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NO0171：填补与空洞
“该怎么说呢……”
看着数据板里的任务说明，吉姆不禁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这就是所谓的‘干完这一票就收手’吧……果然公司到最后也没打算放过我们呢。”
哈内尔在一旁补充道。
这是距离他们六年合同到期前的最后一单任务——前往位于中东的基什岛安置区，挫败一场阿波罗生物某分部主管的分裂阴谋。
反情报部与情报部联手，派遣出包括他与哈内尔在内，一共十二人的纯调整者战术小队执行任务。
虽然任务里并没有明说，但只要是智商正常的人就能想明白：一个公司分部主管敢公开宣布独立，那必然是有其他奥林匹斯企业在他的背后撑腰，而不是他突然发了癫。
再加上中东地区一直都是各大公司进行“可持续化战争”博弈的佣兵战区，深度7以下的调整者允许在那里无限制展现武力……很难想象他们在执行完任务以后，还能全须全尾回来的样子。
“所以说，其实我们的命都是自己挣的，只有活下来才有脱离公司的资格。”
吉姆叹息着关掉了数据板，走回房间开始整理起了设备。
“我们一定能活下来的！”
将几块战术记忆体打包进收纳箱，他突然无比认真地道。
一旁的哈内尔循声看向他，随即噗嗤一笑。
这却是惹得语气很是严肃的吉姆，朝她投去了不满的目光。
“我说你啊，说话就不能看看场合吗？”
“抱歉抱歉，只是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样子了。”
哈内尔连连摆手道：
“那时候的你可说不出这么情绪丰富的话。我想想，那时的你大概只会木木地点头，然后表示那死就死吧，我无所谓……别说，那副生死看淡的样子还挺酷的。”
听她这么说起那仿若隔世一般的过去，吉姆下意识地把手轻抚在了自己胸口。
那一定是因为……如今这里已经快要被填满了。
他心想。
随即吉姆决定自己打死也不会把这么黏腻的话说出口。
他抬起头看向哈内尔，然后用轻松的语气道：
“今晚还是吃咖喱吧。”
…………
在任务开始之前，战术小队进行了极为全面的推演——他们认真分析了那个叛变主管最可能投靠的奥林匹斯企业，以及那些企业可能会提供的援助。
他们凭借全面的分析与推演，结合情报部的线人以及反情报部掌握的线索，规划出了一个堪称天衣无缝的作战计划。
然后，这个计划毁在了那个最基本的前提假设上。
其实并没有任何其他奥林匹斯企业给这个打算公开独立的分部主管撑腰，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突然发癫了。
并且不仅是他疯了，他还带着整个分部的员工一起疯了。
线人、合作者、地头蛇、当地支援……全部的全部，全都是那个疯子的支持者。
身处在原以为是队友的敌人包围下，小队的覆灭几乎是顷刻之间的事。
不幸中的万幸，吉姆与哈内尔因为正面战斗力并不突出，被安排了正面作战之外的任务。期间，吉姆通过自己的能力与警觉，发现了整场任务其实是个精心策划的陷井。
他与哈内尔，以及一名负责远程狙击的深度2帕里斯路径调整者，经过了一系列的九死一生的战斗，最后才侥幸逃了出来。
他们冒着枪林弹雨，连滚带爬地登上了来时的“法厄同”级战机。
虽然从来没有摸过实机，但吉姆靠着自己模拟训练的经验，以及一块战术记忆体的辅助，硬是开动了这架需要靠与机体“通感”才能驾驶的战斗机。在无数脉冲与电磁武器的尖啸声中起飞，彻底远离了那个陷入了癫狂的地狱。
“早上好，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要跟你说。”
听到身后的窸窣声，正在努力维持着战机平衡的吉姆头也不回地道。
他们正身处在五百米的高空上，并还在稳定上升。
这架战机因为遭受到了多发脉冲束与电磁炮的贯穿，已经基本失去了控制——吉姆感觉自己此刻就好似在徒劳地控制一匹疯了的战马，不让它径直把马背上的所有人一齐带下悬崖。
但这是迟早的事。
“坏消息一目了然，还是说说好消息吧。”
哈内尔边说边挣扎着打算爬起来，手却哗地一声滑了一下。
她摔倒在了自己流出来的血泊中，制服一大半被染成了红色。
那是在她爬上飞机的时候，一发高斯子弹正好贯穿了她的侧腹——剧烈的疼痛令她暂时昏迷了几分钟，而吉姆也是在这几分钟里确定了这架飞机马上就要坠毁的事实。
哈内尔侧腹的伤口假如不尽快处理的话可能会致命，但比起旁边那个为了掩护他们登机而直接被贯穿了脑袋的同事，她的运气还算是比较好的——就在她的身旁，那个帕里斯路径深度2调整者的无头尸体毫无生气地躺在了那里。
失控的战机还在不断攀升，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吉姆万分珍惜地将舱外那并没有多美丽的风景尽量收入眼底。
如今，自己胸前的空洞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够完全填满了。
自己能够作为一个人类而死，那大概就是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了吧。
毫无由来的，他想道。
“喂……说说你的好消息吧。”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某种黏腻液体浸润制服的感觉缓缓扩散开来。
吉姆回过头，银色长发上沾染着点点血迹的哈内尔正疲惫地对他道。
“好消息是，帕里斯路径调整者身上有个加强机动能力的调整改造。就在他的两肺之间，把它挖出来，用脑机接口激活就能够当做反重力降落伞使用。”
回忆着自己过去掌握的资料，吉姆回答道。
“戚~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我们最后能死在一起’这样的让人鸡皮疙瘩直冒的话呢。”
哈内尔白了他一眼，然后道。
“你要是想听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说。”
大概是因为飞机仪表盘上的情况糟糕到让人想要放声大笑的程度，吉姆难得起了讲笑话的心思。
哈内尔对于吉姆这番反常的态度有些欲言又止，她在犹豫了许久以后开口道：
“反重力伞的话，应该只够承载一个人的重量吧。”
“够两个人的，你先去把它挖出来。”
吉姆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哈内尔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揭穿了他蹩脚的谎言。
“总好过两个人一起死吧。”
被揭穿后，吉姆倒也不恼，他平静地道。
随即，他继续看着窗外那并不算美丽的风景，然后道：
“我呢，是打心里觉得自己这一生的终点就在这里就够了。”
哈内尔好像还想说些什么，而吉姆先她一步道：
“在这样的世界，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无论我们最后谁活了下来，下半生都要背负对方的生命重量继续前行……这对于我来说可太累了，这个重担还是交给你比较好吧。”
哈内尔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好半天她才愤愤不平地道：
“这也是我想说的！你这人怎么还抢人家台词的啊！”
吉姆无奈一笑，然后道：
“可能这就是俄尔普斯路径调整者的诅咒吧，即便看不穿你在想什么，但总觉得这应该就是你想要说的话。”
随即他正了正脸色，接着道：
“还有一件事情，以前一直都没机会说……哈内尔，其实你在上交记忆之前，有通过某些手段保留下来了一些过去的记忆吧。”
哈内尔的表情瞬间变得像一个被抓到犯错的小孩，而见她这副反应，吉姆叹了口气道：
“你第一次就那么自来熟的找上我，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够看出来吧。”
“那个……这个……”
见她一副扭捏的样子，吉姆也没有继续揭发跟她一起生活时那些不正常的亲密举止。而是询问起了那个自己一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十八岁之前的我……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而听到这个问题，哈内尔的目光也飘向了窗外。
“一定要形容的话，是一个各方面都很完美的人吧……但也是因为过于完美，总是会给人一种孤独的感觉。”
说完，她的目光重新看向了吉姆，她的眼眸就好似猫眼石一般清澈。
“但相比于过去那个完美的你，我果然还是更喜欢现如今这个有些笨拙的吉米。”
胸口的空洞被填满了。
那是一种无与伦比清晰的，自己正在活着的感觉。
并且……还想要继续活下去。
想要一直活下去。
想要跟哈内尔一起，一直一直地活下去。
窗外并不美丽的风景此刻已然无法再成为他坦然赴死的慰藉，吉姆用尽了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才勉强压制住这股情绪的流溢。
“快去吧，飞机外的环境温度已经快要压制不住引擎的升温了。”
吉姆艰难咽下了喉咙里的哽咽，语气平静地对哈内尔道。
这样的结局已经足够，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那么，再见了。”
吉姆感受到发丝摩挲脸颊的触感，哈内尔低头轻轻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染血的吻，然后拔出了匕首起身。
这样就足够了。
然后……
“吉米！我果然还是想留下来陪你到最后。”
哈内尔还没走出两步，便立刻又折返了回来对他道。
“我说啊，刚刚气氛都到这里了，你要是没能获救的话，我肯定会死不瞑目的。咱们能做点更有意义事情吗？”
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来这出，吉姆无奈地道。
“你在开玩笑吗？见我回来陪你，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你这也太不会看氛围了些吧，吉米。”
哈内尔说着，直接捂住侧腹盘腿坐在了地上。
见她一副小孩撒泼似的态度，吉姆顺势摆出大人的态度，板着脸教训道：
“那你说！明明有获救的希望，还选择两个人一起赴死，从结果上来说不是便宜了公司吗？你这样的做法有任何意义吗？”
哈内尔此刻也是一副快要崩溃的样子道：
“看在我们马上都要死掉的份上，换个问题吧，算我求你了……”
见对方一脸严肃地摇头，哈内尔只能叹气道：
“真是没辙了……我说啊，难道没有意义的事情就不能做吗？”
就是这个时候，她突然起身，手脚并用地朝那个帕里斯路径同事的尸体爬了过去。
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的吉姆立刻扯下了自己脑机接口与飞机驾驶的连线，同时起身也朝那具尸体冲了过去。
对方是打算直接将那具尸体给扔出去，这样两个人就都不需要做选择了。
这姑娘的思维怎么这么极端啊……
身上受伤没有她那么严重的吉姆快过了哈内尔一步，冲过去一把捞起了那个同事的尸体——在抄起的时候，他还在内心中给这位掩护了他们的同事道了个歉。
然后……
“诶嘿！”
原本还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移动的哈内尔，居然突然在颠簸的飞机里稳稳站起了身。她不顾自己腰身上血流汩汩的伤口，如体操运动员一般做出了一个标准回旋踢动作，一脚将抱住了尸体的吉姆连同他手中的尸体一同踢到了舱门上。
“上当了吧，吉米~”
在吉姆惊恐的目光中，她直接拉动了飞机舱门的开关。
“动作要快点，再见啦。”
这是她拉下开关前的最后一句话。
巨大的气压差没有给吉姆多少反应的时间——甚至能够听清楚那声告别都已经是他的幸运了。
吉姆与那具尸体一同坠下。
海拔一千八百米高空的呼啸风声，刺骨的寒冷空气灼烧着他的肺。
铅灰色的天空在他眼前倾斜，他努力直起身体，才能在视野的一角，看到那架支离破碎的飞行器。
那个先前刚一脚将自己从机舱里踹出来的少女趴在那里，此刻双手作喇叭状，正在冲他喊着什么。
但风声太大，他听不见。
大概是那个部位的受力最为平衡，哈内尔回光返照的那一脚，正好是踢在了他的胸口上。
而从那一天的那一刻开始，吉姆原本已经被填补完全的胸口，再度打开了一个空洞。
…………
白桡头颅飞起的瞬间，无数过去的回忆如潮水般闪回在吉姆的眼前。
某些东西随之流溢而出，他感到胸前的那个空洞又再大了一圈。
回忆还在闪现，但凶手就在他的面前。
“够了。”
吉姆轻声道。
第一次，记忆的闪回随着他的命令而停止。
相比起奇迹不会发生而言，或许更令人绝望的是奇迹曾经发生过，但因为自己不敢去确认，直到它结束自己才得以知晓。
但此刻的吉姆对此也感到无所谓了。
冲动、愤怒、悲伤、绝望……种种情绪从他身上流出，再度暴露出了那个深邃的空洞。
他以一种连自己都感到痛恨的冷静情绪，默默看着眼前狞笑的药剂师。
“所以说，是来回收我的吗？曾经那个秘密项目的成品。”
他问道。
药剂师伸出了他那开叉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猜对了，你这个残次品。”
随即，他的眼睛就像变色龙一样，分别转向了一旁的王莺与在安全屋门口的纪木。
“回收你，顺便吃一些小甜品。”
吉姆点了点头，然后在对方的注视下走到了白桡的尸体旁边。
他没有去看对方被斩落的头颅，而是握住了她的双手。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够活捉你，然后从你的脑子里挖出一些有关老东家的情报的。”
吉姆就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地道。
对此，药剂师爆发出了一阵狂笑。
又是几声破窗的声音，数只共生体也冲进了走道里——并非是繁殖出来的劣化版本，而是商用等级的B.O.W。
“有趣，那我想问问，你打算靠什么做到这一点。”
药剂师露出他那如剃刀般锋利的牙齿道。
吉姆轻轻握着白桡的手，摇了摇头。
“我必须得承认，活捉你这件事情我确实很难做到。”
药剂师笑得更开心了，但吉姆在他继续嘲讽前开口道：
“所以我还是退求其次，就只是杀了你吧。”
说完，他直接掰断了白桡的两只手臂，义手发力捏碎了包裹在外面的生体伪装，将两柄带有分解立场的刺剑从中抽了出来。
“跟我一起战斗吧，哈内尔。”
他轻声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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