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神迹散去后,第一声响的是肚皮
第684章 神迹散去后,第一声响的是肚皮
那件染透了干涸紫黑血迹的玄铁重甲被随手扔进马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卫渊只着一件单薄的粗布长衫,布料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他背上尚未结痂的鞭伤,这种细微的刺痛感让他因长途奔袭而麻木的神经重新找回了几分清醒。
泰山是神迹,这里是人间。
神迹能让人跪拜,但填不饱肚子。
十万名刚刚从“挖祖坟”的死罪中解脱出来的民夫,正拖家带口,像一股浑浊的灰色泥石流,顺着卫渊刚刚打通的水脉向北境三州渗透。
没有欢呼,只有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和无数双呆滞凹陷的眼睛。
“咕噜——”
这一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极不合时宜,却又如同传染病一般,引发了一连串腹腔雷鸣的共振。
卫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个缩在路边枯树下的少女身上。
那是芦花。
她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土碗,那双手枯瘦得像是一截风干的树枝,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世子爷……”负责施粥的老兵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眼神躲闪。
卫渊没说话,弯腰从芦花手中接过那只尚有余温的碗。
碗里很热,腾着白气。
但他低头看去,只在那浑浊的汤水中看到了自己那张胡茬凌乱的倒影。
碗底沉着七八粒碎米,随着水波晃荡,那是整碗“粥”里唯一的固态物。
剩下的,只有几片为了充数而丢进去的野菜叶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这就是他下令开仓放粮的结果?
卫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摔碗,而是仰头将那碗如同刷锅水一样的热汤一饮而尽。
热水滚入喉管,带来一丝虚假的饱腹感,紧接着便是胃壁因为受到欺骗而产生的剧烈抽搐。
“好喝吗?”卫渊蹲下身,把空碗还给芦花,声音轻得像是在问家常。
芦花吓得一缩脖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碗里:“能……能活命。”
“能活命。”卫渊咀嚼着这三个字,站起身,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流民头顶,投向不远处那一排气势恢宏的官仓,“刘恪呢?”
“下……下官在。”
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员从粮台后小跑着出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是北境后勤主官,也是卫家老臣刘宏的亲弟弟。
刘恪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汗,脸上堆满了愁苦:“世子,下官真的尽力了。这粥虽然稀,但好歹是口热乎的……”
“开一号仓。”卫渊打断了他的诉苦,脚步没停,径直走向那座挂着“卫”字大旗的主仓。
刘恪脸色骤变,快走几步挡在卫渊身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碎石地上听着都疼:“世子!开不得啊!一号仓是战备粮,那是卫公留着打仗用的底子!若是开了,万一番邦打过来……”
“我让你,开仓。”
卫渊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只那只并未佩刀的手,轻轻搭在了身旁沈铁头的重剑剑柄上。
仓门口的两名守卫互相对视一眼,握紧了长枪,显然是刘恪的人。
“世子,没有军令文书,私开战备仓是死罪……”一名守卫硬着头皮开口。
锵——!
一道乌黑的剑光在空气中炸裂。
沈铁头根本没等卫渊下令,那柄足有门板宽的巨剑抡圆了就是一个横扫。
并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那一剑精准无比地劈在了仓门那把手腕粗的精铁大锁上。
火星四溅中,铁锁如同面团般被斩成两截,断口平滑如镜。
“老子只认世子的令,死罪?阎王爷敢收吗?”沈铁头啐了一口唾沫,一脚踹在厚重的木门上。
轰隆!
尘土飞扬。
阳光顺着洞开的大门长驱直入,照亮了仓内的景象。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门口那一排,确实堆叠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有些袋口微张,漏出金黄色的谷粒。
但卫渊大步跨过门槛,手中沈铁头的重剑随意一挥,剑锋划破了第二排的麻袋。
哗啦啦——
倾泻而出的不是救命的粮食,而是漫天飞舞的黄色谷壳,混杂着干燥的沙土,瞬间呛得人睁不开眼。
卫渊面无表情地继续向里走,一剑接着一剑。
第三排,空的。
第四排,也是空的。
这座号称能屯粮五万石、足够大军吃半年的战备一号仓,除了门口那一层用来装样子的“金玉其外”,里面全是败絮其中。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官仓。
刘恪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书,高举过头,声泪俱下:
“世子明鉴!这真的不怪下官啊!三个月前,陛下下旨封锁江南漕运,咱们北境的运粮船全被扣在淮河以南!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为了安抚军心,才出此下策,填了些谷壳充数……这些调令文书都在,下官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这番话,合情合理。
萧景琰确实封锁了漕运,确实想困死北境。
这是一个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借口。
卫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那个磕头如捣蒜的刘恪,而是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沙土的谷壳。
粗糙的触感在指尖摩挲。
他怀中那枚贴身藏好的“民授玺”忽然微微发烫。
在那一瞬间,卫渊那只义眼前的视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灰暗的仓储空间被一层淡蓝色的数据网格覆盖。
这一把没有任何营养价值的谷壳,在系统的高维视角下被迅速解析。
【检测到碳水化合物残留极低。】
【环境扫描启动……】
【基于地形与气候数据,生成方圆五十里内野生淀粉类植物分布概率图。】
卫渊的脑海中,一副立体的北境山川图缓缓展开。
在那荒芜的褶皱山谷之间,无数个微小的绿色光点正在闪烁。
那是葛根、那是山药、那是深埋在冻土之下,尚未被这个时代的人们大规模发掘的救命口粮。
“世子。”
沈铁头粗哑的声音打断了卫渊的思绪。
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汉子正蹲在粮仓最阴暗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团从麻袋缝隙里抠出来的东西。
卫渊走过去,那是一小团缠绕在粗麻纤维上的丝线。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丝线反射着一种细腻温润的光泽,与这充满尘土味和霉味的北境粮仓格格不入。
“这是杭州织造局特供的‘雨过天青’丝。”沈铁头把那团线头递给卫渊,眼神凶狠得像头狼,“俺老娘以前给大户人家做过绣活,俺认得这玩意儿。一两丝,十两金。”
卫渊接过那团丝线,在指尖轻轻捻动。
丝线很新,切口整齐,没有沾染多少灰尘。
这意味着,搬空这座粮仓的人,就在最近几天来过。
甚至可能就在他登泰山、与萧景琰对峙的那几天里,有人穿着价值连城的杭州丝绸,大摇大摆地走进这间全是灰尘的粮仓,指挥着这一切。
封锁漕运?运粮船被扣?
如果真是那样,这江南特供的丝线,是怎么“飞”进这北境禁地的?
卫渊转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刘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当场发作,甚至连那把谷壳都轻轻放回了原处。
“刘大人受委屈了。”卫渊的声音温和得让人心惊,“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自然怪不得你。起来吧,这烂摊子,还得靠你收拾。”
刘恪的哭声戛然而止,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却只看到卫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谢……谢世子体恤!”
卫渊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出粮仓。
门外,李瑶像个幽灵般出现在阴影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卫渊做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手势。
那是“木匠”和“铁匠”的暗语。
在刚刚那场混乱的施粥中,她已经按照卫渊之前的指令,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这十万流民的初步筛选。
卫渊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
既然官仓没粮,那就在山上找。
既然有人想饿死这十万人,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野火烧不尽”。
他迈步向着李瑶留下的那个不起眼的记号走去,指尖若无其事地弹飞了那截价值连城的丝线。
线头随风飘落,正好挂在了刘恪那辆看似简朴的马车车轴上,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尚未完全干透的油漆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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