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画家
画院铺面不大，位于御街东侧第三条巷子笔墨巷里，主要经营仿制名画、装裱、售卖颜料纸张，偶尔也接些肖像、喜幡的活儿。
老胡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指常年染着各色颜料，看人时眼神总带着估价般的审视，但对真正有天赋的学徒倒也不吝指点。
“小乙！发什么呆！去，把这批赭石和石膏送到云山阁张先生处，晌午前务必送到！张先生正赶工，急用！”
老胡的嗓门从店里传来，伴随着研磨颜料的单调声响。
“哎！就来！”
张卫国利落地跳下木箱，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接过老胡递来的一个沉甸甸的褡裢，里面是几包用油纸细心裹好的矿物颜料粉。
他认得路，云山阁在城东南角的僻静处，主人是位在翰林图画院供职的画师，姓张，性情有些孤高，但画艺精湛，尤其擅画楼阁界画和市井风俗。
穿过喧嚣的御街，拐进相对清净的街巷。
秋阳暖融融地晒着背，张卫国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沿途景象，挑着担子吆喝，饮子，冰雪甘草汤的小贩。
蹲在街角替人写家书的落魄秀才，绸缎庄前为了一尺布头与伙计锱铢必较的大娘，还有那些鳞次栉比的脚店、香药铺、金银铺、纸马铺活脱脱一幅行走的《清明上河图》局部。
他心中暗忖，不知此时那位张先生，是否已经开始构思那幅旷世巨作了？
云山阁是座带小院的独立宅子，青砖灰瓦，院墙爬满了枯了一半的藤蔓，门庭不算显赫，却自有一种清幽气度。
叩开门，是一个十三四岁、梳着双髻的小厮，认得画院的人，便引着张卫国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东南角一株老枣树挂着零星的果子，树下石桌上摊着些画具。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纸张轻微的窸窣声和时而停顿、时而连续的落笔声。
张卫国没急着进屋，站在院中，目光一下子被正屋窗内情景吸引住了。
窗内临窗的大画案前，坐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着半旧的天青色儒衫，袖子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正俯身案上，对着铺开的一幅绢本，全神贯注地勾勒着。
阳光从窗外斜射入，照亮他半边侧脸，鼻梁挺直，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神情是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
他手中那支细若牛毛的笔，在绢面上移动得极慢，却又稳如磐石，每一笔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的审慎。
他在画的，似乎是一座巨大的木拱桥，桥上车马行人如织，桥下船只往来，两岸店铺林立，人物虽小，却已初具神态。
笔法精细严谨，结构准确无误，正是界画的特征。
小厮正要通报，张卫国轻轻摆手制止，示意不要打扰。
他静静站在窗外，目光越过画师的肩膀，落在那逐渐成型的画稿上。
那是虹桥！汴京地标之一！
虽然只是草稿阶段，但那宏大的布局，繁杂的细节，生动的生活气息，已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画师张择端，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他的笔尖在一处停住了，那是桥头一家脚店二楼窗户内，几个正在饮酒谈笑的士子小人。
他反复勾勒了几次其中一人的举杯手势，似乎都不太满意，眉头越锁越紧，忽然烦躁地将笔一搁，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叹了口气。
这叹气声很轻，却充满了创作受阻的苦恼。
张卫国心中一动。他知道，真正的艺术家在创作巅峰之作时，往往陷入这种求不得的困境。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张择端闻声抬头，看向窗外，见是一个眼生的清秀少年提着画院的褡裢，便知是送颜料的。
他神色稍缓，但眉宇间的郁结未散，只淡淡道：
“颜料放那边石桌上即可，有劳。”
张卫国依言放下褡裢，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踌躇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指着窗内画案上那处停顿的地方，用带着点外地口音、却清晰地说道：
“先生画得真好，这桥、这船、这人，跟真的一样！小的刚才在虹桥码头看来着，热闹得紧！”
张择端本不欲与一个小学徒多言，但听他说起虹桥，又见他眼神清亮，不似纯粹奉承，便随口问了句：
“哦？你也常去虹桥？”
“这几日给画院跑腿，路过几回。”
张卫国挠挠头，露出少年人特有的、略带腼腆又渴望交流的神情，
“就觉得吧，桥上桥下的人都忙忙活活的，各有各的神儿。比如那扛包卸货的力夫，腰背弯的弧度，跟旁边摇扇子闲逛的秀才老爷，肯定不一样。”
“船上的梢公喊号子时，脖子上的筋都绷着，跟店里拨算盘的账房先生手指头的劲儿，也不是一个路数。”
这话说得朴实，却一下子切中了风俗画的核心，捕捉不同身份、不同状态人物的典型神态与动态。
张择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由得多看了这少年两眼：
“你倒观察得细，那依你看，我这窗前饮酒的士子，该是何等神态？”
张卫国知道机会来了，但他绝不能表现出超越时代的见解。
他假装仔细看了看画稿，然后努力回忆着在虹桥附近酒肆看到的真实场景，斟酌着词句说：
“小的见识浅，不过，在潘楼东墙根底下，见过几位读书人吃酒。他们不像码头力夫那样大呼小叫，也不像账房先生那样紧绷。”
“有人举杯劝饮时，袖子会稍稍往后带，手腕是松的，指尖却捏着杯沿挺稳当，眼睛看着对面的人，脸上带着笑。
但又不是那种，不是那种肆无忌惮的笑，有点像是心领神会？对对，就是这个词儿！
好像在说你我知交，尽在此杯中的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比划了一个微微后引、手腕放松、指尖微扣的虚握酒杯的动作，眼神也配合着做出了那种文人之间含蓄而愉悦的交流感。
虽然动作稚嫩，但那份观察和模仿的劲头，以及捕捉到的神韵关键，却让张择端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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