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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3章小人忧贫不忧道


丁冲说得激愤,洪亮而带着颤音的话语在空旷的厅堂内嗡嗡回响,震得梁柱间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

    桓范却是从头到尾,静静地听着,面色平淡如水。

    丁冲见桓范如此,便是越发的愤怒,戟指厉声道:『桓元则!尔竟安坐于此!曹公待尔桓氏不薄,授官赐爵,恩遇有加!今国家危如累卵,天子困于汜水,曹公独撑危局,正是忠臣义士效命之时!尔坐拥族兵粮械,闭门自守,视若不见,此乃何心?忘恩负义,背主弃义,尔桓氏百年清誉,莫非真要毁于汝手不成?!』

    丁冲声若洪钟,怒意勃发,期待看到桓范显露出羞愧,或是慌乱的神色。

    然而桓范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就宛如清风拂面一般。

    甚至还优雅地示意仆役为丁冲奉茶……

    『你……你你……』

    丁冲气结。

    待丁冲喘息难言,桓范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丁独坐稍安。范已于月前上表,挂印辞官了……如今不过乡间一介布衣尔。所求者,无非是晨昏定省,教导子弟,守护这一方宗族亲眷的安宁罢了……此方为范本分是也……至于曹公之令么,自是发往各郡县府衙,与我这乡野小民,并无瓜葛……丁独坐这背主弃义四字,范实不敢当……』

    『辞官?』

    丁冲猛地愣住,像是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空处,旋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顶门,『好一个辞官!乱世之中,挂印而去,便可抽身事外?便是君子所为?即便辞官,便不是大汉子民了?就不曾食汉家俸禄了?如今天下鼎沸,主忧臣辱,正是我辈士人效命君王、匡扶社稷之时!岂能因一纸辞表,便山林隐逸,抽身事外,独善其身?此等行径,与缩首待毙鼷鼠何异?岂是读圣贤书者应为之事?!』

    丁冲本以为这般斥责能激起对方些许士人的羞耻心,却见桓范依旧面色不改,甚至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丁冲的『不通世务』。

    辞官挂印,这本身就是大汉多年来所默许的潜规则!

    当年袁二哈,不也是这么干的么?

    怎么了?

    袁二哈干的时候便可以,到了我这时候就不行了?

    桓范扫了一眼丁冲,毫无感情的说道,『丁独坐此言,请恕范不敢苟同,亦觉有失偏颇。自桓、灵二帝以来,朝政昏暗,权阉祸国,外戚专权,以至董卓乱政,群雄割据,天下分崩离析,生灵涂炭……凡此种种,天下士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桓氏一族,世代居于这谯沛之地,无非是耕读传家,谨守本分,但求安宁罢了。』

    桓范正视丁冲,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对于朝廷,该缴纳的田租赋税,桓氏分文未少,按时输送!对于丞相府历年来的法令征调,无论是抽集劳役、转运粮草,还是补充兵员辅卒,我桓氏也从未短缺、拖延、逃避!丁独坐今日登门,疾言厉色,指责桓某「忘恩负义」……呵呵,范倒是敢问丁独坐,我桓氏究竟是少交了朝廷一粒粟米,还是逃避了丞相府一次征发?是欠了曹公什么恩,还是欠了这如今天子不知身在何处之大汉朝廷什么情?抑或是究竟是获取了什么了不得之职位,必须以以桓氏举族性命相报之恩义?』

    丁冲被桓范这番完全站在『法理』和『义务』层面,撇得干干净净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青。

    桓范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转冷,继续说道:『至于丁独坐所言的「罔顾君臣大伦」么……』

    桓范轻轻笑了笑,『这些关乎天下大义,千秋名节,范一介草民,实在担当不起。还是留给那些真正执掌权柄,决策天下兴亡之人物,去思量,去承担罢!桓某行事,但求上无愧于天地祖宗,下无愧于宗族子弟!今日,便是天子亲临我这坞堡门前……』

    桓范目光炯炯,斩钉截铁的说道,『我桓某也敢坦然说一句!我等桓氏上下,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天子!』

    桓范说他自己,以及桓氏上下对得起天子,那么又是谁对不起呢?

    丁冲用手指着桓范,气得额头上的青筋乱跳。

    可是桓范说的这些,似乎又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不是桓范,而是曹操……

    丁冲见用忠字头说不动桓范,便是换了另外一种办法,『元则!即便你辞官,即便你不在乎曹公恩遇,难道……难道你连杀父之仇,也能置之脑后,安坐于此吗?!』

    『杀父……之仇……』桓范脸上的笑收拢了起来,眉眼忍不住跳动了一下,『丁独坐,此言何意?』

    丁冲身躯前倾,带着一点压迫感,盯着桓范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令尊清名满天下,却惨死于长安!且问这长安,又是何人之所?朗朗乾坤之下,朝廷命官竟是毙于百医馆前!何等荒谬!』

    丁冲沉声说道:『弑父之仇,可谓不共戴天!百医馆号称可治天下症,若无骠骑指使,又怎会死于院门之前?!这可是堂堂桓氏!世代清贵!如此不明不白,就连尸首也要杨氏苦求方得……此乃奇耻大辱,血海深仇!如今正是你为父雪恨,尽人子孝道之良机!你怎能……怎能无动于衷?!』

    丁冲相信,这是最能刺痛桓范,也最能将其拉回己方阵营的理由。

    血亲之仇,不共戴天,这是深入骨髓的伦理铁律。

    然而桓范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丁冲的预料……

    听到『父仇』二字,桓范的眼神似乎不可避免地波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收敛了回去,沉默片刻之后,方缓缓开口说道:『丁独坐提及先父之殇……范身为人子,每念及此,自是痛彻心扉……』

    桓范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然先父罹难之后,范亦多方查证……当时长安纷乱,流民混杂,殴斗时有发生……先父……先父确系死于市井无赖群殴之下,此乃当地亭尉、仵作均有记录之事……行凶者,乃数名身份不明之狂徒,并非骠骑军士卒,更非奉骠骑将军之命。』

    桓范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丁冲,『这仇,自然有……不过若因先父不幸亡于长安地面,便将这仇算在骠骑大将军头上……此非明理之士所为,恐亦有违先父平日教诲。报仇,须寻正主,岂可迁怒?』

    『迁怒?!』丁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旋即化为更炽烈的怒火,『桓元则!你……你竟如此说?!那斐贼纵容治下,纲纪不存,致使令尊蒙难,他便是罪魁!你……你这是为自己怯懦畏战、苟且偷安找借口!你不思为父报仇,反而在此为仇敌开脱!你……你还配为人子吗?!桓氏列祖列宗,都要为你这番言辞蒙羞!』

    面对丁冲几乎是指着鼻子的怒骂『不为人子』,桓范的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但并不是羞愧,也不是暴怒,而是无奈,甚至带了一些淡淡的讥诮……

    桓范缓缓起身,看着因激动而面色涨红的丁冲,摇头叹息道,『我桓氏如何持家,我桓范如何为人子,尚轮不到你来评判!先父之事,真相便是如此,我桓家自有判断!你口口声声忠孝道义,不过是想拉我桓氏,去送死罢了!』

    桓范袖袍一拂,指向厅外,『道不同,不相为谋。丁独坐,请回吧!你集结你义兵,我守我桓氏。他日无论是曹公得胜,还是骠骑入主,我桓氏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俯仰无愧天地祖宗!至于你所说的忠孝……呵呵,不劳费心!』

    『尔……尔等……』丁冲指着桓范,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不由得剧烈颤抖着,可是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愤懑的怒吼,『竖子!不足与谋!』

    说不通,再留下来也是自取其辱。

    丁冲再也不想在这令人窒息的厅堂内多待一刻。他甩了甩衣袖,便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桓范冷冷地看着,脸上连基础的礼貌微笑都欠奉,只剩下了冷漠。

    等丁冲离开了坞堡之后,桓范独坐在厅堂之中许久,低垂的眼皮之下,似乎偶尔会有些闪动。

    桓典当时已经重病,也不可能让百医馆派出名医到山东中原给其救治,只能辗转前往百医馆求,却不料遇到了些事情……

    至于桓典究竟是死于骠骑之手,还是另有其故,桓范其实也不像是他对于丁冲的说辞一般,那么的坚定信念,那么的光大伟正。

    只不过……

    形势比人强。

    又是坐了片刻,桓范站起身来,背着手,步履沉稳地走回后堂。

    后堂之中,早就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沉肃的桓氏家族长老,见到了桓范之后,便是颔首表示嘉许,『元则,应对得宜。既全了礼数,又绝了其念想。丁氏已是曹氏死忠,心智为其所蔽,无可救药。我桓氏断不能不明就里,与其同赴死地。』

    桓范在一旁坐下,眉头却并非舒展,沉吟说道:『眼前只是拒了丁氏……易也……然长远之祸,恐未消弭……』

    桓范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桓氏长老,然后说道,『今骠骑大将军斐,其势已成,席卷中原,恐不可挡。其人行事,多重法度,轻慢诗书,虽有拉拢手段,然其推行之所谓新政,却害我等世家……此政若行于山东中原,于我桓氏这般累积数世之良善而言……无异于伤筋动骨……恐十成基业,能存五六,已属万幸……』

    桓范此言一出,后堂之中顿时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默。

    良久之后,桓氏长老才长长的沉重叹息一声,多少是有些无奈的说道:『如今乱世……唉,唯有两害相权……取其轻罢……曹氏之势,已是如西山落日,余晖虽在,沉沦已定……便是有千军万马,也难挽其颓势……此时若再追随曹氏,非但无济于事,恐招来骠骑雷霆之怒,届时兵锋所至,玉石俱焚,宗祠断绝,绝非危言耸听!』

    『至于那骠骑新政……』桓氏长老停顿了许久,才声音渐低的说下去,『虽苛刻于我等士族,然观其在关中河东所为,并非一味滥杀酷烈,亦有分化、拉拢、安置之举……且其势大,如泰山压顶,不可力抗……待其定鼎中原之日……我桓氏或可主动献出部分边远贫瘠之产,示以恭顺,或能保全宗祠祖宅……待子弟之中聪慧机敏者再寻机会,未必不能再兴家族……如今这浑浊乱世,能存续宗族血脉,不绝祭祀,便已是侥天之幸,夫复何求?』

    桓氏长老,微微仰起头,苍老的面容上流露出深切的无奈,眼角泪光闪动,似乎是难以割舍的痛惜,还有些不得不自我的宽慰,缓缓说道,『我桓氏一族,自高祖时迁居于此,世代耕读,不敢称有功于国,却也安分守己,从未行那悖逆暴虐之事……为何偏要遭受如此劫难?!天地不公啊!』

    这般感叹,似乎是为家族不可测的命运的哀鸣,但是实际上,在那苍凉语调的深处,却是对即将失去的,其世代享有的某种特权而悲伤……

    他们不是怕了,而是真感觉到痛了。

    士族豪强,在东汉之后,越发超然的政治超然地位,以及通过各种手段得到的奢靡生活,已经被桓氏长老等人,视为他们应得的一种必然!

    他们从未想过,或者说根本就不愿意去多想,这种政治地位,这种奢靡生活,究竟来源于何处?

    他们相信这是祖业,他们坚信这是他们子孙应得的,他们还觉得是大汉,是朝廷,是天下少给了他们,委屈了他们……

    这种眷恋哀鸣,无疑是旧时代既得利益者,在面对无可抗拒的变革浪潮时,不由自主而发出可笑悲歌。

    另外一边,丁冲几近于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集结营地。

    暮色已四合,天地间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浓重的灰黑色吞噬。

    营中灯火稀疏零落,与当初丁冲他设想的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人马喧腾、炊烟袅袅的壮观景象,根本就不一样!

    几堆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的脸。

    招募来的贫苦农民蜷缩在简陋的窝棚里瑟瑟发抖,而其他的什么部曲家兵,也是士气低落,巡逻时歪歪扭扭,无精打采。

    悲愤、恐惧、以及似乎要对抗整个天地,被时代所抛弃的绝望感,令丁冲如坠冰窟。

    不仅是寒冷,还有窒息感。

    周旌的装伤逃遁,桓范的冷漠拒绝……

    其他所有家族的静观其变,装聋作哑……

    这一切,像是一面面的镜子,照出了残酷得让他浑身发冷的事实……

    曹操在山东,甚至在谯沛,其所谓『根基所在』的影响力与号召力,已不如往昔了!

    面对骠骑军势不可挡的威压,加上曹氏夏侯氏的接连惨败,曹氏招牌已经失去了光华!

    山东中原的这些士族豪强,都在审时度势,都在为自己,为家族的存续,寻找新的出路与靠山,没有人会愿意将全族的身家性命,押注在一艘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沉入深渊的破船之上!

    其他的士族豪强,似乎可以选,可是丁冲还能有得选么?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坐以待毙!』

    丁冲资质平平,所以他只能寄希望在其他人身上,希望曹操,曹氏谋臣,抑或是曹氏子孙之中,能有什么人,已经考虑到了这些,或是能给他一些什么办法。

    『来人!研墨!我要写信!立刻!马上!』

    丁冲觉得,他必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告知曹操,告知曹彰曹真等人!

    将这些令人心寒齿冷的众叛亲离,将此地援军集结的失败与绝望,写下来,传出去!

    一方面是提前警示,另外一方面……

    或许丞相英明,早已料到此节,另有神机妙算?

    或许关中、河洛的战局,在最后一刻还有惊天逆转?

    丁冲怀着这最后一丝近乎虚幻的希望,写下了两封内容相似的急信。

    潦草狂乱的笔迹,将他的焦虑、悲愤与不甘暴露无遗。

    在书信之中,丁冲他详细陈述了周旌的丑态,桓范的辞官与冷漠,其他家族的观望,以及营地如今人心离散的现状……

    最后,他几乎是泣血恳求,请丞相早做决断,请曹彰赵祯早做安排……

    发往曹彰之处的还好说,但是发往曹操之处的书信……

    丁冲却有些迟疑,甚至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桓氏,以及其他士族会表现得如此。

    骠骑军侵入陈留,虽然当下还未听闻说什么掌控了陈留全境,控制了陈留全部郡县的消息,但是这无疑是意味着曹操很有可能回不来了!

    可是不送出去,光送曹彰之处,丁冲也觉得不保险。

    斟酌再三,无奈之下,丁冲也只能招来了家族之中,最为胆大心细,最熟悉周边道路,不仅是给予了重金,更是允诺了许多好处,这才令其稳妥收了书信,尝试去穿过可能已经遍布骠骑游骑的封锁区域,送往那似乎已是孤悬于山东之外的汜水关……

    在信使离开之后,丁冲独自一人,枯坐在昏暗如墓穴的营帐内,听着帐外呼啸盘旋,似乎永不停歇的寒风,就觉得一种孤独感油然而生,宛如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他意识到,不仅仅是沛国谯县,甚至可能在整个兖州、豫州、青州……

    无数像桓氏一样的地方豪强、世族大家,正在默默地关上他们坚固的坞堡大门,在坞堡城墙上冷漠地旁观着曹氏集团的末路挣扎。

    『他们……他们都该死……该死……』

    丁冲咬牙切齿,谩骂着,诅咒着。

    可是丁冲又同时意识到,这些家伙不会死,永远都不会死!

    就如同不死的幽魂一般,只要还有一点阴邪之地,就能苟活,然后再生,重新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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