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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9 章 水灯寄远(下)


李乘风低头抿了一口茶,像是在认真品味茶水的回甘,实则是在想该如何避开这群人如今一个比一个亮的眼睛。

“怎么,不说话了?”任逍遥手肘撑在石桌上,酒葫芦在腰间晃来晃去,笑得格外欠揍,“平日里不是最会说么,到了自己身上反倒哑巴了?”

“你闭嘴。”李乘风淡淡道。

“你看你看,”任逍遥拍了拍桌子,乐不可支,“这就恼羞成怒了。”

寒雪本来还靠在椅背上,听见这话,也精神了些。她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青懿晟刚塞给她的热茶,冰蓝色的眸子在冬日薄阳下亮得像结了霜的湖面。

“所以呢?”她看着李乘风,“玄姑娘是怎么跟你一路从龙城回来的?”

“还能怎么回来,”李乘风慢条斯理道,“腿长在她自己身上。”

寒雪噎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李乘风,你这人活该被人追着问,永远不会给别人一个明确的答案。”

林辰站在一旁,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兴许是感应到了众人的话题亦或是这厨房本就没有她的位置,玄无月早早就出来了。

她举止优雅,缓缓落座,自顾自地饮茶,等着听他们的谈话。可气氛却一下子僵住了。

玄无月原本端坐在石桌另一侧,神色平静,却还是被那一道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耳尖微红,最后淡淡开口:“干嘛都这样看着我?”

“玄姑娘啊。”任逍遥一副急切的样子,“你说一下你是这么就跟着李乘风到中州来的”

冷绫纱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再胡闹,午饭就少你一壶酒。”

任逍遥立刻坐正了,咳了一声,“那我不问了。”

院子里一时笑声不断,连原本沉着脸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李乘风,也被这一群人搅得神色柔和了几分。

青懿晟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们要是都闲着,就进来帮忙,别只会围着人家问东问西。”

“来了来了。”李凤熙最先跳起来。

“我也去。”寒雪放下茶盏。

林辰眉头一皱。“你去什么。”

“去帮忙端盘子。”寒雪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去干重活。”

林辰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没拦,只是跟着站起身。“那我也去。”

任逍遥见状,啧了一声:“好家伙,你这护得比当爹的还紧。”

“闭嘴。”这次开口的是寒雪。

任逍遥顿时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连酒葫芦都跟着撞得叮当作响。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青懿晟掌勺,冷绫纱在旁边切菜配料,李凤熙围着灶台转来转去,一会儿问这个要不要端,一会儿又去偷尝那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烫得直哈气。

玄无月本来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递盘子,后来被青懿晟指挥着去洗青菜,洗着洗着,袖口都沾了水。

站在院子里,偶尔抬眼,便能看见厨房窗纸上映出的一道道人影,灯火晃动,锅气蒸腾,带着一种极久违的暖意。

任逍遥取下腰间的酒壶,浅浅饮上一口。

“说真的,”他忽然开口,“我都快忘了这种日子是什么样了。”

李乘风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任逍遥半真半假地笑道:“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后来才知道,能好好坐一桌吃顿饭,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李乘风静了片刻,才淡淡应了一句:“所以你今天少喝点,别把这运气喝没了。”

任逍遥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声:“你这张嘴啊,真是半点都不饶人。”

可骂完之后,他自己却先笑了。

午饭摆上桌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被饭菜香气填得满满当当。

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豆腐煲、莲藕炖鸡汤,外加一碟桂花糖藕和一盘刚蒸好的枣糕,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冬日的阳光落在碗碟边缘,映得那层热气都像镀了一层浅金。

“来来来,”青懿晟拍了拍手,眉眼间都是忙碌后的满足,“都坐,今天谁也不许客气。”

任逍遥最不客气,第一个坐下,伸筷子就去夹排骨,结果被冷绫纱用筷背轻轻一敲。

“洗手了么?”

任逍遥动作一顿,悻悻把筷子收回来。“这就去。”

众人都笑。

李凤熙笑得直拍桌子:“逍遥哥,你也太惨了。”

“你懂什么,”任逍遥一边起身一边叹气,“这叫有人管着,福气。”

冷绫纱耳尖微微一红,却没接话,只低头给寒雪盛了一碗热汤,递过去。

“先喝汤。”

寒雪接过来,道了声谢。

林辰坐在她旁边,自然而然地将那碗汤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先替她吹散热气,又确认不烫了,才重新推回去。

众人围桌而坐,酒也温上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

李凤熙时不时说几句酒厂里的趣事,把任逍遥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寒雪都忍不住笑了两回;冷绫纱话不多,却总在谁碗里空了的时候,顺手添上一勺汤;玄无月一开始还很安静,后来被青懿晟夹了两筷子菜,便也慢慢地和众人说上几句;至于李乘风,他嘴上还是淡淡的,可谁都看得出他今日心情很好,眼底那层长久未散的沉色都淡了些。

这一顿饭从午时一直吃到未时将尽。

桌上的菜空了大半,酒也温了第二壶。阳光从暖金慢慢变浅,院中桂树的影子斜斜落下来,像一笔一笔写在青石地上的旧时光。

李乘风最先站起身。

“去河边吧。”

中州城东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

冬日水势不大,河面平缓,天色将晚时,水光便显得格外温柔,像一匹被暮色浸透的绸。

城中本就有年关前放水灯寄思的习俗,今日河边已有零零散散的人在摆摊,卖各式各样的水灯——有莲花状的,有小船状的,也有最简单的方纸灯,灯心一点,暖黄的光便会从薄薄的灯纸里透出来。

众人到河边的时候,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淡红。

李凤熙去挑灯,挑得最起劲,最后抱回来一大堆,怀里都快拿不下了。

“这个像莲花的给寒雪姐姐,这个小一点的给玄姐姐,这个——”

“你慢点。”青懿晟接过她手里的几盏,失笑道,“又不是比谁灯多。”

李凤熙吐了吐舌头。“我怕不够嘛。”

“够了。”李乘风看了一眼那些水灯,声音低了些,“够用了。”

河岸边有风,吹得人衣角轻摆。

众人各自拿了一盏灯,站在岸边,一时竟都安静下来。

李凤熙原本还想说两句,见众人神色,也慢慢收了笑,抱着灯站到冷绫纱身边,不出声了。

最先蹲下的是林辰。

他把一盏白色莲灯放在膝边,又接过寒雪手里的另一盏。灯纸很薄,映着他白发下冷峻的侧脸,那一瞬竟显得有几分不合年纪的沉静。

寒雪在他身旁慢慢蹲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两盏灯,许久,才极轻地开口。

“任离。”

风吹过河面,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林辰垂着眼,指尖扶着灯沿,声音很低:“还有素颖。”

寒雪点了点头。

当日冰雪幻境,任离抱着那团蓝魄火种时的眼神,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后来青云台一战,那道燃尽自己为他们撕开生路的身影,也始终像一根刺,扎在记忆里,不碰的时候不觉得,一碰,就疼得厉害。

“他总是吵,”寒雪轻声说,“吵得很,烦人得很,可真不在了,又觉得太安静。”

林辰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

“素颖也是。”寒雪看着水面,“其实她挺勇敢的。”

林辰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伸手,将两盏灯同时推入河中。

莲灯落水,轻轻晃了两下,便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两点暖黄的光,一前一后,映在河面上,像黑夜里仍不肯熄灭的两颗心。

寒雪看着那两盏灯,眼底有细碎的光闪了闪,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只是低低道:“走慢一点,别再走散了。”

一旁,青懿晟也蹲了下来。

她怀里抱着两盏灯,灯身比别人的都略大些,一盏是海蓝色,一盏是淡红色。她低头看了看,手指在灯沿上停了许久,最终将那盏海蓝色先放在地上。

李乘风站在她身边,没有蹲下,只垂眸看着她。

青懿晟轻声道:“这盏,替江寒。”

她抬头,望向李乘风,眼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另一盏,替温澜。”

李乘风神色静了一瞬。

那些发生在东南州海崖上的事,像一场太过锋利的梦,明明已经过去,却始终在某些时候卷土重来。他记得江寒最后交到他们手中的那滴沧海泪,也记得命线燃尽时,那一对人消散在风里的样子。

青懿晟低头将两盏灯并排放好,笑意浅浅的,却带了点酸。

“你和林辰啊,一个两个都太嘴硬了。明明心里一直记着,偏不肯说。”她顿了顿,像是怕自己笑不住,声音更轻了一些,“那我替你们说吧。”

她将两盏灯一并推入河中。

灯随水去,海蓝与淡红挨得很近,起初被水流冲得晃了一下,像是要分开,可很快又被河面一股更缓的水势重新带到一起,肩并肩地往前漂去。

青懿晟望着那两点光,忽然轻轻笑了。

“这样也挺好。”她低声说,“至少这一回,不用再一个人走了。”

玄无月站得比旁人稍远些。

她手里的灯很普通,素白灯身,只有边角描了极淡的银纹。她看着河水,神情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又像藏着极深极久的风雪。

李乘风本以为她会独自放灯,可青懿晟却先一步走到她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站住。

玄无月侧眸看了她一眼。

青懿晟弯了弯眼睛。“我不说话,你放你的。”

玄无月怔了怔,终究还是低下头,慢慢蹲下身去。

她把灯放在水边,指尖却没有立刻松开。

“父亲。”她轻声开口。

风从远处吹来,撩起她额边碎发,也吹皱了一小片河水。

“还有黄金血脉的叔叔。”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被风吹皱的水面上,像是透过那里看见了龙城上空终年不散的阴云,“还有……那些没能熬过那场战乱的人。”

她想起龙城城墙下冻硬的血,想起广场上惶惶的人群,想起黄金与鲜血一同坠落的那一天。那些名字太多,多到最后已经说不出来,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静默。

玄无月松开手。

那盏素白的灯顺着水面缓缓漂出去,灯影摇晃,像雪夜里龙城最后一盏没熄的灯火。

她望着那盏灯,许久,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你们没有白死。”

青懿晟站在她身边,静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不是安慰,不是劝解,只是一个极轻的触碰。

玄无月的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躲开。

李乘风站在岸边最后。

众人的灯都已经放出去了,河面上一盏一盏,顺流而下,像夜色里开出的一串缓慢的花。

他手里的灯是最简单的那种,没有多余纹样,只在灯心燃起之后,映出一层很浅的暖光。

他蹲下身的时候,河风恰好吹起他青灰色的衣角。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可能不知道这盏灯是替谁放的。

但李凤熙和玄无月一定明白。

李乘风低头看着那盏灯,目光安静得近乎温柔。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贝尔芬格

这个名字并没有被唤出,一切都安静地任风声吹拂,却一下就把很久很久以前的修罗城也一并唤醒了。

那座被永夜笼罩的城,那些铁锈与鲜血的味道,那道总是懒洋洋的红发身影,那一句似真似假的调笑,那一场推他离开、自己却永远留在那里的诀别。

李乘风的眼睫轻轻垂着,唇角有一丝极浅的笑意。

像隔着漫长岁月,终于把迟来的回音送回去。

他将灯放进水里。

那盏灯先是顺着水流缓缓往前,随后竟不知被哪一道回旋的水波轻轻一带,短暂停在原地,像是犹豫,像是回头,过了片刻,才重新顺流而去。

李乘风看着那盏灯,许久都没有起身。

直到河风又吹过来,青懿晟悄悄走到他身边,把一件披风搭在了他肩上。

“天冷了。”她轻声说。

李乘风回过神来,抬眸看她。

青懿晟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替他拢好披风领口,随后便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河面上越来越远的灯火。

李乘风看了她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夜彻底落下来了。

河面上的灯越来越多,有城中百姓放的,也有他们这一行人亲手送出去的。无数微小而温暖的光,顺着长河缓缓往远处去,像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未能兑现的承诺、来不及告别的人,都一并送向了更远的地方。

任逍遥站在后头,望着那一河灯火,难得没说笑,只低头灌了一口酒。

冷绫纱站在他身侧,轻轻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李凤熙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他们会看到的吧?”

寒雪回头看她,眼里有一点很温柔的光。

“会。”她说。

林辰站在寒雪身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玄无月望着河面,眸光安静。

青懿晟则站在李乘风身侧,肩头被风吹得微微发凉,却没有动。

那一刻,众人都没有再开口。

天地很大,长河很长,冬夜也很静。只有灯火一盏接一盏地向远方漂去,像故人走远,又像故人从未真正离开。

许久之后,任逍遥忽然轻轻吐出一口酒气,低声道:

“走吧,回家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接话打趣。

可“家”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轻轻动了一下。

于是他们转身,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身后是满河未灭的灯,身前是中州城尚亮着烟火的人间。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桂花糖的甜味,带着远处不知道哪一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香,也带着那些已逝之人再也说不出口的话,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肩头,然后顺着长街,吹向年关将近的夜色深处。

而河中的灯,还在往前漂。

一盏一盏,明明灭灭。

像思念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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