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秋月春风江渚上,一两白银一捧真心
白天值班的安保员从里屋搬一凳子给张大顺,放在流水线台面最后面,挪开工具架,坐下来吃面。
众人都在吃面,一口蒜一口面,吃的不亦乐乎。
张大顺示意安保员坐到自己身边来,安保员拉着自己的马扎挪的近了些。
“树根儿,你让人跑一趟木作工地,给咱二楼装一个厚实的包角门,外面不装锁鼻,全靠里面手动开关,门上开一个小门,有个一尺见方就行,能够打开跟外面交流,若是自己人来了,你就开门,不是自己人,把小门关上。”
“好嘞掌柜的,我这就去,这会儿也用不上我!”
“嗯,你悄悄的!”
这个叫树根的年轻人,看了一眼周围,低着头慢慢下楼,朝着木作工地而去。
略显粗糙的小圆脸,嘴角染的油旺旺,大碗放在张大顺边上,轻轻拍了一下边上的护卫,护卫端起碗离开凳子,往墙边一靠,继续大口吃面,似乎想到什么,站起来伸手在原来的位置抓了几瓣蒜,还没坐下就往嘴里扔了一瓣。
“有事儿?”
“常叔要留京休养,我打算跟文忠大哥去边塞,你可有什么好东西给我用,放心,咱老四办事你放心,不打马虎眼!”
“你是指哪方面?”
“都行,杀敌,活命,或者其他有用的也行!”
“望远镜带了没?”
“准备带,我爹拿去有些时日,想来出发前要回来并不难!”
“好,你准备一万两银子,我给你准备一百套夜不收装备。”
“何为夜不收?”
“夜不收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干嘛用的?”
“刺探军情的探子就叫夜不收啊!”
“哦,这个意思,没人叫夜不收,都叫探子,探子短,好念。”
“也对,除非闲出屁来,不然谁会给职位加字数。”
“你说的装备都有啥?”
“一套密语本子,一台密码灯,一根单筒望远镜,一只怀表,一颗自爆雷。不过我会给你配一套极轻的贴身装备,我的信誉你知道的,出发前来我这儿拿。”
“自爆雷是什么?”
“燃烧弹,里面有白磷,白磷这东西扑不灭,可以把密码本和望远镜销毁,特殊情况下自爆雷烧掉密码源,防止军情外泄,有一个专用挎包来装这些东西,拿出自爆雷拆掉保险,猛拍上面的按钮,按钮会喷出白烟,这个烟只有一个呼吸,大约三秒半后就会炸成火球,然后就是剧烈燃烧,点燃碰到的一切东西,特殊情况下可以作为点燃敌方物料的一个手段,我认为保护自己一方密码更重要。需要临机而断!”
“能不能多备些自爆雷?”
“不能,这东西跟弓弩盔甲一样,属于违禁品,少量制造你爹看你的面子不追究,大量制造肯定要坏菜!”
“可以把图纸给我吗?”
“可以,条件是你只能给你自己的人用,不包括你爹,你爹至今没给一文钱,烦他!”
“行,我答应你!”
“好兄弟一辈子,当个事办,我一屁股账急用钱。”
楼梯传来脚步声,一个戴头巾的小厮笑盈盈的上楼,端着巨大托盘,稳稳走到桌子边,招呼需要添面的主顾。其余伙计陆续上来,每一碗的配菜都相同,已经吃完的护卫纷纷询问主子,帮主子先满上,剩余下的给护卫统领满上,吃不上的等下一波。
“我有个疑问,为啥你爹一点防人的心思都没有,端起来就吃,不怕别人给他啊哈?”
“你不知情,我一看就明了,你铺子里的伙计有一半都是检校,即便不是,也都是检校授意过来的,你心里知道就行,姓杨的心黑着呢!”
“了解,不耽误挣钱其他不管,爱谁谁!”
下午一点半,护卫退去,工人开始上班,流水线恢复到悉悉索索的安静,朱老四跟着中官走进大办公室,朱元璋躺在沙发上,眼神有点迷离,显然开始食困了,有点轻微的呼噜声。
马秀英坐在转椅上,眼睛盯着显微镜,下面放着一个已经安装好的机芯,轻轻拨弄,没有抬头,轻轻说道:“不必行礼,坐!”
边上的玉儿要动,倩倩已经搬着椅子放在了办公桌一侧,离主位不远不近,既符合礼仪,又能小声说话。
朱标离马皇后很近,戴着张大顺工作的手套,指尖捏着一个机芯,与桌子上完整的怀表对照,看的十分认真。
马皇后轻轻推动玻璃格子,将所有东西放回原位,淡淡问道:“你可知早上一番话,得有多少人因此而亡?”
“人总是要死的,有个体面的死法是很幸福的事!”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自古擅启刀兵者不祥,若把此事定作常例,必要招惹祸患。”
“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不知道这么多事,只能从自己的所见所闻开始想,真定那地方,靠着山依着河,原本应该是山清水秀之地,可从我出生就没安定过,那里出过赵子龙,还出过很多英雄,从小我就想做英雄,可惜没有机会,每日劳作,给乡绅交粮,最后一片地也被镇上最大的地主抢去了,我交了粮,他们说我没交,把我抓进县大牢,让我签了文书,用地顶了税粮。后来听说常将军打过来了,真定府开始抓民夫,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我杀了前来抓丁的鞑子,杀了地主派的亲信,杀了村里说我谋反的老伯,我知道他这么说也没错,这就是造反,他想活,可在我心里,他早晚得死,不是累死在地主家地里就是饿死在他的小窝棚里,肯定不会儿孙满堂,一帮人哭着送他走,只会安静的,沉默的死去,我杀了他,一柄弯刀直插胸口,他很快就死了,没受什么苦,等来生他能托生个富贵的家院再享福吧,他给我妹妹送过一把豆子,他想让我妹长大了嫁给他儿子,可惜,他儿子让地主打死了,虽然不是地主动的手,可最后地主把他家的地圈到了自己的地边子里,孰是孰非已经不用多想,我杀了老伯,也替他报了仇,我领着村里的人破了地主家的门,然后便躲进了山里,后来我遇到常将军的探马,常将军给了我通关文书,一路从真定到扬州,呵呵,亲手杀了一百多人,间接杀了一百多,若是放在军队里,也算个人屠了吧。不过我从不后悔杀了他们,倒不是他们罪有应得,而是我得让我家最后的血脉留住,我弟弟妹妹十一二岁,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得保着家不散。”张大顺摸向后腰,缓缓抽出军刺,眼角扫见周围的人神情紧张,动作更加缓慢,轻轻放在马皇后面前。
“我用它杀了很多人,庙里的老和尚说,没事,多给他们念念经,送他们去西天极乐世界,老和尚教了我很多字,以前也是认识一些的,只是不够多。后来我就不去老和尚那了,老和尚有地,他也是地主,我认为地主都是坏的,转而从书里找答案,慢慢摸索出一些门道。”
“你很聪明!”
“聪明不能当饭吃,饭可以当饭吃,以让人吃上安稳饭为基本准则规划产业,以可复制可操作为发展路径指导产业,您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可以很快学会,很快复制,这就是我找到的新方向,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需要这些技术,您这个想法是错的,生产力发展的基本准则是生产关系决定生产力效率,拆分技术实现规模化生产,每个人的精力能力劳动力都是有限的,不能让他们消耗在无尽的复杂的不可预测的摸索之中,要充分明确的告知他们工作的内容,磨表盖很容易学,放在牛皮上轻轻磨,磨到锃亮达标,只要不傻,看一眼就能学会,这就是优势,把一套复杂程序拆分成几十几百个可以很快学会的岗位,这就让原本需要多年经验老师傅老工匠的岗位拆成了分散的没有技术难度的细分岗,随便找些流民,一个检验带十个工位,您需要的火铳,火炮,弓箭,铠甲等等军需可以很快很好的做出来。”
“本宫没问你先说出来了,那本宫问你,你早上说的话可是出自真心?”
“当然不是,没给钱的话都不作数,出了门问我我也不会承认我说过。我听一个老书生给我念过一段词,他告诉我人生是没意义的,也没法在史书中尽情展现,唯有真实的生活才是一切,他边念叨边流泪,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我不懂他为何落泪,也不懂他为何如此落寞。我只知道我得活着,好好活着。“
“说点正事吧,也别一万两一万两的喊啦,给你一千两,玉儿!”
边上站着的玉儿袖子拿出一张银票,双手放在张大顺面前,还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钱币。
张大顺一见银票,秒鉴定,是真银票,呵呵一笑,拿起来揣进怀里。
“你看看这些新币如何,几经周折才有了如今的成色,你也不用假惺惺的夸奖,直接说不足之处吧!”
捏起一枚金灿灿的铜钱,指甲大小,应该有一点二厘米左右,对着玉儿说道:“姐姐,你脚边的工具箱给我。”
玉儿抓住把手打算轻轻提起,结果一用力竟然没提起来,朱标一俯身一咬牙把箱子提起来,脖子憋出青筋,轻轻放在桌子上,长舒一口气。
熟练打开箱子,拿出最下面两把钳子,铜钱固定在卡钳扳手之上,用老虎钳夹住一用力,啪,铜钱断开,茬口有点发白。
“质地不佳,应该使用铜锌合金,增强扛压扛拉强度,不过,以目前的生产水平很难做到,需要在冶炼技术上狠下功夫,需要庞大的冶金工人推动技术升级,这个钱儿没有防伪设计,很容易仿造,应该在钱币上做一圈凸起进行防伪,每个凸起都要有与文字对应的尺度,外圈要压制防滑纹,竖着或者斜着,如果能做到的话,也可以加入简单文字。”
朱标问道:“这个纹路只是防滑吗?”
“不是,如果我想从这个钱上刮下一点粉沫,积少成多铸造新钱,最好的地方就是边上,用锉刀磨一圈,大约一百个钱就能凑出一个来!铁可以淬火,铜也可以,加热以后投进冷水,可以形成坚硬的质地,便于长期流通。”
朱标手指滑动,将一枚银色的钱币推到张大顺面前。
拿起银币仔细看了看,有点尴尬的看了一眼马皇后的脸色,说道:“咱们需要先对一下词儿,大明的货币单位是什么?免得一会儿闹笑话!”
朱标疑惑的问道:“一两,有问题吗?”手指点在张大顺手指捏着的银币之上。
“两是货币单位吗?受律法保护吗?不可更改吗?”
“你什么意思?”
“一文钱是文,一两钱是两……”
马皇后一下子意识到问题所在,立刻说道:“必须统一货币单位,要么用两要么用文,不能让两个货币单位出现冲突!”
“正是,与其纠结这个,不如用元璋作为货币单位,简称璋,一文同一璋,如何?”
朱标有些尴尬,问道:“若是我继承大统,改为一标?”
马皇后轻轻一笑,立刻恢复过来,说道:“不要太过了,继续用文,书写简单,我明白你的意思,一两兑换多少文是有歧义的,随行就市不是国法律例应有之态度,要稳重,一两改成一百文,如何?这钱上称肯定没有一两,律法所定就是一百文,无人可改!你看看金质钱币如何?”
“娘娘,臣有句话想说!”
“你说!”
“这黄金还是不要作为法定货币使用了,应该作为调控货币的贵金属使用!”
“哦?你说说看!”
“太子爷,你以为钱在哪儿?谁家的银子最多?”
“这个嘛?江南乡绅富贾家银窖里?”
“正是,你得想办法把他们的银子变成银子!”
“什么意思?银子不就是银子吗?”
“银子是银子,银子是钱吗?是法定货币吗?啊?缴税是该交银子?还是交钱?银子值钱,银子可不是钱,金也一样,金值钱,金不是钱,这是法律规定!你得把他们的银子掏出来用,不是偷不是抢不是骗,就是合理合法的调控,从宏观上调动他们的银子,拿出来铸造新钱。陛下有没有做官方银行的计划?”
马皇后眉头拧了一下,轻轻说道:“说过这事儿,还在议!”
张大顺捏着金币在众人面前一正一反转了个面,直接塞进怀里,说道:“钱与货是货,币的两面,如何调控货币需要使用银行,民可以不听话,银行下面的票号必,须,听!”
“你是说通过银行宏观调控货币?”
“是的,银行总行作为行政单位,做统筹工作,往市场放多少货币,利率控制,贷款利率调控,下属银行牌照发放,违规事件处理,金银以及其他贵金属交易等等。”
“如何把银子全挖出来呢?”
“不可能一下子全部,金融是缓慢的,随着市场徐徐流动的,该出来的银子总能出来流动,你要给市场信心,让他们相信拿出银子可以赚钱,他们要两样东西,一是土地,二是权力,土地可以保证银子朝着自家银库流,权力也是。”
朱标眼中露出疑惑,不过很快消失,低沉却又坚定的说道:“他们要像蒙元之时,继续掌控地方?”
“科举!”
“科举?”
“嗯。”
“为何?”
“得加钱!”
“刚不是给了你一千两吗?”
“那是造钱,这是科举,不同话题!今天就到这儿吧,早些回去,陛下肯定还有折子要看!”
玉儿有点急切,跺着脚说道:“娘娘,你看他,每次都这样,没一点风度,一点都不大气,还堂堂男子汉呢!哼……”
“要不你来?!”大小眼看着玉儿,轻轻说道。
“我不是不知道嘛,知道还问你?”
“他人即地狱,乱说话是要下地狱的!”
“无妨,大顺缺钱,如此做也能理解。工地怎么样?几万人给你干活,压力不小吧!”
“没什么压力,我不管具体施工,应天许多勋贵家的少爷也没事干,他们看着现场呢,采购,施工,员工管理,材料调度,现场验收,财务核算,财务出纳,没什么难度,就算出点小问题也是可以解决的,这么大工程会虹吸周边的粮食木材铁料石料石灰,徐将军出兵也需要资源,怕会影响到他!”
“见过军中的铠甲否?”
“见过。”
“可有建议?”马皇后眉毛略微动了一下。
“见过,没什么好的建议,军中铠甲的制作工艺实在太过于老旧了,甲片生锈,过于沉重,重点部位防护能力不足,透气性差,等等,若是改进,则需要重头来,图纸设计,打样,实验,再到实战检验,没有五年做不完。”
“若是不计成本,明年开春能不能做出三五万套轻铠?”
张大顺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低下头沉默不语,随后站起来,顺手拿起平时玩的指尖陀螺,手指轻弹,转动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不能!”随后是沉重的叹息,“这是不是钱的问题,是工业体系的问题,没有足够多的工匠,关键工艺是无法准确拆分的。若是开模具进行如钱币压制这般的压铸工艺,几个月根本不够,光开模具都不够!我有另一个建议,虽然咱们做不了甲,但是咱们可以做车,运送辎重的车,如今有轴承生产线,一辆车几个轴承,可以大大降低车身阻力,让车子跑的更顺畅。辎重消耗得少了,就是实力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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