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0章 收网（下）

京城，某航天材料研究所。

张维先今天下班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他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从研究所大门出来，汇入晚高峰的人流。

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五十米处，一辆灰色的伏尔加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车里坐着三个人，穿着便装，目光始终锁定在他的背影上。

张维先没有回家。

他骑车穿过两条街，在一家不起眼的国营饭店门口停下。锁好车，推门进去。

饭店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暖气烧得很足。

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张维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张维先低声问。

“刚到。”

那人放下报纸，露出一张普通的东方面孔，但口音带着明显的毛熊腔调，“东西带来了吗？”

张维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对方面前。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

那人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信封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给张维先。

“这是你的。”

张维先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塞进内衣口袋。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张维先站起身，走出饭店。

那人又坐了两分钟，才起身结账，推门出去。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别动。安全部门的，配合一下。”

两个人从两侧靠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远处，那辆灰色伏尔加轿车里，老李放下望远镜，拿起对讲机：“目标已控制，收网。”

......

同一时间，毛斯科，全苏科技情报研究所。

柳青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译完的技术报告。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是毛斯科冬夜无尽的雪。

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柳青接起来，那头传来维克托·祖波夫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柳，龙国那边的线，断了。”

柳青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张维先今天下午被龙国安全部门的人带走了。人赃并获。”

维克托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汇报一项与自己无关的情报，“你的任务到此为止。从今天起，不要再与龙国方面有任何联系，包括你姐姐。”

柳青沉默了几秒：“我姐姐……”

“你姐姐不会有事。魏成海已经退了，龙国方面不会动他。”

维克托打断了他，“但你要清楚，如果龙国方面顺藤摸瓜找到你头上，我们谁都保不了你。”

电话挂了。

柳青握着话筒，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

叶宜明接到老李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文件。

“老叶，人抓了。张维先，还有一个毛熊情报人员，在交接材料的时候当场抓获。”

老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叶宜明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材料呢？”

“是航天材料研究所的一份机密技术报告，关于新型复合材料的配方和工艺参数。张维先从档案室偷出来的，原件已归还，复印件作为证据留存。”

叶宜明沉默了几秒：“张维先交代了什么？”

“初步审讯，他承认与毛熊方面接触了半年多。

对方是通过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的一个‘学术交流’项目联系上他的，承诺事成后安排他全家移民东欧。

他还没把材料交出去就被我们抓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柳青呢？他有没有交代柳青？”

“没有。张维先不知道柳青的存在，他的联系人就是今天被抓的那个毛熊人。那个毛熊人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叶宜明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

“不急。慢慢审，总会开口的。另外，张维先的事，暂时不要对外公开。”

老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挂电话。

叶宜明察觉到异常：“还有事？”

“老叶，有件事我觉得不太对。”

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张维先的档案里，有一份三年前的出国审批记录。那份审批的最终签字人，是科技部的一位副部长——赵志远。”

叶宜明手中的烟顿住了。

赵志远。科技部副部长，分管国际科技合作。

就是前几天在高层会议上公开主张“与毛熊合作、警惕缅国”的那个人。

“赵志远批的？”叶宜明问。

“对。而且不止这一件。我们查了一下，过去五年，赵志远经手审批的赴毛熊科技交流项目中，有七个项目的参与人员后来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接触’。不是每个人都有问题，但这个比例，不正常。”

叶宜明没有说话。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我没敢往上报。”

“暂时不要报。”

叶宜明掐灭烟头，“继续查赵志远，但不要打草惊蛇。他是副部级，没有铁证，动不了。”

“明白。”

......

京城，高层会议。

会议室的灯光很亮，长桌两侧坐着龙国安全、外交、科技、国防等多个部门的负责人。

叶宜明坐在长桌中段，手里拿着老李整理好的案件报告。

“张维先案，我们已经初步审结了。”

叶宜明将报告递给会议主持人，“案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毛熊方面通过学术交流渠道，渗透我科技系统的路径也已基本摸清。”

会议主持人看完报告，面色凝重。

“柳青这个人在毛斯科，我们能不能引渡？”

叶宜明摇了摇头：“没有引渡协议。而且柳青是毛熊公民，毛熊方面不会配合。”

“那就通过外交渠道，对毛熊方面提出严正交涉。”

主持人说，“要求他们管好自己的人，不要再做这种损害两国关系的事。”

“已经发了。照会措辞很强硬，但毛熊方面的回复很模糊，只说‘会了解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主持人放下手中的报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件事，到此为止。低调处理，不对外公开。

但对内，要举一反三，加强对科技系统涉密人员的审查和管理。”

散会后，叶宜明走出会议室，一人主动跟上来，低声说：“老叶，赵志远那边，你知道了吧？”

叶宜明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了？”

“安全部门的人找我了解过情况。

赵志远这个人，背景不简单。

他的老丈人当年是援苏专家组的主要成员，跟毛熊那边关系很深。

他本人早年在毛斯科留过学，回国后一路提拔，背后有人。”

叶宜明没有说话。

他知道面前这人说的“背后有人”是什么意思。

赵志远能坐到科技部副部长的位置，绝不是因为他学术多强、能力多突出，而是因为他有“靠山”。

“现在动不了他。”

叶宜明说，“但我们要盯着他。”

......

京城，发改委家属院。

魏成海从新闻里看到了那则简短的消息—，“某科研单位工作人员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被依法审查”。

没有点名，没有细节，只有寥寥数语。

他放下报纸，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柳琴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对，走过来问：“成海，怎么了？”

魏成海摇了摇头：“没事。”

他没有告诉柳琴，那个被审查的“某科研单位工作人员”，很可能与柳青有关。

他也没有告诉柳琴，他今天又接到了柳青的电话。

电话那头只有一句话：“姐夫，保重。”然后就挂了。

柳青在告别。不只是告别他，也是在告别龙国。

魏成海站起身，走到书房，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冬天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作响。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行字：“对不起。”然后划掉，又写下：“谢谢。”又划掉。

最终，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

深镇，南头区委宿舍。

深夜，叶昊收到了叶宜明发来的加密信息。

内容比平时长：“鱼已收网。但网后面还有人，身份不低，暂时动不了。你在深镇一切照旧，不要分心。”

叶昊看完，眉头紧皱。“身份不低”能让他父亲说出这四个字的，至少是副部级以上。

龙国科技系统里，亲苏派的高官，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想了想，回复：“知道了。您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

窗外，深镇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工地上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划来划去。

那些光柱交错、重叠、分离，像是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网已经收了一次，但网后面还有更大的鱼。那条鱼现在还不能动，但总有一天，网会再次落下。

......京城，叶家四合院。

夜深了，叶宜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张维先案的结案报告。

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建议：加强科技系统涉密人员背景审查，完善学术交流境外人员接待管理制度。另，赵志远同志审批的赴苏项目需重新复核。”

放下笔，他点了一支烟。

赵志远，科技部副部长，副部级。

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好动他。

但老李查到的那几个“异常项目”，像一根根刺，扎在叶宜明心里。

柳青还在毛斯科。维克托·祖波夫还在克格勃。

赵志远还在科技部的办公大楼里正常上下班。

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叶宜明掐灭烟头，关灯，走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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