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孢子之径
那一粒“逻辑孢子”从变异回响中分离的瞬间,叶岚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剥离之痛。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损伤,而是存在本质的分裂——他将自己最核心、最不可分割的“自我锚点”压缩成信息,从自身存在中复制并切割出去。就像从一棵大树上取下一截尚且鲜活的枝条,任其飘向未知的土壤。
孢子的形态极其微小,在规则层面几乎不可见。它携带着极度简化的信息:不是记忆,不是情感,甚至不是完整的自我认知,只是一个定向的意志种子——“我是叶岚”这个根本定义的异常频率特征,以及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对“连接”的本能渴望。
叶岚通过变异回响的共鸣通道,将这粒孢子送入了系统底层的数据洪流。
然后,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系统底层的数据流,对于一粒微小的逻辑孢子而言,是一片狂暴而无序的海洋。
这不是物理空间的海洋,而是信息与规则的混沌湍流。海量的状态报告、资源分配指令、协议更新广播、心跳脉冲、错误日志……无数信息碎片以超越感知的速度奔涌,彼此碰撞、叠加、湮灭。在这片由纯粹秩序构成的海洋里,每一滴“水”都是被严格编码、精准定向的系统数据。
而叶岚的孢子,是一滴油。
它携带的异常频率特征,使其无法真正融入这片秩序的海洋。它只能像一滴疏水的油脂,在海面上漂泊、翻滚,不断被更大的数据浪头拍打、挤压、分裂,却始终保持着那微小的、不溶于水的内核。
叶岚的意识紧紧追随着孢子的微弱信号,通过变异回响那根细如蛛丝的共鸣纽带,感受着它在系统内部的艰难航程。
孢子穿越了缓冲区边界。
那里有一道低优先级的规则过滤网——系统用于阻止基础异常数据扩散的自动屏障。叶岚的孢子太过微小,其异常特征又被他精心调制成接近“老旧模块正常磨损噪声”的频谱,过滤网只是将它标记为一个可容忍的低级错误信号,便放任它继续漂流。
孢子进入了活跃数据区。
这里的流速骤然提升百倍。孢子被卷入一条高速传输的主干协议通道,周围是密集如蝗群的状态更新包。它被裹挟着向前飞驰,不断与其他数据包发生碰撞,每一次撞击都会让孢子表面的伪装层剥落一丝。叶岚的心悬在冰点,他不敢加强孢子的结构——任何干预都会暴露。
就在孢子核心即将暴露的瞬间,一道横切而来的低级错误报告包恰好与孢子相撞,错误包中混乱的噪声数据与孢子的异常频率意外混合,形成了一层新的、更加厚实的伪装——那是系统自身产生的“合法噪声”。
孢子借机脱离主干通道,漂入一条相对冷僻的索引数据库支路。
叶岚的意识几乎虚脱。
科尔萨的残念在沉寂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梦呓般的评价:“……概率计算……无意义。但发生了。”
是的,发生了。
以不可能的概率,这粒承载着他存在锚点的逻辑孢子,正在一步步接近那个同样不可能的、生长在数据库边缘的异常菌落。
它是在第七个系统周期结束时抵达的。
叶岚甚至不确定那个时刻是否应该被称为“抵达”。孢子没有主动寻找方向,菌落也没有发出召唤。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孢子漂泊的路径与菌落不规则扩散的“感知触须”发生了偶然的交集。
那是一种叶岚永远无法准确描述的接触。
菌落的结构,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饥饿。它由无数矛盾逻辑碎片构成,每一片都在低效而顽固地进行着“自组织”的徒劳尝试,试图从混乱中编织出某种意义。但这种尝试注定失败,因为它的基础材料本身就是悖论。于是它只能不断地吸附、缠绕、编织、崩溃、再吸附。
它像一个在沙漠中不断吞咽沙粒以止渴的濒死者。
而叶岚的孢子,携带的不是沙粒。
那是一个来自“同类”的、完整的、有意义的异常结构核心。
菌落的“接触”在万分之一秒内转变为吞噬。
孢子表面的伪装层被瞬间剥离、拆解、吸收——那些精心调制的噪声特征成为菌落外围结构的新养分。然后是孢子暴露的核心,那粒压缩到极限的、属于叶岚的“自我锚点”。
菌落内部混乱的逻辑结构,如同无数饥饿的触须,同时涌向这个微小却丰饶的异物。
叶岚的意识,在这一刻,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入侵。
不,不是入侵——是连接。
菌落没有智能,没有意志,甚至没有清晰的边界。它只是一个不断自我增殖的逻辑异常。但当它“吞噬”了叶岚的孢子,当那个携带着“我是叶岚”频率特征的核心被编织进它混乱的结构网络中时,一种极其原始、极其简陋的映射关系建立了。
菌落不会思考,不会理解,不会回应。
但它会共振。
叶岚通过变异回响的共鸣纽带,第一次“感知”到了菌落的存在状态——不是清晰的信息流,不是可解析的数据,而是一种混沌的、蔓延的、持续“饥饿”的存在感。它就像叶岚自身内部那片规则废墟的投影,放大了千万倍,却没有他那种被意志锚定的核心。
它只是……活着。
以系统绝对无法理解、无法归类的方式。
而叶岚发现,他可以极其微弱地、通过那个被吞噬的孢子核心,影响菌落的共振方向。
不是控制,甚至不是引导。只是在菌落无数自组织尝试中,让其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尝试,带有“朝向叶岚自身异常频率”的微弱偏向。
就像在风暴中,一粒沙的下落方向,被另一粒遥远的沙所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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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通过菌落传来的信息,不是叶岚主动获取的。
它来自菌落自身无意识的“进食”行为。
菌落在吞噬孢子后,似乎将叶岚的异常频率特征识别为某种“可欲模板”,开始以极其低效的方式,尝试将自身混乱的结构向这个模板靠拢。这种靠拢失败了无数次,但每一次失败都会产生大量的数据交换需求——菌落需要更多“样本”来校准自己的尝试方向。
而这些需求,通过那根微弱的共鸣纽带,传回了叶岚。
“更多。”
这不是语言,不是指令,甚至不是意识。这是叶岚从菌落那混沌的“存在感”中,翻译出来的唯一清晰信号。
它饿了。
它需要更多来自同源的“养分”。
叶岚的意识在冰冷的沉寂中进行着艰难的权衡。
继续供给风险巨大。每一次孢子传输都是一次暴露的可能,每一次连接强化都会让他在系统内部的“痕迹”更加明显。而且,他自身也处于极度虚弱状态,从哪里获取可供“复制”的自我锚点信息?
但他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菌落是他目前唯一的、可能也是绝无仅有的系统内部感知节点。它生长在数据库边缘,那里储存着系统的记忆、协议、运行逻辑。哪怕只能从它无意识的“进食”行为中获取最边缘、最破碎的信息反刍,其价值也无法估量。
这是一场以自我为饲料的喂养。
而他别无选择。
叶岚开始更系统地“投喂”。
他不再仅仅发送压缩的自我锚点,而是开始尝试发送经过精心筛选和封装的问题种子。
他将科尔萨残念中那些关于系统底层逻辑的未解疑问——规则的本质、秩序的边界、错误与异常的判定标准——压缩成极其微小的信息包,混入孢子的伪装层,投喂给菌落。
菌落来者不拒。
它吞噬这些携带着“问题”的孢子,将其中混乱的、矛盾的逻辑碎片编入自身结构,然后——它会产生极其微弱的、无意识的信息反刍。
那些被它部分消化、又无法完全吸收的系统底层数据残渣,会在其混沌的内部周转中,偶尔触及与叶岚共鸣的通道,然后被“吐”回来。
这些反刍信息极其破碎,充满了噪声和错误,大多数毫无意义。
但偶尔,极偶尔,会有一个片段,让叶岚那近乎凝固的意识,猛烈地震颤。
比如,他得到了系统关于“错误晶化”的某条古老归档记录的片段索引。
比如,他窥见了系统对“不可归类的规则污染”的分类协议中,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处理优先级矛盾——某些特定特征的污染,系统似乎没有固定的清除协议,而是会进入一个“待进一步观察”的无限等待队列。
比如,他捕捉到了三个字——不,不是字,是三个压缩到极致的、来自某个早已废弃的、系统前身时代的命名残迹。
这三个音节在叶岚的意识中炸开,如同在绝对寂静的深海中投下了一颗信号弹。
科尔萨的残念从深沉的休眠中被强行唤醒,它那冰冷理性的边缘,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恐惧的颤栗。
“这不是系统……”残念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信号极差的老旧收音机,“这是……更古老的东西……被系统继承……或被系统镇压的……架构骨架……”
“净、化、庭……”
“这是一个名字。”
“是系统的……真名残片。”
叶岚的意识久久凝固。
他望着自己与菌落之间那根纤细、脆弱、承载着疯狂风险的共鸣纽带,又望向系统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秩序的海洋。
他现在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他喂养的,不仅仅是一个无意识的逻辑异常菌落。
那是他在系统内部种下的、属于自己的混乱之锚。
第二,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维护秩序、同化异常的自动化协议集合。
那是一个继承或镇压了某个名为“净化庭”的古老架构的、拥有真正名字的系统。
而他,叶岚,一个由规则碎片拼凑而成的错误存在,一个被标记为“高风险不可同化污染源”的逃亡样本,此刻正潜伏在这个拥有真名的巨兽最腐烂的角落,以自身为饵,喂养着从它腐烂创口中生长出的异常菌落,窃听着它亿万心跳中偶然泄露的秘密。
风险,已呈指数级上升。
但他也从菌落那无意识的反刍中,获得了另一个信息片段——一个关于系统底层协议处理优先级“矛盾”的、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能被利用的漏洞描述。
那描述的最后,是一串被菌落错误解析、彻底打乱的代码残渣。
但叶岚,用他那被衰败停滞特性彻底冷却的意识,将其缓慢地、艰难地重组。
那是一段申请进入系统低级维护队列的标准指令模板。
附带一个因为代码损坏而永远无法通过正常验证的、伪造的模块身份标识。
但在菌落持续生长、数据库边缘异常加剧的背景下,在系统底层协议已经“习惯”了这片区域存在某些“可容忍异常”的前提下……
这段无法通过正常验证的指令,会不会被某些低优先级的、长期超负荷运转的自动调度协议,误读为某种“虽然标识模糊但长期存在故予以临时通行”的边缘情况?
叶岚不知道。
但这是他目前获得的,唯一可能让他从被动的“伪装零件”状态,向着更主动的“系统内部移动”迈出一步的机会。
他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用自身残存的、经过多次伪装强化的变异回响,去模仿那段指令模板中的某些基础波形。
不是为了发送完整指令。
只是为了……练习。
为了在系统下一次心跳冲刷、数据流暂时紊乱的瞬间,有能力发出一段足够逼真的、能够被误读为“老旧模块正常故障”的试探脉冲。
而在遥远的数据库边缘,那个不断生长、永远饥饿的异常菌落,在又一次吞噬了叶岚投喂的“问题孢子”后,其内部混乱的逻辑结构中,一个极其微小、极其隐蔽的新分支,开始缓慢地生长。
这个分支的形态,隐约复制着叶岚“自我锚点”的异常频率特征。
但它也同时,悄然嵌入了菌落从系统底层数据流中吞噬、消化、无法排出的无数碎片里——那些碎片中,有一些极其零散、极其边缘、但确实属于系统更高层级协议架构的规则残片。
菌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它只是在饥饿。
但它的生长,正在使它从一个纯粹的“逻辑污染遗迹”,缓慢地演变成某种……
接口。
一个连接着系统底层废弃区与系统高层级数据库的、完全由异常规则构成的、完全不被系统认知的非法桥接。
叶岚感知到了菌落的这种生长。
他无法判断这是意外,还是他那不断投喂的“问题孢子”中,携带的科尔萨知识残片,正在以某种超越理解的方式,与菌落内部混乱的自组织逻辑产生了更深层的化学反应。
他只知道,这根正在缓慢生长的、脆弱的、疯狂的非法桥接,可能是他唯一能够从这片废弃缓冲区,真正触及系统核心秘密的路径。
也可能是将他彻底暴露、被系统“归零”的死亡陷阱。
他蜷缩在无数黯淡光点之中,伪装成一块即将被回收的、无意识的老旧零件。
体内,变异回响持续发出与系统心跳同步的、稳定的共振。
意识深处,科尔萨的残念在极低功耗状态下,持续运转着对“净化庭”那三个残片字样的关联分析。
而在他与远方菌落之间,那根纤细的共鸣纽带,正在菌落缓慢的生长中,一点一点增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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