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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6章术业有专攻


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微微跳动着。

女眷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已经变得悠长而平稳。

炕上,朱秋菊、佟玉、吉庆芳都沉沉睡着了。

小喜棠在秦若白臂弯里,也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

秦若白却毫无睡意。

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将神手刘留下的那份“十八桥莲花架”构造图纸在膝盖上摊开。

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线条,精密到毫厘的标注,还有那些狂放不羁的批注,像一张巨大的、无声的谜网,将她牢牢困住。

这东西,她研究了无数个日夜,只觉得深奥艰涩,如同天书。

十八桥莲花架,据说是鲁班书下册里记载的顶尖机关术,常用于古代显贵墓葬的核心棺椁防护。

其原理是六层精巧绝伦的木质结构,如同层层叠叠的莲花瓣,环环相扣,形成一座精密的“桥”,一旦触发错误,层层机关瞬间咬合锁死,或者激发暗藏的毒箭、流沙,将盗墓者彻底埋葬。

其神秘、精巧、狠辣,非大匠不能为,更非寻常人能窥其门径。

而这小佛爷设计的精巧盒子,更是巧夺天工,非常人能够破解!

秦若白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嗯。这不就是……十八桥莲花架吗?不过这里……”

一个带着睡意、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点疑惑的腔调,“第三根承重横梁的榫口深度,好像……有点不对?”

轰!

秦若白只觉得一股电流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她猛地坐直身体,像被针扎了一样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不知何时凑到自己身边的李定西!

这丫头穿着单薄的里衣,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这个年纪的懵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她膝盖上的图纸!

“你……你懂这东西?!”

秦若白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极度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看着李定西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圆脸,感觉像是在做梦!

一个十八岁的乡下丫头,怎么可能一眼认出这种深埋于历史尘埃、只在传说和盗墓笔记里出现的顶级机关术?

李定西被嫂子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有点茫然地眨眨眼:“这有啥啊?不就是个榫卯结构嘛……我……我还知道黄肠题凑呢……”

她小声嘀咕着,像是觉得这很正常。

黄肠题凑?

这四个字像第二道惊雷,再次劈中了秦若白!

这又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墓防盗机关,利用特殊处理的黄杨木遇水膨胀的特性,将棺椁死死封住!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她甚至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黄肠题凑?那……那是什么?”秦若白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都有些发紧。

“哦,那也是古时候大户人家墓里用的防盗法子。”李定西解释起来居然头头是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地里的庄稼,“用处理过的黄杨木,做成榫卯严丝合缝的套棺,埋下去后,地下的湿气一上来,木头就吸水膨胀,把整个棺材箍得死死的,神仙也难撬开!比石头棺材还结实!”

秦若白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憨憨的、甚至有点傻气的小姑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天赋!这是真正的、被埋没的、惊世骇俗的天赋!

“定西!”秦若白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你这些知识,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她太好奇了,一个李家村的女孩,怎么会接触到这些?

李定西挠了挠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四爷爷不是老木匠嘛!咱们李家,每代人都有大夫,也肯定有木匠,手艺传下来的。我打小就喜欢看四爷爷做活儿,那些刨花、榫头、墨斗,比布娃娃好玩多了!特别喜欢琢磨那些带机关的物件儿,觉得可神奇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追忆的光,“可四爷爷老说我一个姑娘家家的,学这个不好,不让我碰真家伙,更不许我看他那些压箱底的宝贝书。”

“宝贝书?”秦若白的心猛地一跳。

“嗯!”李定西用力点头,“有一本,破得连封面都没了,纸都黄得发脆,四爷爷还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哼,防我跟防贼似的!后来我大了点,他看得更严了。”

她撇撇嘴,随即又得意起来,“他不让我看,我就自己想办法呗!他睡觉的时候我偷偷去撬箱子,后来被他发现了十来次,就把箱子也给藏了!我找不到那书,只好周末一放学,我就跑去县图书馆!那地方书可多了!

我专门找讲古代建筑、木工技艺的书看,一看就是大半天!管理员大叔都认识我了,还帮我找书呢!”

她脸上洋溢着一种找到宝藏般的快乐。

秦若白恍然大悟!

李德才老爷子不让定西接触那本“无字天书”,恐怕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禁忌,担心她学了鲁班书里的秘术,会应了“缺一门”的诅咒。

毕竟鳏、寡、孤、独、残这些传说中的后遗症,没人想它应验到自己的子孙后代身上。

但这丫头,骨子里对机关营巧的热爱,硬是让她另辟蹊径,在县图书馆那片知识的海洋里,自己摸索出了一条路!

这份执着和悟性,简直令人惊叹!

秦若白对丈夫这几个弟弟妹妹很是了解,早就晓得定西这丫头喜欢建筑,但没想到她是对一切工匠、技术活都热爱着。

她想起刚才李定西一眼就指出的图纸问题,心头那股火热再也按捺不住,指着图纸上那处被标记的横梁榫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定西,你刚才说这里不对?是图纸画错了?”

提到专业问题,李定西脸上的懵懂和憨气瞬间褪去,神情变得专注而认真。

她凑近图纸,纤细的手指精准地点在那个榫口结构上:“嫂子你看,图纸大方向没错,十八桥的核心思路是对的。但问题就出在这个榫口的深度设计上。”

她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脑海里飞快地构建着三维模型,“按照图纸上这个深度比例去做,在组装的时候,因为木头的天然韧性和细微变形,这个位置的榫卯在承受第一次巨大外力冲击,嗯,我想想……

比如棺盖落下或者触发机关时,会因为应力过于集中,导致连接处产生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裂痕或者内部磨损。平时看不出,但整个机关的‘桥’就相当于有了一个隐形的薄弱点!”

她抬起头,看着秦若白,眼神清澈而肯定:“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这十八桥莲花架,在墓里只能完美地发挥一次作用!

一旦被强力触发过一次,哪怕没被破解,内部结构也已经受了内伤,下次再有人想强行开启或者遇到震动,很可能就从这里崩坏,整个机关就废了!那费这么大功夫,用这么好的材料,不就白瞎了吗?太浪费了!”

嘶——!

秦若白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李定西侃侃而谈的样子,看着她指出的那个看似不起眼、却能影响全局的关键点,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神手刘何等人物?

他留下的图纸竟然被一个十八岁的丫头指出了设计瑕疵?

这丫头对结构、对材料、对力学传递的理解,简直深入骨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赋,而是近乎妖孽的直觉和悟性!

她忍不住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李定西的脑袋,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佩服和惊喜:“我的天!定西!嫂子真是……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肚子里装着这么大的学问!平时看你憨憨的,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比那些老学究还厉害!你哥他们都不知道你有这本事吧?”

这时李定西乐的摆了摆手,脸上却疑惑的看着秦若白,疑窦丛生道:“嫂子,你可是公安啊,你不会是要盗墓吧?咱家的人可不能犯罪啊!”

这话一出,秦若白都笑出眼泪来了,哈哈一笑,“你这丫头可真逗!傻乎乎的!”

她正感慨着,却发现李定西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黏在了她随手放在床边小挎包上。

那挎包口没系紧,露出了里面那个古朴沉重、泛着幽光的檀木盒子一角。

李定西的眼睛,在看到那盒子轮廓的瞬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她甚至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那盒子散发出的神秘气息定在了原地。

“定西?定西?”秦若白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有些担心,“怎么了?被这盒子吓着了?”

李定西深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疑惑道:“嫂子,这是什么?”

秦若白翻了个身,从旁边自己的挎包里,找出来小佛爷的盒子递过去,“有人送了你大哥一个礼物,但是我们想尽办法都打不开,只是知道它是按照十八桥莲花架建造的,我托人研究这东西,那位高人也说这玩意儿打不开,需要先自己复制看看能不能造出来一个。”

李定西看到这盒子,两眼放光,马上也道:“那高人说的不错,这东西只怕只有绝顶聪明的人能够制作出来!如此机密精巧的东西,只怕想打开它,也是难上加难!真想不到,真是天外有人,竟然有人把十八桥莲花架放进了这么小的盒子里,真是天才,天才啊!嫂子,大哥的朋友真是鬼才!”

秦若白忍俊不禁道:“没想到你这小丫头人小鬼大,说话有板有眼的,到底是术业有专攻,别看你人憨憨的,我看他们都不知道,说起建筑,你是头头是道!”

她跟李定西说话,可李定西已经完全被盒子吸引了,心神沉浸进去了,但也只是看看,不敢动手。

“定西,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东西太难了,连你也打不开?”秦若白以为李定西是被盒子的复杂程度震慑住了。

李定西猛地回过神,先是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她艰难地把目光从盒子上拔开,看向秦若白,小脸上满是凝重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嫂子,我不是怕打不开……我是怕把它弄坏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敬畏,“这东西……光是这个盒子本身,用的木料、这雕工、这岁月沉淀的感觉……就已经是……价值连城了!这要是送到县里博物馆去,说不定都能当镇馆之宝供起来!谁送给我大哥这么贵重的东西啊?这里头装的,得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得有些紧张。

秦若白愕然,随即明白了李定西的顾虑和那份对“宝物”天然的敬畏感。

她忍不住又笑了,这次是带着点欣慰和释然,再次揉了揉李定西的脑袋:“哈哈哈,行了行了,你这小脑袋瓜里想的还挺多!别瞎琢磨了,赶紧睡觉吧!天都快亮了!”

她把图纸小心收好,塞回包里,顺手把那个檀木盒子往里推了推,盖严实了挎包口,叮嘱道,“这盒子的事,还有图纸的事,可千万不能往外说啊!对你大哥很重要!记住了吗?”

“嗯!嫂子你放心!我晓得轻重!”李定西用力点头,眼神认真得像在发誓。

她看了看秦若白带着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嫂子,我知道你半夜偷偷研究这个,肯定是想帮大哥打开它,愁得睡不着觉吧?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它打开!而且我会特别特别小心的!我知道这里头的机关,精密得跟绣花针似的,一点都马虎不得!”

秦若白看着李定西那副“天降大任于斯人”的认真小模样,心里暖暖的,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只当是小孩子心性,被新奇事物激发的热情,没太当真。

毕竟,她才十八岁,还是个没出过几次远门的农村姑娘。

她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催促道:“好好好,嫂子信你!快躺下,闭眼!再不睡,明天顶着黑眼圈,看你怎么见人!”

李定西听话地躺回自己的小床,拉上被子,眼睛却还亮晶晶地望着房梁,小拳头在被子底下悄悄握紧了。

第二天,李家老屋彻底成了整个李家村最热闹的地方。

听说李向南带着他那粉雕玉琢的宝贝女儿小喜棠回来了,左邻右舍、沾亲带故的族人和乡里乡亲,络绎不绝地登门。

堂屋里、院子里,挤满了人,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哎哟喂!快让婶子瞧瞧!这小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来!”

“像!真像向南小时候!这眉眼,这鼻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看这小手,胖乎乎的,多有福气!”

“向南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俊的媳妇,又生了这么可人疼的闺女!”

小喜棠成了绝对的焦点。

秦若白抱着她,被热情的婶子大娘们团团围住,这个摸摸小手,那个逗逗小脸。

小家伙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面孔,时不时还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两声,惹得众人更是喜爱得不得了,夸赞声不绝于耳。

整个李家都沉浸在一种快活、喜庆、充满生机的过年氛围里,空气中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然而,在这份热闹之外,李定西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整天猫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里,连门都不怎么出。

李朝东和李援北玩累了回来,好奇地推门进去找她,只见她趴在炕沿的小桌上,面前铺满了画着奇怪图形的草纸,嘴里叼着着根铅笔头,写写画画,聚精会神,连他们进来都没察觉。

“定西,你捣鼓啥呢?神神秘秘的?”李朝东凑过去,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看不懂的符号,一头雾水。

李援北也拿起一张纸看了看:“这画的啥?房子不像房子,桥不像桥的?”

李定西头也不抬,含糊地应道:“没啥,瞎画的,研究点东西。”

两人见她画的东西稀奇古怪,又研究不出个所以然,很快便觉得索然无趣。

李朝东撇撇嘴:“得,你自己玩吧,我们去村口打陀螺了!”

李援北也摇摇头,跟着二哥出去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李定西一个人,对着那些复杂的线条和那个静静躺在炕头、被布小心盖着的檀木盒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温情的团圆和热闹的拜年之外,李家的事业线也在悄然推进。

趁着午后阳光正好,人也稍少些,三叔李富勤和董承舫董老板拉着李向南,来到了老屋旁边新收拾出来的一间小屋前。

小屋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端正的大字:李家村药材种植合作社。

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

靠墙摆着几个刷了桐油的木架,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放着用牛皮纸袋装好的各种药材种子:党参、黄芪、前胡、金银花……

旁边还有几袋化肥样品。

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药材种植示意图,从选地、整地、播种、田间管理到采收晾晒,步骤清晰。

墙角的小桌上,还摞着一叠油印的《药材种植技术手册》,显然是准备分发给村民的。

“南南,你看看,还缺啥不?”李富勤搓着手,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笑容,也透着几分自豪和期待。

李向南仔细看着屋里的陈设,目光扫过那些种子、示意图和手册,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许:“好!太好了!三叔,董老板,你们这工作做得太细致了!非常专业!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绝不是客套话。

从种子储备到技术指导,这小小的合作社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足见三叔和董承舫是用了心,下了真功夫的。

董承舫也很高兴,提议道:“李老板,光看屋里不行,咱得上山,去基地看看!那才是真家伙!”

“走!”李向南兴致勃勃。

三人出了门,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

冬日的山坡,草木凋零,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

但走到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精心开垦出来的梯田状坡地,如同黑色的缎带,镶嵌在枯黄雪白相间的山体间,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虽然还未播种,但田垄整齐,排水沟清晰,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规划和整理。

李富勤指着这片开阔的土地,声音带着干劲:“我跟富根哥签了协议,先承包了大队的这五十亩山地!咱得先干出个样子来!用实实在在的收成,用看得见的票子,才能打动那些还在观望的老乡!”

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我和老董商量好了,今年开春,先种一批见效快的,比如柴胡、板蓝根。等秋后见了收成,赚了钱,不用咱们多嘴,加入合作社的人指定排着队来!”

看着眼前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听着三叔朴实却充满力量的话,李向南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和深深的感动。

他用力拍了拍李富勤结实的肩膀:“三叔,这段时间,辛苦你和董老板了!开山垦地,不容易!”

李富勤憨厚地笑了笑:“辛苦啥!力气活,咱庄稼人有的是力气!南南,你的眼光没得说!你指的这个路子,药材种植,方向绝对是对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兴奋,“不瞒你说,我跟老董这几个月也没闲着,不光在山上忙活,还抽空跑了几趟红山县和徽州那边的药材市场!好家伙!那场面,热闹!收药材的车排着长队!党参、黄芪、天麻……有多少收多少!价钱也好得很!这需求,大着呢!”

“哦?”李向南有些意外,没想到三叔他们这么主动,已经开始跑市场调研了。

旁边的董承舫也接口道,带着点忧虑:“是啊,李老板,行情是真好。不过,我听一个从北边回来的药材贩子说,咱们南皖省北边,亳州那地方,好像也有人开始张罗着搞药材批发了,虽说没明着搞跟我们一样的种植基地,但动静还不小。”

亳州!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划过李向南的脑海!

未来的“中华药都”!

那里的人,对药材市场的嗅觉和魄力,绝对是超前的!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望着山下宁静的李家村和眼前这片刚刚开垦的土地,声音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亳州……这个地方的人,眼光和行动力,绝对不能小看!他们起步可能比我们晚点,但势头会很猛!我们要做的,就是抢时间!抢在他们前面,把规模做起来,把品牌打出去,把市场牢牢占住!”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富勤和董承舫,“三叔!董老板!时不我待!咱们得抓紧了!开春播种,一刻都不能耽误!技术指导要跟上,合作社的管理要规范!今年,是咱们李家村药材种植的奠基之年,必须打好这一仗!”

……

李家村的后山,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肃穆。

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投下清冷的光,照在蜿蜒向上的山径上。

枯黄的草叶在寒风中低伏,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言的叹息。

李德文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脚步缓慢而沉重。

李德全跟在他身侧,李富强搀扶着慕焕蓉走在后面。

再往后,是几位族里上了年纪的老人。

山路两旁,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坟茔。

没有气派的墓碑,多是些简单的石块,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小土包,上面长满了枯草。

风掠过坟头,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又无声地落下。

这里埋葬着许多在那些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里,为了保家卫国而牺牲的李家村子弟。

每一座沉默的坟茔下,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有一段沉甸甸的过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和哀思,连风声似乎都小了许多,生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英魂。

众人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越往上走,坟茔渐渐稀疏。

最终,在一片相对开阔、能俯瞰大半个李家村的山坡上,李德文停下了脚步。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坟。

坟前的墓碑,明显与周围那些简单粗粝的石头不同,是一块打磨过的青石。

只是此刻,那墓碑的上半截,竟碎裂开来,散落在坟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

断裂的茬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德全的目光落在那些碎裂的石块上,眼神复杂,带着一丝痛楚和无奈。

慕焕蓉的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锁在墓碑残存的、刻着字的下半截上。

那上面,清晰地刻着几个遒劲的大字:爱妻慕焕英之墓。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慕焕蓉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李富强搀扶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颤抖:“这……这里……是……是姐姐的……墓?!”

李德全缓缓转过头,看着慕焕蓉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容,声音低沉沙哑:“以前……我找你姐姐,找了几十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心里头,总存着那么一点念想,觉得她可能还在人世,只是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群山,仿佛在追忆那漫长的、无望的寻找岁月,“后来……时间久了,念想也一点点磨没了。村里人都劝我……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我……我就自作主张,给她立了这座衣冠冢……想着……也算有个念想,有个祭拜的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风里,带着无尽的苍凉和遗憾,没有再说下去。

那未尽的话语里,是几十年望眼欲穿的等待,是希望彻底熄灭后的绝望,是孤魂野鬼般无处寄托的哀思。

慕焕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死死盯着那断裂的墓碑,仿佛要把它看穿,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和追问:“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这墓碑……是谁砸的?!”

李德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破碎的石碑,眼神复杂难明。

旁边的李富强看着姨母激动的样子,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唏嘘和不可思议:“姨,后来……是南南结婚的时候。在燕京,有人……有人看到了娘!活生生的娘!虽然只是惊鸿一瞥,没能追上,但……但确实是她!我们这才知道,娘她……她其实没死!她真的还在人世!”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找到母亲的巨大惊喜,但随即又染上了一层浓浓的困惑和失落,“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慕焕蓉猛地转向李富强,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锐利得如同刀子,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急切,“她既然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几十年杳无音讯?!为什么连……自己家人都可以不管不顾!”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刺耳。

李德全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只是……她应该有她自己的苦衷吧。有某些……我们无法知道的原因,让她……不方便,或者不能回来见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慕焕蓉脸上,带着一丝探寻,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了然,“就像……就像你这些年,不也是……”

慕焕蓉像是被李德全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刺中了要害,浑身猛地一颤!

她脸上激动的神情瞬间凝固,随即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难以承受的悲恸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落在脚下冰冷的泥土里。

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压抑的、破碎的啜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李德文、李德全、李富强和几位族老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山风呜咽着拂过山坡,卷起枯草和落叶,像是在应和着这迟来的、跨越了数十年光阴的悲伤。

大家都以为,她是触景生情,在为失散多年、明明活着却无法相见的亲姐姐而痛哭,在为姐姐这孤寂的衣冠冢而伤心。

这份骨肉分离、生死两茫的悲痛,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

慕焕蓉蹲在姐姐那破碎的墓碑前,低着头,肩膀依旧在微微颤抖。

她的手指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山风掠过枯草的呜咽和她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抽泣声。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蹲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委屈、愤怒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巨大空洞,都埋进这方埋葬着姐姐“过去”的泥土里。

过了许久,久到李德全都忍不住想上前搀扶时,慕焕蓉才慢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神情却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默默地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又仔细地掸了掸衣角沾上的泥土,动作缓慢而细致。

众人看着她,心中都充满了同情和叹息,以为她是伤心过度,需要平静。

“下山吧。”李德文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一行人沉默地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

气氛比上山时更加凝重。

枯枝在脚下发出断裂的脆响,每一步都踏在沉甸甸的往事上。

就在快要走到山脚,村子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慕焕蓉,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刚哭过后的沙哑,语气听起来像是漫不经心,又带着一种沉浸在回忆里的恍惚,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对了……仲墨兄,富强……”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并没有看向李德全和李富强,而是投向山下炊烟袅袅的李家村,声音轻飘飘的,如同叹息,“我姐姐……她当年在家里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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