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于是仙神归的故事，才终于开始。
对于浮笙连珠炮般抛出的问题，净妄尊者的脸上并未显出不耐。他道：“我与神主，若论关系，并无关系。若非要说起来，我不过是他众多信徒里，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
言罢，他忽然开口，嗓音悠沉：“浮笙，你想听个故事吗？”
浮笙微微一怔，随即恭敬道：“圣尊请说。”
净妄尊者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远处的空地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山村。村子很穷，家家户户靠种田砍柴过活。那里的人不懂什么叫测根骨，也从不知道灵气是什么，修炼二字，对他们而言比天还远。男孩的父母在他刚出生不久便死了。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村子里的人待他极好，每家都把他当自家孩子一般照料。其中待他最好的，是老村长。”
浮笙静静地听着。
这些起笔很淡，淡到像是随处可闻的乡野故事，但她知道，净妄尊者不会无缘无故给她讲一个无关的传闻。
“男孩就这样安然幸福的长大，虽无血亲，却把一村人都当成了家人，更是把老村长当成亲爷爷看待。”
“就在他十二岁那年，老村长不行了。”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仍是淡的，“临终前，他把男孩叫到床前，告诉了他一件事。”
浮笙心提了起来。
“十二年前，村子曾遭过一劫。有三个魔族闯了进来，要村民交出三个人来给他们果腹，若是不交，便屠光全村。”
“那时村里有一户人家，女人刚生完孩子，虚弱的下不了床，而男人刚好前几日上山砍柴时不幸摔断了腿，家中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娃和一个刚出生的男婴。”
“村民们怕了。”
浮笙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就听净妄尊者接着道：“他们一致推选，把那户人家作为贡品。男人，女人，连同那个六岁的女娃，被村民用绳捆绑着，送到了魔族面前。三个魔族吃饱喝足便离开了。后来，或许是心中有愧，村民们便轮流将那个被留下的男婴养大。”
“那个男孩，便是长大后的男婴。而老村长，便是当年做出最终决定的人。”
净妄尊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真的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老村长坦白这些的时候，老泪纵横，他不求男孩原谅，只是受不住心中煎熬，所以才告知男孩真相。”
“他说完后，便咽了气。男孩在他床前坐了一整夜，没有哭，也没有说话。第二天天亮，他替村长合上眼，将其安葬后，便收拾了仅有的两件旧衣，独自离开了村子。”
浮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净妄尊者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觉得若是安慰或同情，都显得多余。
“男孩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觉得那座村子不能再待了。所幸他运气不错，刚出村便遇见一个云游的道士。那道士见他年龄尚小，又孤苦无依，便让他跟着自己，带他闯荡江湖，教他识文断字。后面看男孩聪明灵慧，又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教他入道修炼。不曾想那男孩竟是个修炼的奇才。”
“日子一天天过去，男孩长成了少年，二十岁那年，他学有所成，回了村子。他用尽手段，根据当年那三个魔族留下的痕迹，顺着上面残留的魔气一路追踪，最终找到了那三个魔族。”
浮笙不由问道：“然后呢？”
“然后。”净妄尊者微微阖了下眼，“他发现那三个魔族，不过是最低等的劣魔。魔气斑驳稀薄，连成形都勉强。真打起来，未必敌得过当初村子里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丁。”
“可在那些连灵气都没见过的村民眼里，他们不懂。他们只知道那是魔，以为是翻手便能屠尽全村的可怕存在。所以没有人想过反抗。没有人试过，哪怕拿起锄头和镰刀。”
浮笙愣住了。
“少年报了仇。”净妄尊者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找到了那三个魔族，杀了他们。并不难。比他在外面遇到的任何一场厮杀都简单。可杀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体，发现自己并不觉得痛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咬牙修炼、四处追寻，到头来，究竟是在恨魔族，还是在恨别的什么。”
浮笙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碾过，有些发闷。
她忽然想起幻境里那些前赴后继以身献祭的魔族，想到了重溟——只是提到，便觉得胆寒。
可这个故事里的魔族，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不是所有的魔族都那般可怕。也不是所有的悲剧都需要惊天动地的反派。有时候，无知和恐惧，就足够了。
“报仇过后，少年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段日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也不知道活着该做什么，每天意志消沉，颓靡不振。直到有一日，他在一个镇子的说书摊上，听到了一位说书先生讲古。”
净妄尊者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极细微的，像是在灰烬里拨出了一星尚未熄灭的火。
“那说书先生讲的是神主旧事。提起神主曾说过的一段话——”
浮笙不自觉放缓了呼吸：“什么话？”
“众生皆苦，其苦不在无知，在不知己知。畏而不知者，可恕；知而仍畏者，可叹；知而不畏而仍不得为者，可悯。”
浮笙心头一震。
“少年听完以后，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松开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恨不起来，又放不下去。”
“因为那些村民不是恶，是弱，是无知。”
“神主说，凡人遇恶，最先做的往往不是反抗，而是自保。不是因为他们本性卑劣，是因为他们没有力量。”
“畏而不知者，可恕。而无知到连自己出卖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则可悲。他们的弱并非本性之恶，良知会让他们为做错的事受到惩罚，所以这类人，是可以被原谅的，神主从来没有苛责过他们，他只是怜悯他们。”
净妄尊者抬起眼，眸光隔着千重山水，在凝望着什么。
“于是少年便释怀了，他选择原谅那些村民，也原谅自己。”
“从那以后，他重新振作了起来，他想起神主那句话——‘知而不畏而仍不得为者，可悯’。他意识到，神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并非在审判谁，而是想告诉世人，有些事，是需要那些愿意‘为’、敢于‘为’、能够‘为’的人去做的。”
“所以少年便成了神主忠诚的信徒，他渴望成为神主口中那样的人，想尽自己所能，去渡那些困在‘畏’与‘不知’里的人。”
浮笙怔怔的听着。
她看着净妄尊者，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修仙界圣尊，而只是一个在很多很多年前，站在说书摊前、被一句话改变了此生的人。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面对神谕策时，不问自身功名利益，只问出那句：“三界可否长此太平安康”。
浮笙原以为，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
没成想，净妄尊者却是垂下眼帘，话锋一转，竟又续了下去。
“然而，真正走上这条路之后，少年才慢慢发现，成为这样的人，实在太难了。”
“而少年也是后来才知晓，原来神主最后说的那句‘知而不畏而仍不得为者’，并不是在怜悯世人，而是在怜悯他自己。”
净妄尊者抬起眼，对上浮笙震惊呆愕的目光。他的语声徐徐落下，却像抛在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所以神主终于打算放弃了。”
“他决定一切重头来过。以身作梯，以魂为饲，重新造出一个神，一个真正——‘知而不畏，且可以为’的人。”
于是仙神归的故事，才终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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