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有客慨然谈功名
第44章 有客慨然谈功名
此刻的京城,谁能够让北衙洪霁心甘情愿当个“马前卒”,不作第二人想。
置身于这座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当年求学路上的那些柴米油盐。
韦赹试探性说道:“国师大人,我这就去与相熟的客人打个商量,腾出一间屋子来?”
陈平安摆摆手,笑道:“开门做生意,哪有催促客人早点下桌的道理,没有你这么做买卖的。我们也没有急事,等着就是了。”
指了指洪霁,陈平安打趣道:“万一等久了,比如等了半个时辰都没位置,韦掌柜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只会把帐记在洪统领头上,今天是他做东。”洪霁神色尴尬,正因为先前国师府的递话,所以他反而不敢大张旗鼓,生怕国师误会什么。
否则哪里需要他亲自发话,让司徒殿武派人与酒楼打个招呼,让韦赹留个上好雅间有何难。
北衙洪霁请客吃饭,结果竟然上不了桌,这种事传出去,估计都要让人笑掉大牙。
韦赹偷瞥洪霁,洪霁头皮一紧,气不打一处来,立即眼观鼻鼻观心,力求心如止水。
陈平安笑道:“烦请韦掌柜先给我们都来一碗冰镇梅子汤,省得洪统领等急了,在心里记你的账。”
韦赹依旧下意识看了眼洪霁,实在是人的名树的影,整座京城都被北衙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洪霁更是已经有了个“洪阎罗”的绰号。没办法,如今北衙横啊,好像刑部不敢抓的人,都察院不敢查的人,大理寺不敢定的罪,不劳诸位权衡利弊,反正就都由我们北衙包圆了。洪霁一个没忍住,笑骂道:“韦掌柜,我脸上有梅子汤啊。”
他就想不明白了,你韦胖子不怕国师,总看我眼色行事作甚,生怕我洪霁不怕国师吗?
韦胖子如获大赦,立即屁颠屁颠跑去盛梅子汤,容鱼跟过去帮忙。
洪霁立即搬来一条椅子,陈平安没有落座,让郭竹酒坐下,接过韦胖子递过来的一碗梅子汤,也是先递给郭竹酒,她喝了一大口,哇了一声,赞叹不已,转头与师父说有自家酒铺的滋味。
陈平安闻言忍俊不禁,想当初,桐叶洲镇妖楼那边,至圣先师突然想喝好酒,陈平安就问“自家酒铺酿的竹海洞天酒”算不算……事后想来,饶是陈平安也觉得自己脸皮过于厚了点。
而至圣先师为何开金口,允许他在竹海洞天开设一座酒坊,甚至可以免了租金。陈平安思来想去,都没能想到一个足够合理的缘由。陈平安便以心声询问郭竹酒,想要听听看她的看法。毕竟这个小弟子的思路,总是奇思妙想天马行空的。
郭竹酒略作思量,便说那位至圣先师,大概是觉得读书人卖假酒丢了老书生的脸吧。
陈平安哑然失笑,连说不可能。
站在椅子旁边,陈平安端着青瓷碗,稍稍举高几分,瞧了眼瓷碗底款,认出是宝溪窑口某位家乡师傅的好手艺,这些当年因为那股龙泉瓷器民仿官风潮的兴起,归功于那个幕后董水井的生意经,昔年壮年失业的龙窑匠人,宛如枯木又逢春,得以重操旧业。陈平安晃了晃碗,随口问道:“酒楼生意这么好?”
韦胖子是个说话不过脑子的,大大咧咧说道:“菖蒲河这两天关门的酒楼太多了,京城但凡有点钱的,请外地朋友吃饭喝酒,这里肯定是首选,关门的多了,就只能往我这边跑了。国师大人,真不是瞎吹,我这酒楼,除了……素了点,没有那些花头经。”韦胖子略作停顿,因为国师这次“微服私访”酒楼,身边多是女子,他也不好在这种事情上边往深了说,立即换了说法,“酒楼各地特色的菜肴,掌勺师傅都是高金聘请的当地人,在菖蒲河也算是一块金字招牌了。不像那些个黑心同行,我这酒楼从不宰客,拿一些所谓的仙家清供糊弄人,店大欺客的事情,咱们这儿更是绝无可能。”
陈平安点头笑道:“如此说来,韦掌柜的酒楼,在菖蒲河鹤立鸡群了。”
韦胖子满脸笑哈哈,还搁那儿客气呢,说略有薄名,略有薄名。
洪霁看了眼在国师这边言语无忌的韦胖子,韦大哥!嘴巴把点门吧你!
信不信明儿菖蒲河两百余家酒楼,就要一起谢谢你韦赹的祖宗十八代?
韦胖子是顶会察言观色的,瞧见洪统领拿那铜铃似的一双眼睛恶狠狠瞪自己,一下子就察觉到说错话了。
陈平安说道:“都已经拿意迟巷和篪儿街开刀了,如果再来菖蒲河这边抖搂威风,也显不出北衙的厉害,反而有种狗尾续貂的意思。菖蒲河好的地段,都归长宁县管辖,让韩祎管好就是了,想来问题不大。”
洪霁苦笑不已,只好低头闷了一口梅子汤。
其实陈平安让洪霁请客做东,本就是话赶话的临时起意,也没什么值得深究的。至多就是让容鱼跟北衙迅速熟悉起来。
但是对于洪霁而言,恐怕就要绕八百个弯子,推敲复推敲,才能稍稍放下心来。
听出了国师大人对洪统领的戏谑,尤其是对韩六儿的那句口头嘉奖,韦胖子偷偷咧嘴笑。洪霁何等眼尖,倒是没什么芥蒂,就是服了这个“心宽体胖”的韦胖子。
韦赹就是那种可以把不开心藏得很好、但是开心了就一定藏不住的人,简单。
若说这种人只是傻人有傻福,其实是不对的。毕竟一个人的本心和人心,往往都由不得这个人活得简单。
陈平安笑道:“竹酒,你跟容鱼一起去选菜。挑几样你爱吃的,如果有听说过却没尝过的菜肴,只管跟酒楼提要求,既然韦掌柜都已经把牛皮吹出去了,我们就看看这座酒楼的金字招牌成色如何。”
郭竹酒喝完一碗极能“避暑”的冰镇梅子汤,站起身,跟酒楼掌勺老师傅们商量去了。韦赹不敢说那拨客人是谁,炒菜师傅厨娘们认不得北衙洪统领,都只当那伙人是自家掌柜的朋友。而身为国师府的厨娘,于磬跟着她们一起去点菜,她以心声问道:“容鱼姑娘,国师是觉得我做的菜不合口味?”
这位樱桃青衣一脉的弃徒,本名公孙泠泠,隐姓埋名多年,在见到师门长辈之前,何等心心念念,做梦想要重新祖师堂录名,见过竹篮堂萧朴之后,她反而没了这份心思,宛如一场梦醒。就像躲在国师府,将某个决定交给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某个明天。
容鱼柔声笑道:“于姐姐多想了。”
于磬点点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郁郁寡欢,不曾想容鱼紧接着说了一句,“于姐姐与其担心这纠结那,不如从酒楼这边多偷学走几样招牌菜。”
于磬霎时间愁绪散尽,蓦的心宽之余,她看了眼身边的温婉女子,不知怎的,觉得容鱼更像一名……刺客,却是大国朝堂上的。
韦赹的酒楼总共三楼,一楼是堂食,早已人满为患,人声鼎沸,多是慕名而来的外乡豪客,到了京城,不到菖蒲河喝顿酒等于白来。三楼是上等雅间,早就有了贵客们的觥筹交错。就连二楼,也是客满,至于这里的客人会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还是矮人一头,大概就要取决于他们的眼睛往那边看了。
得意学生曹晴朗这会儿大概是在三楼,正在跟一屋子在京为官的科举同年们喝酒。
稍有意外的,还是关翳然竟然也在这边请客,大骊一州刺史,在二楼吃酒,会不会寒碜了点?
同样二楼屋子,国师府一位名声不显的年轻文秘书郎,好像也在这边请他那个临时赴京廷议的父亲在此吃饭。
还有陆翚,他怎么跟周船主和那位燕宗师凑一块去了?
陈平安端碗来到窗口,洪霁默默跟随,敏锐发现国师远望的方位,是那京城海岱门。早年大骊朝的京城九门,其中主管税务的海岱门监督,是个当之无愧的肥缺,按例一年一换,历来都是由宋氏宗室担任,除了赴任之时去衙署走个过程,是不用去“坐堂”的,这是个大骊官场约定俗成的规矩,只需去一次,然后就是领取俸禄。所以真正管事的,还是那两位副监督,一个由户部官员补缺,另外一个就说不准了。比如早年裴懋从文官转为武臣之前,就以翰林学士的清流身份,当过一任的海岱门副监督,大概裴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真正简在帝心了,或者是得到了崔国师的青眼相加。
不过后来跟披云山晋升为大骊北岳差不多时候,大骊京城也有过一场扩建,海岱门监督就多了个旧字,逐渐成为一桩京师典故。
洪霁心中猜测,难不成国师是要动一动大骊边军了?!皇帝陛下此刻去往北俱芦洲商议结盟,莫非是某种为了避嫌的举措?
裴懋贵为巡狩使,确实分量足够!只是洪霁心思急转,思来想去,好像裴懋也没有什么把柄?官声好,战功硬,虽说名气不如苏、曹两位巡狩使,可是细究之下,裴懋值得说道的地方,不胜枚举,比如年纪轻轻,就曾稳坐大骊诗坛祭酒的位置。等到“弃笔投戎”之后,非但没有落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下场,反而不断积攒战功累官至疆臣,连淮王宋长镜都对其刮目相看。
陈平安缓缓收回视线,落在了酒楼外边那条流金淌银的菖蒲河水面。
记得上次在金色拱桥,自己曾有个感想,一条光阴长河就像两个字,“现在”。
那次带着青同东奔西跑,梦游山水,到处求人。魏檗提醒他持境对照的细微偏差,高位神灵转身的范峻茂,她那句一语双关的“官大说了算”,而青同与陈平安一路同行的最终观感,也是好像“一条直线”……如此说来,他们各自皆是察觉到了些许端倪?也难怪至圣先师说了句与“情绪”有关的言语,大致意思是说“可以登顶却无法登天”。
陈平安收拾好思绪,喝了口沁人心脾的梅子汤,也不知道小米粒他们逛到哪里了。
打定主意,回头让于磬也将这冰镇梅子汤收入国师府的膳食菜单。近期国师府开小灶,郭竹酒雷打不动三板斧,顿顿豆汁,醋鱼,折耳根……于磬百思不得其解,问她是怎么想的,郭竹酒当时苦着脸,皱紧眉头,说我辈武夫遇上强敌不能怂。当时裴钱便又给郭竹酒夹了一大筷子醋鱼。
当下的裴钱,已经骑马离开大骊京畿地界,独自闯荡江湖去了,往北走,打算再去一趟北俱芦洲。
既因为那边侠气最多,也因为师父当年留在在那里山水故事很多。
晃悠悠的羁旅途中,裴钱发现师父帮忙准备妥当的包裹里边,放有一部分为上下两册的“山上”书籍,书名《纯阳剑术》,一部书竟然就只是记载了一道剑术,上册极薄下册极厚,手写的稿本,最前边的序言颇为简略,师父先是大致说明了这剑招的出处来源,说合订本的上册,是小陌的功劳,下册是自己的狗尾续貂,略作补充而已。故而是同一剑术,通过两位剑修的不同视角和理解,方便裴钱自行体悟。
第二个序,就是一张图。书页材质最为特殊,是青绿色的纸张。
第三“序”,空白书页。陈平安让裴钱练剑之后,将来自行补上一些心得。
吕喦在桐叶洲镇妖楼施展出来的纯阳一剑,并无任何藏私,一场近距离“观剑”之后,
早已凭借“偷师”一事名动天下的陈平安依旧只能看出七八分,小陌却是已经仔细将其全部记录在册。
其实陈平安还曾珍藏一部手抄本的剑诀,如今已经被崔东山供奉在了青萍剑宗祖师堂。
出自三千年之前的吕祖亲笔,却是上次登门观礼,陈平安偶然得自李槐之手,那是一部直指金丹的剑诀?
总算坐定了,洪霁如释重负,他娘的,吃顿饭而已,可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菖蒲河之内,循着条水脉,一尊身量雄伟的青袍、红脸汉子,手扶腰间白玉带,正率领一拨巡检司下属一同按例视察水域。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水微微摇晃,对于水府官吏而言,就像一片高悬头顶的灿烂星河。
一位水裔下属喜笑颜开,“老爷,今儿咱们菖蒲河,来了好多红得发紫的大人物,真是蓬荜生辉呐。”
菖蒲河水神伍刚正默不作声。
那下属埋怨道:“老爷,真不是小的搬弄是非,朝廷也真够吝啬的,老爷既有功劳更有苦劳,凭啥迟迟不升官?不给个更大的官帽子戴戴?”
上次宝瓶洲万年未有的山水官场变迁,许多正统神灵的金玉谱牒都有了品秩提升,金身高度得到了与之相符的抬升。但是菖蒲河水神的官身,至今还是六品,没升没降。稳得就跟京城长宁县、永泰县的县令品秩一样。
伍刚正瞪眼道:“有本事去岸上嚷嚷!如果真有心,就去国师府替我喊冤。”
那下属缩了缩脖子,“这不怕连累了老爷升官不成,反而被礼部穿小鞋嘛。”
伍刚正继续巡游水域,遥想当年,也曾有幸与崔国师闲聊过几句,后者笑问他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大骊朝多如牛毛的山水神灵,若论谁最“天子脚下”,菖蒲河水神,当是毋庸置疑的第一。
在那头绣虎,国师崔瀺在大骊官场“失踪”的那些年里,水府属官胥吏们日复一日的巡视菖蒲河,他们最大的感受,大概就是岸上的来来往往,愈发热闹喧哗,酒楼食肆的菜肴酒水,越来越精致、金贵起来了。此外,老老少少的官员们身上的老官袍,脚上的旧官靴,好像越来越少了。他们身上的佩饰越来越多,玉佩越来越值钱了。大骊宋氏历史上只有过一次迁都,当初选址此地作为新京城,有条菖蒲河,有座猿蹂栈那边的青玄洞,都是理由。之前京城官场有迁都至大渎附近洛京的议论,菖蒲河水府上上下下,自然是极为紧张的,生怕大骊王朝迁了都,菖蒲河就连个热闹都守不住了。
虽说沸沸扬扬的迁都一事,在陈平安担任国师之后,已经变得绝无可能,但是伍刚正总觉得京城接下来还会有些……故事发生。只说这位菖蒲河水神,方才那个男人在岸边掬水洗脸,双方打了个照面。而伍刚正跟那个姓裴的,算是当过一年的近邻。
酒楼二楼的一间小屋子,裴璟好似邀功,笑道:“爹,要不是早两天就预定好了,看架势,未必能有二楼的位置。”
男人没有着急落座,抬头看着一幅佚名的龙宫雅集,画卷中有一位龙宫美人持觚,古物色泽幽幽,青绿彻骨,画师以工笔描绘,人栩栩如生,觚宛如实物。三千年前,人间各处龙宫,不管是海中还是陆地,俱是宝藏荟萃之地。落魄文人写的志怪书、香艳笔记,在这件事上,总归是所言不虚。
他随口说道:“三楼雅间吃人,二楼做东的给人敬酒,只有一楼堂食才是真的在吃饭。”
裴璟无言以对,想起一事,疑惑道:“罗伯伯他们几个呢,就没有跟着爹一起来菖蒲河?”
照理说,父亲每次外出,身边最少得有两位贴身扈从跟着,要是在地方,明里暗里,山上仙师配合武学宗师,那些随从的数量只会更多。比如被裴璟敬称为“罗伯伯”的扈从,真名罗万戟,是一位久经战阵的武学宗师,有那“拳出钱塘江”的说法。
在大骊朝,他们一律统称为武秘书郎,而这类扈从的“品秩”,人数,朝廷早有清晰的界定和规矩。最早安排这类扈从,理由很简单,防止己方高官疆臣被敌国、被山上修士暗杀于地方沙场。
男人说道:“他们几个,难得进京一趟,告假找朋友叙旧去了。”
裴璟大为意外,说道:“爹,你一个人的话,还是要小心点。”
男人说道:“为了那场庆典的万无一失,朝廷已经将京城地面掀了个底朝天,就算偶有几条漏网之鱼,侥幸逃过一劫,多半也是国师府和刑部用以放长线钓大鱼的鱼饵,此刻不躲在暗处瑟瑟发抖,还敢蹦出来送功劳?是嫌弃北衙洪霁的名声还不够大吗?”
裴璟点点头。
男人想起那场乌烟瘴气、狗屁倒灶的京城风波,讥笑道:“新旧国师交替的间隙,一个个的就又都觉得自己是聪明人了。”
裴璟紧张万分,压低嗓音提醒一句,“爹,隔墙有耳。”男人抬头看向一幅林下高士持杖图,扯了扯嘴角,此刻男人心中所想,却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边关,金戈铁马秋风肃杀的沙场。不晓得自己此次被新国师喊到京城,是要打算让自己去陪读当个兵部尚书养老?准备给谁挪位置?
名利场中当惯了狂士,他当年之所以会投笔从戎,等于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了沙场,是被一句诗句诱惑去的,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大概就像吏部关老爷子说的,少年郎读不得边塞诗,真正读进去了,就要被勾去生死场走一遭。也许兵部沈沉同样没有说错,少年不得不读边塞诗。
不管饭局赴约之人的到场先后,他们的座位却是早就定好的。
既看当年科举的名次,也看如今官位的高低。
算是综合考量吧,也难为今天做东的杨爽,座位安排大体上还是不显得如何势利。比如曹晴朗跟荀趣挨着坐,那个主位暂时空着,是留给状元郎张定的。
不过张定已经晚到了两刻钟,也就不必等他落座再饮酒了,估计等下还要状元郎自罚三杯。
荀趣以心声笑道:“敢情我这是沾了曹榜眼的光?不然要坐你对面才算合乎规矩。”
曹晴朗打趣道:“哪里哪里,分明是靠荀序班前不久鲤鱼跳龙门,进了国师府当差。”
荀趣自嘲道:“官运亨通,求个官运亨通。”
这里估计是酒楼最大的一间屋子了,坐着三十多个同年,年纪却是颇为悬殊。
既有严熠这样年近五十的,也有杨爽这样二十多岁的弱冠青年。
荀趣问道:“张定怎么还没到?”
曹晴朗摇摇头,“估计户部那边事务繁重,张定退衙比较迟吧。”荀趣说道:“等会儿张定到了,少不了要挨几句风凉话。”
作为他们那年的状元,张定是出了名的从不作诗、不填词,这么多年来只是埋头做事老实当官,而且张定几乎从无应酬,每天退衙返回住处,就会深居简出,他不找谁攀关系,登门做客的好友也是寥寥无几。关键是在京城官场上,也没听说他抱上了什么大腿,抑或是得了哪位大人物的青睐。
翰林院修撰出身,张定在大骊官场的起步就是从六品,之后去刑部衙门行走数年,再转去户部,如今是正五品,在钱法堂停滞多年。相较于一般官员,仕途坎坷当然称不上,可要说他仕途顺遂,就像是在骂人了。屋内不少同年,觉得张定是不太敢露面了。如今户部受累于尚书大人沐言,内部是怎么个人心惶惶,在座的,心知肚明。
荀趣说道:“张定是个的信人君子,既然答应了会喝这顿酒,不至于爽约不来。”
曹晴朗点点头,他和荀趣在这群科举同年当中,印象最好的,还是迟迟未来的张定,不是因为对方是状元,而是张定最有定力。荀趣犹豫再三,还是询问一句,国师就从未提及张定?曹晴朗照实回答一句,聊到过一次,不过只是说张定的那份卷子,并未涉及其它。
荀趣以心声问道:“你真的决定辞官了?”
双方是挚友,无话不谈,所以荀趣很清楚曹晴朗的身世,除了是国师的学生,文圣一脉的再传弟子,他还是青萍剑宗景星峰的初代峰主。
曹晴朗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总不能什么都想要。”
只说桐叶洲大渎那边,他还有一份比较隐蔽的差使,因为按照小师兄跟东海水君的约定,由他负责跟水君府打交道,谈论具体事务,如今大渎最为重要的那两段江河,已经正式合龙,他的真身,必须去那边盯着,荀趣无奈道:“我就只是惋惜,以后在京城里边,少了个可以想要什么就聊什么的知己。”
曹晴朗笑道:“朋友知己到底是不如红颜知己的。”
荀趣摆摆手,“座上有客慨然谈功名。”
屋内墙上悬挂字画颇多,都是名家手笔,茂林郎出身的周炳泰,好奇问道:“杨探花,你精通鉴赏,确定都是真迹?”
一个叫马屏的二甲进士,如今在礼部任职,刚刚进了京城郎官之列,他笑道:“韦赹好歹是意迟巷子弟,想来也没脸挂些赝品在这边闹笑话。”
周炳泰微微皱眉,他本意就是与杨爽请教一些字画学问,但是这个马屏已经数次冷嘲热讽韦赹,只说方才韦掌柜来这边敬酒,就已经被马屏拿话刺了几句,好在对方不以为意。换成是周炳泰,自己未必能忍。马屏之所以如此,不就是因为自己出身寒素,便经常故意与世族子弟不对付,据说因此与永泰县王涌金关系亲近。周炳泰对此却是极为看不上眼,不是他出身好,相反,他出身比马屏更穷,年少求学经历更苦,在周炳泰看来,若是真有风骨,你马屏与那些世家子弟的官场同僚,说话怎就不夹枪带棒了?偏要为难一个做正经买卖的意迟巷韦赹?
杨爽微笑道:“诗词文章古董字画,未尝不抬举古人。”
马屏神色惋惜道:“可惜杨探花未能请到赵侍郎。”
他瞥了眼坐在对面的“老翁”严熠,真是个窝囊废,竟然连自己的房师都请不动。
坐在杨爽身边的王钦若微笑道:“赵侍郎事务繁重,不来是常理,来了,才是反常事情。”
严熠神色木讷。先前杨爽私底下提议,让他与赵侍郎提一提此事,看看能否邀请到赵侍郎。严熠说自己试试看,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去那位房师跟前自讨没趣。
京城官场的有心人,早就计算出来了,去国师府次数最多的,除了吏部的曹酒鬼,就是刑部赵繇。
他们参加辗转于陪都会试、京城殿试廷对这一年,公认是大骊朝的科举大年份。
被朝野上下誉为大骊百年未有之盛事。一是规模之大,二是英才之优。
因为曾经一洲即一国的关系,哪怕宋氏刚刚归还半壁江山,他们***大骊科举的会试,还是将考场设在了更有利于南方举子赶考的陪都洛京,之后的殿试廷对才是在京城。当年应试举子多达九千余人,以至于大骊不得不打破常例,首次设置五甲进士,即便如此,进士和加上同进士的数量,总计依旧不过三百六十余人。
而被誉为“座师”的主考官,正是当时担任陪都礼部尚书的柳清风。这年的一甲三名,分别是状元张定,榜眼曹晴朗,探花杨爽。
如今大名鼎鼎的刑部侍郎赵繇,在那会儿还是名声不显的存在,只是负责分房阅卷的十六位阅卷官之一。
房师赵繇的“门生”相对最少,二甲进士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年纪最小的新科进士,当时只有十五岁的李铣。还有一个就是严熠。
如今凑巧都在刑部当差,不过一个在京城一个在陪都。
他们这拨同年当中,公认文采最好的,还是茂林郎王钦若。
能够得到一个二甲茂林郎出身,就已经算是清流中的清流了。
张定,曹晴朗和杨爽,他们一甲三名,再加上王钦若和程氏兄弟三位茂林郎,他们都曾参与翰林院编撰校勘四大部书一事,一般情况下,他们六个科举同年,最当得起前程锦绣一说。
结果除了榜眼曹晴朗,这么多年在翰林院没有挪窝,其余五个都已经去了别处衙署,所以这次喊来曹晴朗,除了榜眼不来没道理,同时也有一份看笑话的意思。
如果不是看在荀序班如今在国师府当差、曹晴朗与他又是知己好友的份上,估计曹榜眼也要被马屏之流打趣几句,这么多年都没有升官,既无外放,也无六部行走的履历,是准备在翰林院养老吗?
严熠恰巧与曹晴朗对上视线,各自举起酒杯,不言不语,默默饮酒一杯而已。
因为官场困顿,同病相怜也好,性格类似,心有戚戚然也罢,难得碰上,那就喝酒。
荀趣跟着蹭了一杯酒,严熠犹豫了一下,别别扭扭,双手持杯,隔着酒桌,遥遥敬了一杯荀趣。荀趣和曹晴朗便又各自倒酒满上喝了一杯。酒桌热闹,也无人在意这种可有可无的细枝末节。
状元郎张定来了。
曹晴朗率先起身,在一屋子此起彼伏的调侃话语里,要张状元自罚三杯的打趣声中,他不动声色帮忙挪了挪椅子。
二楼。
一间屋子里边,出身风雪庙的周贡,因为马上就要担任一艘崭新大骊剑舟的船主,心情大好,早已喝了个满脸涨红,突然用上了心声言语,拿燕祐与国师大人请求问拳一场的糗事当下酒菜,那个嘉鱼县的县丞,周贡的袍泽,兴许是上次发酒疯长了记性,他这次喝得很克制,听到那位年纪轻轻的武学宗师竟然有此壮举,没忍住,就干了一大碗酒水。县尉陆翚蓦然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还能活蹦乱跳喝酒的燕祐,默默举起酒碗,与燕宗师敬酒。大骊军方渡船的名字,都以大骊王朝某个州郡府县的名字命名,而剑舟必定是州名。
这是在前国师崔瀺手上订立的一条不成文规矩。
而周贡掌管的这艘剑舟,就叫“莒州”。
巧了,同样是二楼,更巧合的,新任莒州刺史关翳然,跟朋友们也在那边谈论那艘“莒州”剑舟。
洪霁喝着酒吃着菜,正在犹豫何时再让自家衙门那几个兔崽子来这边混个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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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跟景清的约定,小米粒跟着钟倩继续往北撤,尽量远离战场遗址这处鬼物作祟的是非之地。小米粒到底还是担心景清,江湖好汉出门在外,就算有再好的武艺傍身,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山上的算计,又是七弯八拐的,哪怕景清总是说他在北俱芦洲行走江湖,如何如何经验老道,小米粒总归是放心不下。
钟倩不忍让她揪心,就提议停步,反正离着远了,不妨静观其变,景清要是有麻烦,在那边没能讨着便宜,有他们在,也好有个照应。小米粒认真询问,我们留在这边,真不会给景清添麻烦么,钟倩说不会,小米粒挠挠头,钟倩只得拍胸脯保证绝无问题,小米粒这才点点头,蹦上一棵山巅古木的树枝,整个人蜷缩起来,猫那儿远远看着战场遗址。
她觉得自己跟钟第一,就像兵书上所谓的一支伏兵,随时随地准备驰援战场。
钟倩靠着树干,伸手遮在眉间,竭尽目力,眺望那处煞气浓郁的鬼蜮之地。
才是金身境瓶颈,到底不如山上神仙来得神通广大,用上了聚音成线的手段,询问温仔细,“如何了?打起来没?”
隐匿于一旁的温仔细没好气道:“我又不是元婴,无法施展掌观山河的手段。再说了,真要打起来,就陈灵均那脾气,遗址那边还能这么安静?”
钟倩疑惑问道:“你好歹是宗字头道场出身的谱牒修士,就没几手超乎寻常的看家本领?”
温仔细气笑道:“对不住,真没有。”
钟倩问道:“那些盯梢的?”
温仔细说道:“暂时被我用了定身术,死活挣脱不得,一个个杵那儿瞎喊仙师饶命呢。具体如何处置,回头看陈灵均那边是怎么聊的。”
钟倩说道:“那就耐心等着。”
可惜这里离着云霞山和梦粱国都有些远了,不然仅凭陈灵均是后者的皇室供奉,估计就能调动一支边军?以往陈灵均在酒桌上边,总是吹嘘他跟皇帝黄聪关系如何好,如何一见如故称兄道弟,钟倩听了几耳朵,没怎么上心,不过就如陈灵均所说,米大剑仙好像确实跟着他一起,受邀担任了梦粱国的客卿,即便酒里兑了水,也算不得什么假酒?
温仔细没来由叹息一声,轻声道:“这才过去几年光景,就又是老样子了。”
别看温仔细在落魄山上,一开始是个讨打的,之后是个教拳的。其实在宝瓶洲南边的地界,“温郎”还是很吃香的,再者他一向喜好山下游历,遇到的可不止莺莺燕燕红颜知己。作为一个既是金丹地仙又是金身境武夫的“两金”,温仔细也就是只在落魄山才显得不如何,到了浩然天下任何一洲,都是实属罕见的存在。
钟倩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以前只是孑然一身浪荡江湖,武学和江湖之外的事情,都不懂。”
温仔细笑道:“那就一直别懂这些个。江湖人眼中只有江湖,本就没什么不好的。”
钟倩看了眼这个跑到落魄山自讨苦吃的天之骄子,有些话到嘴边,终究不是在山上,没有同桌宵夜,还是被钟倩咽回了肚子。温仔细双手抱胸,肩头慵懒倚靠着树干,说道:“自家兄弟,有话直说。”
钟倩果然就不客气了,“温仔细,说实话,你也不像是那种会在意山下好坏的山上神仙。”
温仔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点头道:“我未必是心善,如何怜悯那些被拘在战场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毕竟素未蒙面,生前死后都与我无关。只不过跟那些上山学拳的少年少女们处久了,容易把它们想象成他们,就显得与我有关了。”
钟倩点点头,“在自家山头待久了,确实很难铁石心肠,容易心软几分。”
温仔细无奈道:“钟第一,你忘了我的谱牒还在灵飞宫?”
钟倩答非所问,“心肠软,也不是意味着拳脚就软。”
那些女鬼带路,衣裙曳地,姗姗前行,要领着那个来历不明的青衣童子,一起觐见府君。至于对方到老头是生是死,她们能否分到一点残羹冷炙,全看那青衣童子的造化。
到处是无人收拾的髑髅残骸,远远的,依稀有牵衣扯袖的稚童哭声。
哪怕是陈灵均运转神通看去,也只能瞧见些高高低低的模糊身形。
那怀捧琵琶的美艳女鬼,闲来无事,距离道场还有些山水路程,她便以手指拨动琵琶,以戏腔唱出早年某位云游道人的言语,“皆言人命固有常数,为何此地夭折独多?”
陈灵均冷声道:“你也知道?!”
她嫣然道:“小哥儿这话说的有趣,奴婢本就是此地鬼物,岂能不知我们是如何生如何死的。”
陈灵均默然。
一旁那个扬言好久不曾尝过修士心肝滋味的艳鬼,眼神阴恻恻盯着青衣童子,“吾家主人,可是连周边数国君主都要敬重几分的强梁之辈,生前杀敌似刈草,抛人如断弦。死后更是雄踞一方,多少山上仙师,别说是什么无功而返了,多少都被留在了咱们府上做客,偶有能够靠着祖师名头、灰溜溜遁走的,就已经是他们万幸,事后哪敢与我们府君计较半点,师门长辈亲自登门,与府君赔礼道歉还差不多。”
陈灵均朝她们竖起大拇指,咧嘴道:“大骊铁骑统一宝瓶洲之后,颁布淳平年号之前,你们敢说这些个,就算你们是这个。”
听闻那个青衣童子如此言语,她们立即起了疑心,莫非真是个有所凭仗的过江龙?
可千万别是在大渎以北,与那大骊朝某座仙府沾亲带故的谱牒修士。
虽说那种色厉内荏的半吊子谱牒修士,她们这些年见多了,口口声声要斩妖除魔,真落在她们主人手上了,到头来还不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跪地磕头求饶,更有被当场吓得尿裤裆的。她迅速盘算起来,附近诸国山上山下,早就都是摸清底细了的。方圆万里之地,寥寥无几不该惹的,府君大人都要忌惮几分的,她们从来曲意奉承还来不及,之外的,其余的,就该不敢招惹她们了。
得了琵琶女鬼的暗示,一头女鬼娇滴滴问道:“敢问小哥儿,到底是何方神圣呐?不妨与姐姐透个底,是从北边来的,还是南边来的?”
只见那青衣小童摔了袖子,“别扯这些虚头巴脑的,小爷就是从江湖来的。”
她犹不死心,试探性问道:“咱们府君好友遍天下,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呢,伤了和气便不美了。小哥儿莫要藏掖了,说说看,师尊名讳,道场所在,若你家祖师与咱们府君刚好是相熟的旧友……”
陈灵均截住话头,淡然说道:“你们放心,定然不熟。”
早些年她们那位府君主人,偷摸跟几个结盟的山上道友,还会担心大骊宋氏翻脸不认账,那支大骊铁骑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与他们秋后算账。只说以前一国即一洲,整个宝瓶洲都是大骊宋氏的,所有的邪魔外道,阴灵鬼物,哪敢造次,只恨跑得慢了,需知多少座淫祠,多少即便是曾被各国朝廷封正、却只因为违反大骊律例的山水神灵,就都被大骊蛮子给破山伐庙、打碎金身了?!
很是束手束脚了几年,绝不敢轻易冒头,等到他们终于确定大骊宋氏并无挥师南下“重整山河”的意图,归还了半壁江山,复国的复国,立国的立国,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势力,便又过上了随心所欲的快活日子,就像她们,跟了那位自号府君的主人之后,只觉得当了鬼,确实比当人痛快多了。
陈灵均咬了咬牙关,说道:“大可以放一百个心,你们府君肯定听说过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却绝对不晓得你们。”她们先是愣了愣,哄然大笑,一个个花枝招展,腰肢乱颤。
就在此时,空中一阵阴风掠过,转折而返,数位修士飘然落地。
瞧见这拨贵客的容貌,怀捧琵琶的女鬼神色畏惧,强自镇定,娇媚道:“哪阵香风吹得到此?”
为首是个高髻宫装妇人,看那些不成气候的艳鬼,妇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满眼嫌弃,一群只比孤魂野鬼略好几分的残花败柳,真是多瞧一眼都要脏了眼睛,申府君怎么找了这么群上不得台面的贱婢。
妇人也懒得言语半句,只是朝那瞧着面生的青衣童子抬了抬下巴,哪根葱?
大致听说了缘由,高髻妇人神色玩味,讥笑道:“裤裆里带把、还没长毛的东西,不曾想还是个嫉恶如仇的主儿,说吧,你家师尊是谁,道场在何处,若是有些分量,便饶你不死,记得从今往后,绕道走。若是分量不够,便别走了。”
陈灵均只是怔怔出神,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约莫是在落魄山待久了,他到了这里,就是有些伤心,伤心宝瓶洲怎么会有这么个地方。
这个也曾在黄庭国御江呼朋唤友的青衣小童,见得灯火通明的高朋满座,见得吹牛皮不打草稿的显摆夸耀,见得仙家府邸穷奢极侈,一掷千金不皱眉头,见得山上的意气之争,斗法斗得鲜血四溅,见得很多很多的事情,唯独见不得山上的道高者与山下权柄重者,一味恃强凌弱,尤其是他们那种一脚踩死蝼蚁还嫌弃脏了靴子的行径。
身在江湖,做事修行也好,交朋友也罢,心中总要有个义字。
可到底何谓“义”字,陈灵均也未必能够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大概就是在路上遇见某些人某些事,便要热血上头,满脑子只有两个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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