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章 别来无恙

张恪的回答，听着似乎有些讨巧，但却都是他的肺腑之言。他一向都认为，这世上最美的风景，在于人，但更在于人心。本质上，他确实也更欣赏、敬佩那些无论身处在怎样的环境中，都不会选择放弃，而是勇敢的去披荆斩棘、筚路蓝缕的奋斗者。虽然沈家或是生活在猫族及西域其它地方的人类，早已经不属于人朝了，但终究还是能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人族自强不息的精神特质。而这些，全都是张恪极其珍视的品质，他也愿意为此送上自己发自内心的赞美。

尺玉及沈星感受到了张恪的这份真诚，对于他与众不同的视角也很是赞赏和感动。这当然也展现了张恪并非庸俗之辈，不得不说，这也让他显得更加魅力十足了。尺玉见心上人这么说，无疑是十分开心的。作为生活在西域这片土地上的人，当她去往人朝的时候，事实上总是难免会有被那里的人看不起的时候。那些人总是固执地认为她是来自于不毛之地、蛮荒之所的化外之民。虽然，她也承认，人朝在许多方面确实是非常优秀的，但这并不代表西域就啥也不是的。只是许多时候，无论她如何真诚的向别人去解释：西域并不是对方所以为的那么不堪的，却总是有人不肯相信。这让她许多时候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委屈、失落、无奈。只能说：人心中的成见就像座大山一样，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搬不动的。毕竟生活在西域，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乡土情结的，这事儿自然也成了她的一个难解的心结。所以如今，听到张恪的肯定，尺玉是真的很高兴的。

月亮不断升高，气温则不断下降，他们甚至找不到什么东西来烧火取暖，今晚怕是只能硬捱过去了。他们四人中，除了杜若忍耐力好一点，其他三人都是忍不住瑟瑟发抖，这让他们不得不紧紧的靠在一起，互相取暖。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沈星却还不忘揶揄一句：“哼，倒是让你这家伙占了大便宜了。”

张恪闻言，失笑道：“其实，沈姑娘本来是不必来受这份罪的，是你自己执意要跟着我们的，如今却又反过来责怪我，好没道理。”

沈星也知道这一次，确实是自己自讨苦吃了，但嘴上却不愿意承认，强词夺理道：“谁要跟着你的？我那是担心尺玉，怕她遇到危险。”

这个理由，倒也不全是托词的，张恪也没想和她争论这个。只不过，这样子说说话，对于保持住精神状态还是很有帮助的，于是继续开口道：“对了，依你想来，你们家里会是谁和范戈尔组织有勾结了？”

沈星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应该是我六叔吧。之前便是他牵针引线要我们帮忙买硫磺的。”

果然是那个“老六”，这和张恪想的倒是差不多的。之前听他们争论的时候，这个家伙的态度就隐隐的表现出了“老六”的气质，令人反感。当时自己便不想理他，如今看来，这家伙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只是不知道，沈家还有多少人是和他一样的想法并参与其中的？照道理，他们即便是和范戈尔有勾连，也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抓起来，交给对方的，那样子明摆着会得罪人朝的，于沈家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张恪正对此疑惑不解时，却听沈星又道：“我六叔年轻的时候，曾经去往人朝各地游学。我们也不知道那几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自他回来后，便对人朝表现出了很大的敌意。”

张恪闻言，有些恍然。虽然不知其详，但估计沈陆离在人朝的经历应该是很不愉快的，以至于直到现在都没能放下。只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将家族利益和前途置若罔闻，不管不顾的。这个沈老六，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敢苟同。

四个人躲在岩石下，苦苦忍受着饥饿与寒冷。张恪虽然一直在尽量的找话题，但不可避免的，大家的精神状况却是一再的下滑。他们从地下逃到地上，紧接着又在沙漠中走了一天，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处于极其不好的状态。这个时候，张恪也多多少少有些懊悔了：其实，未必要选择从长汀绿洲逃离的，若是待在那里，和沈家好好沟通一下，他们也不见得会真的把自己给卖了的。如今困在这荒芜的沙漠中，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终究自己对于沙漠的危险程度，还是没有足够的认知啊。即便是今天晚上挺过去了，明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了？若是明天依旧不能顺利的走出这片沙漠，那就麻烦了。

一直苦苦捱到月亮开始渐渐的下落时，迷迷糊糊间，耳朵里传来异响。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风吹沙动的声音，可是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众人才意识到不对劲儿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杜若，只见她迅速的站了起来，从岩石洞中走出去查看。张恪见状也立即站了起来，只是腿脚发麻，“哎呦”一声后，又跌坐地上，缓了一缓后，才又挣扎着站了起来。然而，当他跑出去后，看见的便是月色下，乌泱泱的一大片黑影。那其中不仅仅有人、马、骆驼，甚至还有鸵鸟、狼、狐，再仔细看了看地下，竟然还有蛇、兔、鼠、蜥等等，把他们整个给团团围住了。呵，这阵仗还真不小啊，张恪苦笑了下。

此时，从那片黑影之中，一道人影骑着马儿排众而出，径直走向张恪等人所在的地方。月光照耀下，那道阴影带着某种杀气和威压不断的靠近。因为背光的关系，张恪等人一时之间看不清楚对方的样貌，只看出来那个轮廓是个男人。一直到其走到身前五六丈许处后，张恪才看清了对方面目。随即，他摇头笑了笑，只是笑容之中，却带着几分复杂还有几分无奈。

张恪朝马上那人拱了拱手，道：“自京中一别，也有数月了，赵大人，别来无恙？”

眼前之人朗声一笑：“哈哈哈，张大人远来是客，赵某未曾亲迎，实在失礼。”这人自然就是赵无极了。显然他对于眼下的情况是极其满意的，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得意洋洋、不可一世。本来他已经和沈家的沈陆离说好了，让他“见一见”那个所谓的“张公子”，因为他怀疑这个张公子可能便是张恪，若是能拿下他，那可就赚大发了。可就在他满心期待时，沈陆离却派人来告诉他：张公子跑了！一开始的时候，赵无极是不信的，他觉得定是沈家不愿意交人，他们依然还抱着左右逢源的心思，才出此下策的。然而赵无极可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和他们玩这些把戏了，当即便命人闯进了绿洲，强逼沈家交人。不过随后，赵无极很快就发现，沈家可能还真的没有说谎，因为沈陆离连沈家地下密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沈家家主沈伯言还因此和沈陆离当场起了冲突，两兄弟甚至还互相动了手。

赵无极静静地看着沈家兄弟当众反目的大戏。然而，生性多疑的他，还是有一些怀疑，这一幕虽然看起来跟真的一样，但也有可能只是沈家合起伙来演的一场戏的。只是，形势所迫啊，赵无极并没有什么时间去仔细求证了。绿洲外还有一支＂杀人不眨眼＂的军队在虎视眈眈，若非对方忌惮于己方手上的火器，估计早就冲过来了。尽管心中存疑，但赵无极最终还是下了追击的命令。至于沈家，他们反正又跑不了，若最终证明自己被他们给骗了，那等将来再寻个机会回来找他们算账便是。

赵无极一方面继续让一部分人用火器和朝廷的那支军队对峙着，将他们拖在原地；另一方面，则率领剩下的人按照沈陆离提供的线索，往绿洲以东一路追过去。长汀绿洲距离白龙城不过几百里，不算太远。不过这片区域可并不好走，其内沙丘蜿蜒起伏、强风频繁暴烈，对方若没有代步的马匹或者骆驼，纯靠脚力的活，应该是走不了太远的。因此，赵无极还是很有可能在张恪等人逃回白龙城前，截下他们的。不过，沙漠之中，要追踪起来也并不容易，随便来一场小风暴便能将几个人的痕迹彻底的抹去。好在，赵无极深知对方必定是想要逃回白龙城的，既然如此，方向上倒是不必纠结的，除非，他们敢去绕路。只不过，这可是沙漠，绕啊绕的，可是有可能把自己绕迷糊的，那纯粹是在自寻死路，所以理论上他们应该不会冒这种险的。因此，能不能赶上对方，主要还是要看自己这边够不够快的。而在经过彻夜不眠的狂追后，他们终于还是追到人了。皇天不负苦心人啊，那个张公子还真的是张恪。

赵无极忍不住心中的得意，这可真的是巨大的收获啊！他深知这小子在人朝内部的分量之重，甚至可以说是人朝如今的核心圈子里，占有着决策者地位之一的存在，妥妥的一条大鱼啊！赵无极的兴奋，其来有自。张恪见他这样，倒反而心安了一些。若是对方一上来就表现出恶意，那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他们四个人，对上这些人，那纯纯就是待宰的羔羊。不过，看老赵这反应，显然是没有打算一见面就砍了自己的，这便好了。不得不说，赵无极还是比较“理智”的，虽然是犯罪组织的首领，但他显然不是那种只懂盲目干坏事的人。这一点，还是很不错滴。就怕遇上一个二愣子，一上来就不讲道理的蛮干，那就真的是“秀才遇到兵”了，你纵是有千般手段，也用不上的。

此时，赵无极正转头朝身边的人吩咐着什么，手下人听完后，便点头走向了一边，随即便朝天空发射了两枚信号弹。估计是还有别的同伴在其它的地方搜寻，要叫他们过来的。趁着这个当口，张恪往侧边走了两步，站在了尺玉身前，同时把藏在袖子里的那把匕首伸向她。尺玉低头一看，知机的立刻接了过来，藏在了自己身上。由于两个人站得极近，又是月色朦胧下，他们的这一番隐蔽的小动作，倒是没有被对方发觉。不过，在尺玉接过匕首之后，张恪便若无其事的向前走了几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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