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NO0170：空洞与填补
失去了十八岁之前的全部记忆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如果让吉姆·雷特自己来形容的话，那就好似胸口被打开了一个空洞，走在路上仿佛能够听到冷风的呜咽声。
没错，是风而不是自己在呜咽，因为他连哭的理由都没有。
实际上，他就连活着的理由都没有，宛如一个发条松了的玩具。
因此，吉姆十分平静地听着主任在跟他讲解新合同的各项条款——明明其中的每一条都与自己今后的人生密切相关，但他却没有任何实感。
怎么可能会有实感呢，他连自己是否还活着这点都要靠不断将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来确认。
“也就是说，我还要无偿在公司工作六年对吧？”
实在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了，吉姆直接帮对方总结道。
其实他看不懂新合同里的那些条条款款，但他能读懂对方的表征拓扑结构——无论在用多么精妙的文字游戏掩盖，但对方想要达成的目的就是这个。
主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吉姆直接拿过了电子合同插入脑机接口，打算用自己的灵魂盖章。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丢失了过去的全部记忆，他连自己的曼陀罗都遗忘了。
或许那根本就不算是“自己”，真正的吉姆·雷特已经死在了记忆清除的那一刻，现如今还活着的不过是体内残留的生物电反应罢了。
“没有关系的。”
主任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点，他按动数据板，吉姆的眼前居然浮现出了万维网注册界面。
“因为一些原因，你过去只是安装了脑机接口，但并没有注册绑定网络账号。所以也就没有过自己的曼陀罗。”
主任如此道。
【检测到未收录接口特征码的用户，如是初次访问，请设置您的曼陀罗；如是更换接口，请先激活已有的曼陀罗】
吉姆用眼动控制点击了初次访问，眼前再度弹出了提示。
【请想象一个与您密切相关、永不遗忘、易于想象、独一无二的图形，作为自己的曼陀罗】
自己还有这样的东西吗？
一时间，吉姆对此感到有些好笑。
就在他打算直接拿主任的脸——也就是自己诞生后看到的第一张人脸——将就着作为曼陀罗时，一段不该存在的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在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漆黑魔方下，自己就好似刚刚出生一般混身赤露，用手撑着地板不断喘着粗气。
有个女孩不顾旁人的阻拦冲了过来。她先是用毛巾将他裹住，然后动作有些笨拙地扶起了自己。
她一头银白色的短发乱糟糟的，像刚被风吹过的蒲公英，发尾微微翘起，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同她对视，她那蓝色瞳孔此刻在灯光下就好似猫眼石一般清澈。
“你还好吧，吉米？”
女孩关切的表情印入了他的眼帘。
【滴——您的曼陀罗已认证成功】
回忆破碎，万维网的提示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关于那个女孩是谁，吉姆并不清楚，也并不想要弄清楚。
她跟过去的自己在同一个保密项目里，恐怕此生都不会有再见到她的机会了。
就算能够再见到她，两个完全丢失了对于对方回忆的人，两个都不再是“自己”的人，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只是想到未来自己每次验证曼陀罗时，都需再回忆她一次，吉姆便觉得胸口的空洞似乎被填补上了一点点。
“这样就可以了吧？”
他喃喃道。
主任走了过来，取下了插在他脑机接口上的电子合同，推了推眼镜道：
“嗯啊，这样就可以了。”
告别了主任，吉姆那健全的身体载着自己残破的灵魂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阿波罗生物为员工推荐的廉租房——就是那种租房价格会随着公司租房补贴一起动态调整的那种。
即便如此，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那个廉价的小窝依旧还是一个熟悉而温暖的地方。
但对于吉姆这个刚刚上交了全部记忆的人而言，那里既不熟悉也不……
将手搭在门把手上的吉姆停下了自虐般的精神贬低，他抽了抽鼻子。
“咖喱？”
疑惑与警惕的情绪同时被激活，他以标准CQB的姿态做好了战斗准备。
随着他轻轻将门打开，从房间里涌出的除了更加浓郁的咖喱味之外，还有……
“吉米！”
少女惊喜的声音响起。
在如监狱一般简洁的小屋中央，银色头发蓝色瞳孔的少女此刻正穿着围裙，将加热完的速食咖喱浇在灰块兑水的糊糊上——作为接风宴的话，这玩意从卖相上来看实在是不敢恭维。
眼前的少女相较于作为曼陀罗的她，个子要更高一些，头发也留长了许多。
“你是……”
虽然知道对方是过去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但无论多么努力，吉姆都想不起她的名字。
伴随着吉姆疑惑的发言，原本打算扑过来的少女硬生生停在了距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
“抱歉……似乎我过去认识你，但我实在记不得你的名字了。”
看着对方脸上僵住的欣喜表情，吉姆一边咒骂着那个上交记忆的自己，一边低下头，不敢与对方目光有任何交汇。
“艾洛伊兹·哈内尔。”
但与吉姆想象中的不同，对方并没出现任何不满或是悲伤的情绪。
她只是背着手站在原地，一脸和煦的微笑。
“欢迎回家，吉米。”
吉姆似乎听到了发条被拧紧的声音。
…………
“这么说，你也上交了记忆，退出了公司的那个项目？”
将灰块糊糊与速食咖喱搅拌在一起，吉姆尽可能让自己不去对那个颜色与形态作出什么联想，一勺又一勺地快速塞入口中，含糊地嘟囔道。
哈内尔那边一脸为难地看着勺子里的糊糊，皱着眉头道：
“是这样的，所以关于过去的事情我也全忘了。”
吉姆一脸疑惑地看着哈内尔，而她却是直接放下了饭盒推到一边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为什么我会表现得好像还有记忆一样。而不是像你这样，仿佛完全成了一个空心人，对吧？”
她把腮帮撑在饭桌上仰头，似乎是想要欣赏吉姆脸上的表情变化。
可惜，吉姆只是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晚饭，脸上的情绪不比灰块的味道更多。
发觉自找了个没趣，她撇了撇嘴道：
“纳西索斯路径的特殊能力啦，我提前把自己的人格给备份了……反正只要记忆全部上交，公司对于人格保不保留都没意见。实际上，现如今的你应该也保留了不少过去的人格特征才是。”
“是这样的吗？”
吉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看不出对方是不是在撒谎——俄尔普斯路径的调整者没办法看穿纳西索斯路径的表征拓扑结构。
而另一方面，没有过去的自己作为参照，他也不清楚自己当前的性格有几分像过去。
“怎么？不信啊？！”
哈内尔似乎是被他的态度给激怒了，她直接拿起了饭盒，将里面的糊糊全部都倒到了吉姆快要吃完的餐盒里。
“毕竟这不能解释你为什么会来我家。”
吉姆没有阻止，只是仔细搅拌着饭盒里的糊糊说道。
所以说，对方可能通过某些方式保留了一些记忆，或者说记录吧？
吉姆心想，但并不算继续细想下去。
“那有没有可能这也是我家呢？”
哈内尔放下饭盒，叉着腰道。
虽然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
“是这样吗？”
吉姆说着，目光从屋里唯一一张简陋的单人床，扫视到了阳台上晾晒的清一色男装上。
哈内尔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任由银色的发丝垂下掩盖住了自己的脸颊，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反而更映衬出了她的脸红。
“也……也就是说，咱们过去就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啦！”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细若蚊蚋，逐渐变成了自暴自弃般的大声宣告。
若不是她最后还小心补了一个“大概”，吉姆说不定还就真信了。
“当……当然了！上交了记忆以后，我们也可以说是重新开始了人生，过去的人际关系全部清零，想要过怎么样的生活都是自己的选择。假……假如你觉得之前的人际关系很难面对的话……不对不对！我是说，其实我就是这个想法啦！毕竟那都是过去的事情，我没义务承接那个人际关系……但假如是你想要维持过去的人际关系的话……”
吉姆面无表情地看着哈内尔这么左右脑打架——感觉对方下一步就要自己跟自己吵起来了。
“如果你坚持要维系我们失忆前的关系的话，我又不是不能答应啦。”
纠结了许久后，哈内尔如此道。
然后她抬起头，在看到吉姆的表情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你笑什么？！”
被她这么一提醒，吉姆才察觉到自己在笑。
虽然胸口的那个大空洞依旧存在，但此刻，吉姆似乎重拾了一些对于未来生活的信心——终有一天，自己会将它给完全补上的。
“哈内尔。”
在说出这个名字时，吉姆不由再度回忆起了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自己唯一记得的那个女孩。
哈内尔的表情变得紧绷了起来。
“怎么？有话快说！”
她似乎是想靠大声说话掩盖自己的紧张，但却不想连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也跟着放大了。
“其实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
吉姆直勾勾地看着哈内尔的眼睛道：
“请问，你还愿意继续维系我们在失忆前的关系吗？”
如他所料，对方匆忙放下饭盒捂着脸逃出了这间廉租房。
…………
填充空缺十八年人生所形成的空洞，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
尤其是在那之后，吉姆被安排工作的部门是阿波罗生物的反情报部——专注于内部肃清，调查外来间谍、内部腐败。同时还会深度参与到公司内部不同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之中。
按照“主任”的说法，从事内部情报工作算是对俄尔普斯路径能力的“物尽其用”。毕竟无论是分辨话语真伪的能力，还是意识的骇入的能力，似乎天生就为这行而存在。而从稀缺性上来说，即便是阿波罗生物这样的奥林匹斯企业，也不被允许拥有太多高危路径的调整者——至少在明面上不允许。
而在经历过太多的黑暗与危险之后，吉姆自己也不清楚，假如没有哈内尔的话，自己这些年用来填充内心空洞的那些经历，究竟会把他变成一个怎样的怪物。
还是说，他会在彻底变成怪物之前先一步自我了断？
就职于反情报部的这些年，他见证过无数公司的黑暗，也见识过无数人性的龌龊。甚至，自己的手上也沾满了无数的鲜血——好在因为他工作的特殊性，至少那些无辜者的鲜血并不需要劳烦他沾染上。但相应的，需要他动手的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善茬。
但在这一路上，他见证过无数无辜者因为公司研究，因为权力斗争的倾轧，或是仅仅因为某些公司中高层的一时兴起而死。
对此，他除了选择闭上眼假装看不见之外，别无他法。
在门口仔细嗅了一会儿自己身上有没有残余的血腥味以后，吉姆拧开了房门。
“今晚加班了？”
简陋的厨房里，哈内尔正在煮着一锅黏糊的咖喱——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只会这一个菜。
“新生”以后，他们俩并没有立刻就在一起。
实际上，他们拉扯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正式确定了关系。而后，因为工作调动又异地了两年才开始同居生活。
而像如今这样熟稔到接近夫妻的程度，已经是新生后第五个年头的事情了。
吉姆先是把西装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随即整个人瘫倒在了沙发上。
他有些疲惫地捂住自己的双眼道：
“哈内尔，我有点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了……”
随着脚步声接近，他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只要是遵从你内心的选择，那肯定就是正确的。”
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哈内尔柔声安慰道。
吉姆起身抱住了她，随即缓缓跟她讲述了今天在审讯室发生的事情。
阿波罗生物的某个边缘部门，逮到了一个伊甸安置区某地下反抗组织安插进公司的间谍，吉姆被叫过去进行审讯。
无论是通过表征拓扑结构，还是散布倪克斯因子，吉姆都能够很快从对方身上套出情报。
但在看完了那个人案卷简报以后，吉姆打算抬高一厘米枪口。
于是，他不断兜圈子磨洋工，即便最后从表征拓扑结构里得出了正确情报，他也坚持声称对方似乎受过专业训练，自己找不到答案。
但吉姆没想到，在他这个“先进审讯手段”不起作用以后，审讯室便启用了“传统审讯手段”。
他并没有向哈内尔描述那些传统手段的场景——如今只是回忆起来，自己都会觉得胃部痉挛——只是向她诉说着自己的不解。
为什么人类能够心安理得地对人类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
哈内尔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一时间房间里只有煮咖喱的咕嘟声，与她轻抚着吉姆脑袋的摩挲声。
过了良久，她才开口道：
“再忍忍吧吉米，只有一年的时间合同就到期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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