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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汝可愿为逍遥伯?


浮沉子听完苏凌条分缕析的推论,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好几圈,脸上惯常的惫懒神色被一种罕见的严肃和思索所取代。

他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反复咀嚼苏凌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也低沉下来。

“苏凌,你这话虽然听着惊世骇俗,但......细细想来,不无道理。按照你的推演,刘靖升最初并无杀心,甚至有意交好,是在钱文台得胜归来的途中,才突然改了主意,悍然发动了那次袭击。”

“而且,这次袭击的目标,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止钱文台一个,还包括了当时还声名不显的穆拾玖。”

苏凌微微颔首,肯定了浮沉子的总结。

浮沉子眯缝起眼睛,那对时常透着玩世不恭光芒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锐利如针尖般的光。

“刘靖升临时起意,决定对声望如日中天的钱文台下死手,这件事本身虽然冒险,但若是有足够的利益驱动,或者面临无法抗拒的威胁,或许还能解释得通。毕竟,枭雄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除了钱文台,他还特别‘关照’了当时不过是个初出茅庐、虽有小成但远未名动天下的年轻将领穆拾玖,甚至为此专门派出了大将黄江夏去执行这个任务......这就完全说不通了!”

浮沉子看向苏凌,目光炯炯。

“穆拾玖是少年英才不假,可他的名气和影响力,当时基本只局限于荆南四州。他此前所有的活动轨迹都在荆南,而且那次跟随钱文台北上讨伐王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荆南地界,踏入中原。”

“刘靖升在扬州,就算对荆南年轻一辈有所耳闻,也绝无可能将穆拾玖这样一个‘小将’的重要性,提升到与一方诸侯钱文台同等,甚至需要专门分兵、派遣心腹大将去针对袭杀的地步!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一个枭雄做事的逻辑。”

“杀鸡,焉用牛刀?更何况,在当时的刘靖升眼里,穆拾玖恐怕连只‘鸡’都算不上,顶多是只羽翼未丰的雏鸟。”

苏凌再次点头,接话道:“没错。可事实是,刘靖升偏偏就这样做了,而且做成了。不但钱文台死了,穆拾玖也死了。这说明了什么?”

浮沉子虽然表面上总是一副惫懒随性的模样,但心思之敏锐,刑警素养,绝非常人。

他几乎瞬间就抓住了苏凌话语中隐含的深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无形的墙壁听了去。

“这说明......有人提前告诉了刘靖升,这次袭击,除了钱文台这个首要目标外,还有一个同等重要、甚至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更重要的必杀目标——穆拾玖!”

“而且,告诉刘靖升这件事,并且能驱动他不惜背负骂名、与强邻结下死仇也要去做的人,必然是一个......能量极大、身份极重的人物!否则,绝无可能说动刘靖升做出如此不计后果、损人不利己的疯狂之举!”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浮沉子果然一点就透。

他顺着浮沉子的思路,继续循循善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么,牛鼻子,我们来想一想。能够提前知道荆南侯钱文台从京都龙台返回荆南的具体行军路线、准确的时间安排,尤其是何时会经过与扬州接壤的荆湘大江江口这个关键地点......”

“同时,又对当时名声不显、主要在荆南活动的年轻将领穆拾玖有着深刻的了解,清楚他的价值、潜力,乃至......他对某些人构成的‘威胁’......”

“并且,自身拥有足够‘重量级’的身份和筹码,能够与刘靖升进行交易,或者说,能够驱使、诱惑乃至胁迫刘靖升动手......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会是谁呢?或者说,范围能有多大?”

浮沉子闻言,目光急剧闪动,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个个名字和面孔。

他下意识地屈指数道:“知道行军路线和时间......这需要极高的权限,至少是荆南核心决策层,或者能接触到最机密军情的人。了解穆拾玖的潜在威胁......这需要对荆南内部权力结构、未来局势有深刻洞察,尤其是与穆家、与钱文台关系密切,或者利益攸关的人。”

“拥有足够分量的身份去说动刘靖升......这需要拥有能让刘靖升动心的筹码,或者掌握能让刘靖升忌惮的东西......”

他一边低语,一边排除。

“荆南的重臣......当时的左右司马、长史、主簿......四大门阀的族长,穆松、顾雍、陆康、张允......这些人身份是够重,也符合前面部分条件。但是......”

浮沉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否定。

“想要说动刘靖升这样一个枭雄,冒着身败名裂、与强邻开战的风险,去袭杀声望正隆的钱文台以及一个暂时无关紧要的年轻将领......仅仅‘重臣’或‘族长’的身份,怕是不够。”

“刘靖升不是傻子,没有足够分量的利益交换或无法抗拒的压力,他绝不会轻易上这条船。这些人手里的筹码,恐怕还不足以让刘靖升赌上自己的名声和扬州的未来。”

排除掉一个又一个名字,浮沉子的思路逐渐清晰,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当那个几乎呼之欲出的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时,他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轻响,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却又带着一种接近真相的惊悸。

他抬起头,看向苏凌,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那个名字重若千钧,难以轻易出口。

最终,他几乎是用气音,一字一顿,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所以......那个最有分量、最有可能说动刘靖升动手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钱、仲、谋!”

苏凌一直平静地看着浮沉子,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听着他抽丝剥茧般的分析。

当浮沉子终于说出那个名字时,苏凌的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肯定了浮沉子的推断。

然后,苏凌用同样清晰而笃定的声音,为这段惊心动魄的推理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点。

“所以,牛鼻子,顺着你的思路来看。那个能够知晓核心机密、洞悉穆拾玖未来威胁、并且拥有足够分量和动机去与刘靖升做这笔‘交易’的人,就是隐藏在刘靖升这个‘明面凶手’背后的‘暗手’,是促成钱文台与穆拾玖之死的第二个凶手,也是更关键、更隐蔽的第一个凶手。”

“而这个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当时还是‘仲谋公子’,后来成为荆南之主的——钱、仲、谋。”

苏凌说完对钱仲谋极有可能是幕后“暗手”的推断,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蜡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茶水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缭绕,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苏凌端起茶卮,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变幻不定的浮沉子,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引导道:“那么,接下来我们不妨来分析分析,当时还只是‘仲谋公子’的钱仲谋,究竟有没有必杀其父钱文台,以及必杀穆拾玖的理由。”

“动机,是所有阴谋的起点,也是锁链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浮沉子脸上,带着一丝请教和探究。

“牛鼻子,你常在荆南走动,对江南道的风物人情、势力纠葛了解颇深。而我,至今尚未踏足荆南之地。在这些江南道的陈年旧事、隐秘关节上,你知道的,远比我多。你可得有什么说什么!”

浮沉子闻言,脸上的凝重和惊疑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又换上了那副惯常的惫懒玩味表情。

他挑了挑眉毛,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斜睨着苏凌,用一种混合着得意和调侃的语气说道:“哎哟,难得啊难得!被世人传扬为有经天纬地之才、算无遗策的苏大黜置使,大晋朝廷的新贵,萧丞相眼前的大红人,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要求教于我这个山野闲散的道士?”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浮沉子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还一点一点的,显得十分嘚瑟。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苏凌脸上转了两圈,忽然露出一个“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贱兮兮笑容。

他方压低了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口吻道:“苏凌啊苏凌,你也别跟道爷我在这儿绕弯子,打什么机锋了。你以为道爷我看不出来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你费这么大劲,跟我分析穆拾玖的死,分析钱文台遇袭的蹊跷,甚至把矛头隐隐指向钱仲谋......真的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或者验证你的推理能力?怕不是吧!”

浮沉子嘿嘿一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苏凌平静的表面。

“你是想通过理清荆南这些陈年烂账、血腥秘事,尽量拼凑、还原出当年弟妹的亲哥哥穆拾玖之死的真相!你想找出最有可能、证据链最指向的凶手,最好是能把嫌疑死死地钉在钱仲谋身上!”

“然后呢?然后你就可以拿着这些推测,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告诉弟妹穆颜卿,她那位表面仁义、实则可能弑亲父杀弟妹兄长的主公,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对不对?”

浮沉子顿了顿,观察着苏凌的反应,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想让她看清钱仲谋的真面目,心生嫌隙,最好是能让她主动放弃钱仲谋交给她的任务,尤其是......眼下在京都进行的,针对四年前那场赈灾钱粮贪腐案的一切行动!”

“因为你知道,这个案子牵扯太大,水太深,穆颜卿深陷其中,无论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你,你都希望她能抽身而退,对吧?苏凌......”

苏凌静静地听着浮沉子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心思的窘迫或恼怒。

他甚至还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瞒不过你”的坦然,以及更深沉的、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迎着浮沉子戏谑中带着探究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坦诚.

“既然你已明白我的用意,那便更好。省去了许多拐弯抹角的功夫。”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放松,眼神却无比认真地看着浮沉子。

“那么,牛鼻子,看在你我来处相同的缘分上,也看在你我数次并肩的情分上,我希望......你能竭尽全力,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江南道、关于荆南、关于钱氏父子、关于穆家、关于当年那场变故所有有用的、隐秘的、或许不为人知的事情,都告诉我。”

“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浮沉子看着苏凌那坦诚而坚定的目光,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他与苏凌对视片刻,最终撇了撇嘴,肩膀一垮,做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摊上你算我倒霉”的无奈表情,无精打采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唉,谁让道爷我心软呢,谁让咱俩是坐着同一条破船,从那个时空来到这个破大晋的难兄难弟呢?在这大晋,道爷我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他挠了挠有些散乱的道髻,一副认命的样子,但眼神却重新变得清明而专注,看向苏凌,郑重地说道:“苏凌,你想问什么,尽管问。道爷我可以保证,只要是我知道的,绝无隐瞒,统统告诉你!”

苏凌见浮沉子答应,也不废话,直接切入核心,问出了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好。那便从最直接的当事人关系入手。浮沉子,你久在荆南,可知当年穆拾玖,与钱文台的长子钱伯符、次子钱仲谋,这三人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

浮沉子闻言,收起了那副惫懒模样,神色认真起来。

他摸着下巴,略作沉吟,似乎在整理记忆中的碎片,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也压得低了些,仿佛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这三人的关系......说来话长,也颇为微妙。咱们一点一点来说。”

“第一,”浮沉子竖起一根手指,“论年纪,钱文台的嫡长子钱伯符最年长,穆拾玖次之,钱仲谋最小。不过三人相差的岁数并不大。钱伯符出生后不到一年,穆拾玖便降生了,又过了三年,钱仲谋才出生。”

“这里头,还牵扯到钱文台的夫人,也就是后来的孙国太。”

他顿了顿,补充道:“孙国太的娘家孙氏,虽然比不上穆、顾、陆、张这四大门阀,但在荆南也是响当当的大家族。钱文台能与孙氏联姻,娶到孙国太,据我所知,当年是穆松,也就是穆拾玖和穆颜卿的父亲,一力促成的。”

“可以说,穆松是钱文台与孙国太的媒人。这场联姻意义重大,它是钱文台这个外来户,在荆南站稳脚跟、获得本土大族支持的关键一步。”

“通过迎娶孙氏女,并得到穆氏的鼎力支持,钱文台才得以逐步打开局面,最终赢得荆南各大门阀的认可。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穆松对钱文台,不仅有定鼎之功,还有‘媒妁’之情,关系之密切,远超寻常君臣。”

“正因为这层关系,”浮沉子继续道,“钱、穆两家在钱文台时期进入了蜜月期,亲密无间。”

“穆拾玖作为穆松的独子,自幼便时常出入侯府,与钱伯符、钱仲谋兄弟一同长大。三人年纪相仿,小时候几乎是形影不离,关系极好。”

“私下里,穆拾玖称呼钱文台为‘叔’,钱文台也以子侄看待穆拾玖,视如己出。”

“所以,钱伯符唤穆拾玖‘二弟’,钱仲谋唤他‘二哥’,而穆拾玖则称钱伯符为‘大哥’,钱仲谋为‘三弟’。”

“这种亲密的关系,一直持续到钱文台时期,甚至延续到了钱伯符短暂继位的那段时间。可以说,钱、穆两家的蜜月期,始于钱文台,经过钱伯符,直到......钱仲谋彻底掌权后,才逐渐变味,乃至终结。”

苏凌默默听着,将这些关系脉络记在心里。

这种自幼结下的情谊,在权力面前,往往是最脆弱,也最容易被利用和背叛的。

“第二点......”浮沉子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钱伯符和钱仲谋这兄弟俩,虽是同父同母所生,但性格秉性,却是天差地别,几乎是两个极端。”

浮沉子摇头晃脑道:“老大钱伯符,勇武豪烈,性子直来直去,做事雷厉风行,讲究个‘水萝卜就酒——嘎嘣脆’。他待人真诚,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崇尚力量,认为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浮云。”

“因其勇猛刚烈,年少时在荆南便有‘小霸王’的绰号,是冲锋陷阵、开疆拓土的猛将型人物。”

“而老二钱仲谋则截然不同。”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人性情内敛持重,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心思缜密,擅长谋略。”

“他为人低调,懂得隐忍,有极强的自控力,善于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若说钱伯符是光芒万丈的太阳,那钱仲谋便是幽深难测的潭水。”

“钱仲谋的性子,倒是跟公萧元彻的那位二公子,萧笺舒,颇有几分相似之处,都是那种能忍、能藏、也能在关键时刻露出獠牙的主儿。”

“至于穆拾玖......”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的性子,其实更接近钱伯符一些。也是爽朗直率,重情重义,虽然文武双全,智谋不浅,但骨子里有种光明磊落的侠气,不喜那些阴私算计。”

“所以,尽管在外人看来,他们兄弟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不分彼此。但实际上,随着年龄渐长,性格差异愈发明显。”

“穆拾玖与同样直率勇武的钱伯符,自然更加投契,关系也更亲近一些。而对心思深沉、行事风格迥异的钱仲谋,穆拾玖虽然也视为兄弟,但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感,或许就不如与钱伯符之间了。当然,表面上,三人依旧是好兄弟。”

苏凌点了点头,性格的差异,往往决定了相处的方式和亲疏,也为日后的分歧埋下了种子。

浮沉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神色变得更加凝重,声音也压得更低。

“这第三点,也是最关键、最微妙的一点,涉及到他们长大成人,尤其是步入权力核心之后的关系变化。”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凌的眼睛,缓缓道:“随着钱伯符和穆拾玖逐渐展露头角,一个勇冠三军,一个智勇双全,都成为了老侯爷钱文台极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钱伯符是嫡长子,天然具有继承人的地位,他勇猛善战,在军中威望很高。可以从一开始钱伯符就是荆南候的唯一继承人,钱仲谋一开始就没有继承的可能,这也从钱文台一次大宴臣属发生的事情里,看的出端倪......”

苏凌闻言,忙问道:“大宴臣属发生了什么?”

浮沉子滔滔不绝道:“大概在钱文台死前一年,钱文台有次在侯府大宴臣属,文臣武将皆在,都是钱文台麾下有话语权的角色,当然还有四大门阀的族长......钱文台心情舒畅,多吃了酒,醉意之下,以手指长子钱伯符说,‘此子当继也!’,复又指其二子钱仲谋说,‘汝为逍遥伯乎?汝愿否?’”

苏凌闻言,不由的睁大了眼睛。

浮沉子又道:“据说,那钱仲谋神情很自然,没有任何异常,当着所有臣属的面,跪叩说,儿愿矣!”

苏凌闻言,淡淡道:“这不挺好么?......钱仲谋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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