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说给他听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苍茫的雪原上，像一柄插入大地的剑。
林霜坐在李宝儿对面，正低头整理那一沓厚厚的医案——地椒治痢疾、狼毒膏治冻伤、火绒草灸风湿、鬼针草治蛇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边角还画着草药的简图。
“回去之后，”林霜说，“我想把这些编成一册《北疆备急方》，献给太医院。”
李宝儿靠在车壁上，把那把匕首举到眼前，看着刀鞘上那行小字，慢慢地说：“再加一个名字。”
“什么？”
“叫《北疆备急方·孙成华赠》。”
林霜看了她一眼，弯起嘴角：“行。”
马车渐行渐远，威远堡的城墙在身后慢慢缩成一条灰线，最后消失在天边。
李宝儿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几个月来见过的那一张张脸——赵石头包好的胳膊、那个蛇伤没救回来的斥候临死前的笑、十三个冻伤士兵完好如初的手脚、孙成华九十度鞠躬时肩膀的颤抖。
她睁开眼，对林霜说：“回去以后，我得跟萧谨言商量个事。”
“什么事？”
“在边关设常驻医官，每个要塞至少配两个正经大夫，药材定期补给，不能等打仗了才想起来送。”
李宝儿的眼神很认真，“这件事不办成，我在北疆这一个月的夜就白熬了。”
林霜想了想，说：“这得要多少钱？户部那帮人怕是又要跳脚。”
“让他们跳。”李宝儿笑了，笑得有点坏，“萧谨言是宰相，他要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我回去天天在他书房门口唱大戏。”
林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车里的气氛一下子轻快了许多。
马车一路向南，身后是苍茫的北疆雪原，身前是千里关山、万家灯火。
李宝儿把那把匕首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心口，感觉到一股温热从那里慢慢散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知道，这一趟北疆之行，查案的事是替朝廷办的，救人、学医的事，是替自己办的。两者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
那个答案，她回去之后要讲给萧谨言听。一字一句，慢慢地讲。
“折子我看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冷静，“你提的那个《北疆通商协定》，条款我都过了一遍。第七条关于互市的税率，你让了三个点？为什么？”
李宝儿一愣。
他以为萧谨言会先问他吃没吃苦、受没受伤、在北疆有没有遇到危险。结果这人一开口就是公事。
“因为瓦剌那边在互市地点上做了让步，”李宝儿走进来，在萧谨言对面坐下，“原来他们坚持要在哈剌兀惕，那个地方太远了，商队要多走半个月。后来谈下来改在威远堡，离咱们的边镇只有一百二十里。互市税率让三个点，但商路缩短带来的收益远不止这三个点——我算过。”
萧谨言微微点头，从一摞折子里抽出一份，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注：“我让户部算过，你说得对。但你折子里没写清楚这个逻辑，下次——算了，没有下次了。以后不许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批折子。但李宝儿听出来了，那句话的尾巴是微微发颤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炉火哔剥响了一声。
李宝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萧谨言。”
“嗯。”
“你是不是想我了？”
萧谨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慢慢放下笔，抬起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宝儿，看了足足五秒钟。
“是。”他说。
就一个字。干干脆脆的，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任何遮掩。
李宝儿反而愣住了。他没想到萧谨言会这么直接——这人平时说话九曲十八弯，一句话能绕三个弯，今天怎么转了性子？
“我想你了。”萧谨言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李宝儿一个人听，“你走的这几个月，我想你的时候就把你以前写的信翻出来看。后来信翻烂了，我就看你的图纸。再后来图纸看烦了，我就去药坊里坐着，闻闻你留在那儿的味道。”
李宝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别说了。”他哑着嗓子说，“再说我要哭了。”
“你哭。”萧谨言说，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浅浅的弧度，“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哭。”
李宝儿没哭。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萧谨言面前。萧谨言坐在椅子里，仰着脸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可湖底下有暗涌。
李宝儿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了萧谨言的肩膀上。
就那么抵着，一动不动。
萧谨言慢慢抬起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乱糟糟的头发，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是宰相的手，批过成千上万份折子的手，此刻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拍着一个风尘仆仆归来的人。
“回来就好。”萧谨言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回来就好。”
门外，两个小孩头趴在窗户底下偷听。
煜儿把耳朵贴在窗纸上，努力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清，只隐约听见里面有低低的笑声和一声极轻极柔的“别哭了，像什么样子”。
宁儿扯着煜儿的袖子，小声问：“爹爹和宝儿娘在干什么呀？”
煜儿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在办正事。”
“什么正事？”
“大人的正事。”煜儿牵起妹妹的手，往厨房方向走，“走，我们去看看今晚吃什么。爹爹说了，今晚要加菜，宝儿娘爱吃红烧羊肉。”
宁儿乖乖跟着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煜哥哥。”
“嗯？”
“宝儿娘回来了，爹爹是不是就不会再一个人看月亮了？”
煜儿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妹妹圆圆的小脸，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小大人。
“嗯，”他说，“不会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辉洒在萧府的琉璃瓦上，亮晶晶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靠得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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