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故里
“大哥,七弟来看你了。”
奉天北郊,龙山脚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江家祖坟的墓碑前,夕阳余晖映衬着坟前的碑文——“义父江公城海之墓,生卒年月,子江连横、媳胡小妍叩立”。
天色已是将晚,远山横着一条细长的火烧云。
宫保南沉默许久。
岁月凶猛,人去无还。
十几年弹指一挥间,而今回想,竟恍如隔世。
少顷,他单膝跪下来,用袖口拂去坟前的枯枝败叶,随后又拍了拍墓碑,就像拍了拍大哥江城海的肩膀,坚实且厚重。
“我挺好的!”他笑着自言自语,“就是这些年身边没人骂我,总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又说:“我把白家的姑娘送去留洋了,现在时兴这个,我给她撒了个谎,那孩子很聪明,这些年以来,她一次都没追问过……大哥,你说的对,我心不狠,不适合在线上混……但我还是回来了,我有点不放心,顺便来看看你们……”
说完,他又起身走向其他墓碑。
“二哥、三哥、四哥……现在世道乱呐,七弟空手来的,哥几个别挑理,多多担待吧!”
宫保南一边说,一边在坟茔间来回走动,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江家祖坟背山朝阳,接连两天响晴,坟地里的积雪早已寥寥无几,只在犄角旮旯留有几处残冰。
他走到谭仁钧和刘雁声的坟茔,见墓碑上写着“半生飘零,安心于此”的字样,虽然有点意外,但也并未停留。
最后,他确信这里没有关伟的坟。
但他并不确定,六哥究竟是活着,还是根本就没资格葬在这里。
宫保南刚回奉天,还没来得及进城,对江家的近况一无所知。
他从沪上乘船出发,先到胶东,再换船只前往营口,那里正在战时管制,火车一票难求,于是就坐大车继续向北,到海城买票,终于抵达省府,立刻赶来上坟扫墓。
沿途所见,虽不至于沧海桑田,但与他离开奉天的时候相比,已经足够令人感到陌生了。
宫保南在坟地里晃悠一会儿,最后找到一块空地,忽然一屁股坐下来,看看身边的墓碑,嘴里念叨着说:
“四哥,我以后挨着你吧!”
随后,就顺势躺在地上,双手垫着后脑,扭头望向逐渐沉没的夕阳,往事也随之缓缓浮上心头。
“真别说,这地方还挺舒坦!”
静了静,又不禁叹道:“老哥几个都歇了,还好意思骂我懒么……”
躺着躺着,忽然感觉有点阴冷。
数九寒冬,关外昼短夜长,不过片刻功夫,天色便已擦黑,并迅速黯淡下来。
夜幕四合,气温骤降,冷得令人打颤。
宫保南急忙站起来,回身拍了拍屁股,低声嘟囔道:“行了,以后再聚吧!别你们几个一上头,再把我给带走了!”
旋即,又来到江城海的坟前,点点头说:“大哥,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
月光清冷,山路蜿蜒,两侧尽是光秃秃的树枝。
林间一片死寂,整座山都空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得很远,但宫保南的脚步声却几不可闻。
他走得不紧不慢,没过多久,便已下山,随后又在土道上走了三五分钟,紧接着却突然停下脚步。
寒风迎面袭来。
宫保南不禁皱了皱眉,困惑之余,侧耳细听,脸上的神情随即变得有些凝重。
这一次,他确信前方不远处,正有脚步声渐渐传来,而且人数不少,起码要在三人以上。
最近这段时间,郭军已经抵达新民县,兵锋直指奉天,省城也由此进入战时管制状态。
各大城门只在规定时间内开放,市民往来,一律严加盘查,周边村屯的百姓也早已涌入城中避难。
除去那些挣钱不要命的商贩以外,整座奉天城几乎是只进不出。
宫保南虽然还不了解具体情况,但在返回奉天的途中,总要听见些风言风语,知道省城现在情况紧急。
这种时候,又是深更半夜,城郊土道上突然出现一群形迹可疑之人,想必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即便不是胡匪,也不可能是寻常百姓。
宫保南行事谨慎,一听脚步声逐渐逼近,即刻闪身遁入林间,藏踪匿迹,屏气凝神。
等不多时,月光下果然走来几道人影。
但夜色还是太深,看不清领头那人的模样相貌,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依稀可见他肩宽体厚,步伐稳健,立地生根,就是走路的时候,身形稍微有点儿斜,像个稻田里的螃蟹。
其余人等,无需赘述。
脚步声窸窸窣窣,直走到山脚下时,才逐渐放缓了行进的速度。
领头那人停下来,抬手指向半山腰,瓮声瓮气地说:“再往前走不远,就是江家的祖坟了。”
紧接着,旁边有人提议道:“老夜,来都来了,咱们用不用再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就有人连忙回绝道:“别了吧,大半夜的去坟地里转悠,想想就有点瘆人,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妈的,就你这小胆儿,以后还想在线上混呐?”
“诶,话不能这么说,活人我不怕,但这死人么……就算不闹鬼,去那沾一身晦气也不吉利呀!”
“呸呸呸!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你老在这念叨什么,就他妈你长嘴了啊?”
“你看,那就说明你打心眼里也有点犯怵。”
“行了行了!”老夜摆了摆手,打断几人的争论,接着又说,“一块坟地而已,本来就没什么好看的,我已经踩过点了,绝对不会有错儿。最重要的是,要去江家的祖坟,这条路就是必经之地!”
众人应声点头,随即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藏身地点。
黑暗中,宫保南眉头紧锁。
偶然听得几句只言片语,他便足以推断出来,这些人必定是小道的仇家。
会是谁呢?
宫保南无从知晓。
他已经离开奉天太久,对眼下的江湖格局毫无把握,更不清楚江家现在的处境如何,因此便只好默默听着,静观其变。
交谈声再次响起,有人笑着说:“江家的底细,差不多都已经查清楚了,除了温廷阁以外,其他几个骨干都在奉天,炮头赵国砚,老鸨薛应清,刀子张正东,财神王正南,三爷李正西,还有一个当兵的姓啥?”
“赵正北!”有人应声回道,“他是团级军官,现在应该在巨流河那边忙着布防呢!”
“团级?”
众人倍感意外,忙说:“那他的级别可不低了,不能回头找咱们算账吧?”
“怕什么?”老夜厉声斥责道,“这是奉天,最不缺的就是军头,城里的将官都一抓一大把,他赵正北多什么?再者说了,咱们又不是没有军界的人脉,奉军团长算个屁,随便请来个东洋军官,都能把他压死!”
旁边那人连忙附和道:“对对对,退一步讲,难道他还敢擅自带兵进城,当街枪杀百姓?别说是东洋人不答应,就算是张大帅也不可能让他这么放肆呀!”
众人一想,心说也对。
紧接着,忽又问道:“那江家到底准备啥时候出殡,现在有消息了吗?”
老夜摇了摇头,却说:“目前还没有,但江连横是个孝子,这些年以来,每次清明上坟,江家的排场都不小,所有骨干必须全员到位。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草草了事,肯定是要风光大办,到时候正好把他们一锅端了。”
“可是……现在闹成这样,江家还能先办丧事么?”
“想什么呢?”
老夜骂骂咧咧地训斥道:“我不是刚跟你说么,江连横是出了名的孝子,那老太太都停灵多长时间了,眼瞅着就快半个月了,现在打仗,过后再拖一拖,等到开春就他妈烂了,他在那多停一天,就让人笑话一天,他那个脾气,根本忍不了。”
众人还是不太相信:“就这么顶风上啊?”
老夜冷哼道:“要不怎么说,你们当不了龙头瓢把子呢,他要是不敢顶风上,那就说明怕了,怂货还当什么龙头?”
“那我是不太理解,难道这名声比性命还重要么?”
“你又不是当家的,你当然不理解,他要是没了名声,那就跟土财主没啥两样,谁都敢上去叨他一口。”
话到此处,老夜突然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地说:“而且,到时候秦爷还会故意卖给江家一个破绽,让他起势。”
众人忙问:“什么破绽?”
然而,老夜却不肯吐露计划,只是摆摆手说:“别多问,你们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就行了,最重要的是记住这地方,等到秦爷有吩咐的时候,就把你们各自手下的弟兄都带过来,提前埋伏好,懂了么?”
众人点头:“懂了!”
老夜很满意,随即挺起脖颈,朝着黑漆漆的山林里四处望望,忽然鬼使神差地向前走去,来到一棵环腰粗细的大树旁,猛地闪身,却见树干后空空如也。
众人皱了皱眉,纷纷凑过去问:“老夜,咋了?”
“没事儿,我撒泡尿。”
“操,我还以为你看见狼了呢!”
老夜憨笑两声,面朝树干,分开双腿,哗啦啦一阵声响过后,身子也没哆嗦,就转过来说:“走吧,我带你们原路返回去,让你们再熟悉熟悉,别记错了,没有秦爷的吩咐,最近这段时间,谁也不许再来。”
大家连忙答应道:“放心,谁闲着没事儿老来坟地转悠啊!”
说罢,几人便纷纷转过身,趁着夜色未浓,顶着阵阵寒风,由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月光依旧清冷,老夜等人走后许久,土道上才又重新响起“沙沙沙”的脚步声……
…………
转过天来,暖阳高照。
奉天城东向来有些偏僻,由于满铁位于省城西侧,连带着工商业纷纷向西转移,这片地界儿因而显得格外冷清萧条。
不过,这也有好处。
因为附近都是贫民区,所以前些天关厢动乱,大家都奔租界那边去了,结果城东地界儿反而没受到太大影响,只是物资吃紧,常常要走很远的路,直走到小河沿儿菜市场,才能买到口粮。
大约八九点钟光景。
关伟照例敞开院门,手里拎着个小马扎,挪蹭到大门口去晒太阳。
“翠儿,我说你怎么还不出门啊?”他回头冲院子里嚷道,“再不出去,小河沿儿都快收摊了,到时候指啥嚼谷啊?”
“我说你有完没完?”
小翠挎着菜篮子冲出房门,嘴里碎碎念道:“我都给你烙六十多张大饼了,够你吃俩月还富裕,家里米面油盐、酸菜、咸菜全都够用,我一个女人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好,整得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不够你操心的了。”
“哎哟,我的妈!你是我亲妈,咱别叫唤了行不?”
关伟如临大敌,急忙扯开嗓门儿,仰头喊道:“完啦!完啦!刚把面给吃完,现在米也没有了,这不是要让我活活饿死么!没法过了,活不下去了!翠儿,你快去找人借点粮食,咱们起码也得把这年关给对付过去呀!”
他是喊给街坊邻居听的,每天都喊,就为了让人以为他快揭不开锅了,其实每天晚上都抱着大饼啃到饱。
世风日下,学会哭穷,准没有错儿!
小翠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揶揄道:“活不下去,你就赶紧找根绳儿把自己吊死,省得老娘成天伺候你!”
没想到,这话正合关伟的心意,连忙冲她暗挑大拇哥,悄声却道:“对对对,就得这么说!怎么惨,怎么说!”
“糟老头子,心眼儿比谁都多!”
小翠懒得再跟他废话,迈步就朝门外走去,途径关伟身边时,却又被他一把拦了下来。
“翠儿,你去小河沿儿的时候,勤打听打听!”关伟忧心忡忡地说,“帮我好好问问,江家到底怎么回事儿,谁死了,怎么死的,光听说家里办白事,怎么也没人来告诉我一声呢?”
小翠冷哼道:“我看你压根就不是让我去买菜,还打听什么呀,你要真想知道,我直接去东家帮你问问不就得了?”
“别别别,这不合适……江家都没派人来告诉我,我再上赶着去问……不合适,真不合适……”
“死要面子活受罪!”
“哎呀,这事儿你别管了,你就去街上问问,能问多少问多少,我也不强求你。”
“那要是问不出来,你可千万别赖我!我走了,道太远,中午赶不回来,你自己对付一口吧!”
说罢,小翠就快步离开宅院。
关伟仍旧坐在大门口,晒太阳,等消息,盼着江雅过来看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仿佛永远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悲壮。
他已经习惯了。
突然,一道人影将他罩住,原本明媚的光线,顿时暗淡下来。
关伟误以为是小翠提前回来了,结果略一抬眼,看见的却是一双男鞋,目光缓缓向上移动,那人背对着阳光,面容非常模糊,一时认不出来,只见对方忽然抬了抬下巴,语调慵懒地问:
“喂,还活着呐?”
关伟浑身一颤,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半晌儿,仍旧将信将疑地念道:“老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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