的绝招——万剑朝仪!

此招一出,方圆三丈内所有兵刃,都要受剑匣召唤,为己所用。便是对方手中神兵利器,也要被这股剑意所摄,威力大减。

唐糖双手印诀变幻,面色惨白如纸,嘴角已溢出鲜血。这一招消耗极大,以她如今的修为,强行使出,已是拼了性命。

“万剑——朝仪!”

她厉喝一声,双手向前一推。

六剑如流星般激射而出,剑光交织成一道洪流,直冲澹台灵官。

一时间,漫天剑光,如暴雨倾盆。

澹台灵官站在剑光中心,衣袂飘飘,面色依旧平静。

可就在此时,她手中辟闾剑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剑身上那些暗红符文疯狂跳动,仿佛要挣脱她的手,飞向那片剑光洪流。

万剑朝仪,竟连辟闾剑也要被召唤!

唐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可下一刻,她便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澹台灵官低下头,斜睨了手中那柄躁动不安的辟闾剑一眼,冷冷开口:“不想去茅坑就老实点!”

那声音很轻,很淡,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可其中的寒意,却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出冷气。

辟闾剑骤然一僵。

剑身上那些疯狂跳动的符文,瞬间凝固,随即以比方才躁动时更快的速度,老老实实缩了回去。整柄剑乖巧得像一只被主人呵斥的小猫,再不敢动弹分毫。

唐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什么情况?剑……剑也会被威胁?还威胁去茅坑?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澹台灵官已抬起头,看向那片扑面而来的剑光洪流。

然后,她闭上了眼,缓缓吟道:“天地为炉,只铸我身;大道为衡,唯我一人!”

澹台灵官睁开眼的刹那,周身金光乍现,辟闾剑携风雷而出,只余一声轻喝:“神恩偏执!”

这一剑,不快不慢,不刚不柔,仿佛只是随手一挥。

可剑锋过处,漫天剑光,尽数凝固。

那些激射而来的六剑,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齐刷刷顿了一瞬,随即,剑光破碎如华。

“轰——!”

一声巨响,漫天剑光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六剑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回去,“夺夺夺”几声,尽数钉入唐糖身前青砖地面,一字排开,剑身剧颤,嗡鸣不止。

唐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之外。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酸软,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澹台灵官收剑而立,白衣如雪,纤尘不染。

便在这时,屋内传来“啪嗒”一声响。

杨炯终于挣脱了那根绳子,踉踉跄跄冲出门来。

他跑到唐糖身边,见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虽脸色惨白,却无性命之忧,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行了!也不嫌丢人!”

杨炯没好气地瞪了澹台灵官一眼。

澹台灵官轻哼一声,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杨炯那眼神一瞪,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别过头去,不看杨炯,只拿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碎石,那模样,竟有几分委屈。

杨炯也不理她,只蹲下身,看着唐糖,淡淡道:“大炮,我可以给。”

唐糖原本已心如死灰,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杨炯,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杨炯站起身,负手而立:“十门大炮,配足弹药,够不够?”

唐糖挣扎着坐起来,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但是,”杨炯话锋一转,“必须由麟嘉卫二十名炮兵管理使用。你们唐门的人,可以学习,可以观摩,但在战场之上,开炮权归麟嘉卫。战后,这些火炮要随麟嘉卫撤回成都府。”

他低头看着唐糖,目光平静如水:“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你若同意,天亮之前便立下军令状。你若不同意……”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唐糖一时沉默,她知道,这确实是杨炯最大的让步。十门大炮,配足弹药,这已是价值数万两银子的军械。换作任何一个将领,都不可能将这等重器交给一个刚刚新附的势力。

让麟嘉卫炮兵管理使用,既保证了火炮不外溢,也保证了唐门在战场上能真正发挥火炮的威力。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想到此处,唐糖深吸一口气,扶着身旁的剑匣,缓缓站起身来。

她看着杨炯,目光复杂。

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半晌,唐糖重重点头:“好!我唐门会向你证明,我们值得信任!”

杨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唐糖抱起剑匣,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杨炯,月光下那张清丽的面孔,此刻满是决然。

“我会带着伽色尼国王的头颅,去长安找你!”

她的声音清越,在夜空中回荡。

“咱们长安见!”

说罢,足尖一点,身形已掠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中,只剩下杨炯和澹台灵官。

月光如霜,铺满一地狼藉。

澹台灵官站在原地,脚尖轻轻踢着碎石,见唐糖终于走了,这才转过头来,一把拉住杨炯的手腕,便要往屋里拖。

杨炯大惊失色:“官官!天要亮了,能不能……”

“不能!”澹台灵官头也不回,语气斩钉截铁。

杨炯被她拖着走,踉踉跄跄,急中生智:“呃……官官,你知道的,我中过不少毒,身体还没恢复好。这事儿吧,得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澹台灵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你为何总是谎话连篇?”

那笑容,明明很美,可杨炯看在眼里,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干笑两声,绞尽脑汁:“呃……我有童年创伤,谎话连篇只是一种防御机制。”

这个回答,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澹台灵官松开手,转过身来,与杨炯面对面站着。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那张绝美的面孔,以及那双此刻不再空洞,反而闪烁着某种危险光芒的眼眸。

她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随后,澹台灵官微微踮起脚尖,额头抵着杨炯的额头,鼻子顶着鼻子,那呼吸温热,扑了满面。

杨炯的心怦怦直跳,一动也不敢动。

澹台灵官看着他,眼中笑意越来越浓,声音却冷得让人心颤:“你想不想来点成年创伤?”

杨炯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呃……还是算了吧?”

“那……”澹台灵官拖着长音,眼中满是促狭。

杨炯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张初见时空洞如泥塑神像的脸,那张杀人时冷漠如天神的脸,此刻却带着几分俏皮,几分狡黠,还有几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即猛地睁开,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双修!必须双修!我爱双修!”

澹台灵官差点没笑出声来,她强忍着笑意,板着脸,冷冷道:“乖啦!”

说罢,拉着杨炯便闪身进了屋内。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窗纸上,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正是:

暖烘烘人在西厢,唤一声杨郎,嗔一声杨郎。乱纷纷神魂飘荡,问一会官娘,絮一会官娘。月儿落,日儿升,温一半绣床,闲一半绣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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