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5 章 陆逊之死

蜀汉与魏国在函谷关打了半年多。魏国诸将抵死相抗，函谷关至今并未易主。

但在蜀汉的攻心之计的作用下，这半年中，陆续有魏将暗中归顺蜀汉。魏国颓势已显。如今，全靠司马懿、田豫、毌丘俭等名将苦苦支撑。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蜀汉攻破函谷关只是时间的问题。

吴国，武昌，陆府

“夫人，抗儿还未到吗？”

陆逊望向一旁为自己煮茶的孙茹问道。

陆逊心灰意冷，回府闭门谢客的这两年多时间里，孙茹日日相伴其左右。

两人年少成婚时，虽非心意相通，但多年的相敬如宾，已令二人成为最亲近之人。

这两年多中，每日孙茹都会来书房为陆逊煮茶暖盏，备下书卷墨香。

春日，孙茹会折一枝海棠置于陆逊案头，让其在忧心吴国基业之时，可以嗅的一丝春意；

夏日，孙茹会着下人铺一席凉席于树荫，令陆逊可以枕席于树荫之下，得一丝清凉；

秋日，孙茹会煮一壶桂花暖酒，邀陆逊相对而饮，令其获一丝开怀；

冬日，孙茹会燃一炉炭火为陆逊驱寒，令其得一丝暖意。

陆逊读书之时，孙茹会安静坐在一旁，或捻线织绣，或翻阅闲书。

陆逊是孙茹从年少时就爱慕之人，她性情温婉，又因其父与陆家的恩怨纠葛，嫁给陆逊之后，便将少女心事藏在心中，安心做陆家妇。

两年的时光，陆逊虽然心中郁结难解，但孙茹却有些沉溺其中。

尤其是近些时日，陆逊时常还会与孙茹漫步后园。看花开花落，听流水潺潺，偶尔亲手栽种草木，还将庭中一处空地开垦成了菜圃。

这些愈发的令孙茹眷恋着如今的时光，心中甚至自私的希望，以后的日子，陆逊可以一直能够如此，今后都与她夫妻相守，安稳度日。

但是，孙茹心中知晓，她的夫君心有家国，有大业，外面战乱四起，吴国恐难自保，她的夫君亦不会独善其身。

“估计是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吧。”孙茹将一杯新煮好的清茶送到陆逊的手边。

陆逊端起茶盏，还未送到嘴边就有丝丝的茶香传入鼻中，品上一口，眉宇都不自觉的舒展了些。

放下茶盏，陆逊盯着一旁的孙茹有些出神，直到陆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咣当”孙茹手中的茶壶应声而落，壶中的沸水随之迸发出来，还好陆逊反应迅速，快速将孙茹拉开，才令其免于被沸水灼伤。

“夫人，可有被烫伤？”

陆逊将孙茹拉到身前仔细检查了一番，在看到孙茹隐忍的神情，以及攥紧的双手时，陆逊愣了一下。而后，声音有些嘶哑的说道：“夫人，定是近日太过劳累，我有要事与抗儿相谈，夫人先去休息一下吧。”

孙茹眼睛紧紧的盯着陆逊，“夫君，前院的那些菜再有几个月就能吃了。”

陆逊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孙茹的鬓发，“抗儿定会喜欢的。”

孙茹此时已经泪流满面，她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  ...

“父亲，母亲刚刚走的时候眼睛怎么红红的？”  陆抗望着对面的父亲问道。

陆逊没有回答陆抗的询问，从桌案一旁的书册下拿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陆抗。

“抗儿，在家中多待几日陪陪你母亲，等你回建业时，将此信呈给陛下。”

自打陆逊回武昌后，孙权一直将陆抗留在建业，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孙权的心思陆逊怎会不知，只是如今他已经没有心力去想这些事情了。

“父亲，您可是要再劝陛下出兵？”陆抗拿着信问道。

陆逊不答反问道：“抗儿，你觉得此时我吴国是否要出兵？”

陆抗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道：“自然，原本魏国势大，蜀国与我吴国结盟才可抗衡。如今蜀国势大，若是将魏国吞并，占据中原，吞并吴国只是迟早之事。如今函谷关战事胶着，魏国颓势已显，若是我大吴此时向荆州一带发动进攻，或可领蜀国分兵，以解魏国之危。”

“孩儿以为，此时出兵，并非保魏，而是护吴。”

陆逊一脸欣慰的看着陆抗，此子心性与谋略并不在自己之下，若是得遇明主，必会前途不得限量。

陆逊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禁伸手拍了拍陆抗的肩膀。

“吾儿，为父一生对得起大吴，对得起陛下，唯独亏欠了你母亲与你。”

“如今乃我吴国生死存亡之时，我若此时仍缄口不言，愧对孙氏知遇之恩。”

“然，若强行面谏，以陛下如今性情，必会招惹祸端、累我陆家满门。”

“故，为今之计，我唯有一死，为我江东百年基业死谏。”

陆抗闻言惊骇不已，叩首于地，高呼：“父亲不可！”

陆逊闭眼摇头，以手抚于陆抗发顶，声音暗哑：“抗儿，待我去后，你持此书信，送入宫中，亲手呈于陛下。”

“切记，勿哭，勿争，勿辩，只静静让陛下读罢即可。”

此后，若陛下决心北上出兵，你需做先锋；若陛下执意不出兵，你定要收敛锋芒，谨守本分，回到武昌，保全陆氏。”

陆抗直起身来，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陆逊伸手去擦拭陆抗脸上的泪水，慈爱的说道：“好了，抗儿长大了，以后要保护好母亲。”

...  ...

十日后，建业，吴国皇宫大殿之上

陆抗一身素白孝衣，脊背挺直的跪于大殿之上。

不过数日，陆抗周身的气质已然脱胎换骨，昔日温润谦和、眉目尚带少年意气的少年将军，如今眉眼褪去青涩，只剩历尽大悲后的沉敛与坚韧。

“陛下，先父已在三日前于武昌薨逝。此为先父绝笔，嘱臣亲手呈于陛下。”

满殿死寂。

良久，孙权才缓缓起身，有些恍惚的走下高座，俯身颤抖着，接过陆逊用生命写的谏言。

臣议，死罪  ，叩头泣奏。

臣本江东诸生，微贱之躯，昔蒙陛下拔擢于布衣，受任将相。昔破关羽、夺荆州，后拒刘备于夷陵，再御曹魏于石亭，凡此微功，皆陛下威灵，非臣之力。臣虽犬马，誓以死报，此心可昭日月。

今臣垂暮，命在旦夕，非为身惜，实为江东社稷、陛下基业忧愤而死。

曹魏篡汉百年，如今元气尽丧，函谷将破，洛阳危矣；

蜀如今内有诸葛亮、蒋琬等治国之能臣，外有马谡、魏延、姜维等统兵之悍将，又得王贤、石苞、杜预等奇才归附，锐气无人可挡。

若此时我大吴依旧中立观望，坐视曹魏覆灭，待到蜀尽收中原、三辅、河东之地，国富兵强，上游全为蜀地，长江天险再非独有，我吴国孤立无援，早晚必为蜀所吞并。

陛下，唇亡齿寒，魏不可弃，亦不可任由汉独大。

我吴国当即刻出兵，袭取荆南、牵制蜀军，联弱抑强，三分制衡，

此举不为助魏，只为自保，为江东争一寸立足之地。

议此前屡次进言遭斥，不敢再面圣触怒龙颜，

但议身为江东重臣、世代受孙氏厚恩，不忍坐视社稷步入绝境，

今日以死为谏，非怨君，非逼主，只求陛下览此书，莫贪一时安稳，误了江东万世基业。

臣议  泣血绝笔  赤乌四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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