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魔眼 中
那只眼睛睁开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王贤整个人凝固在空气中,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不,准确地说,是他的神魂被硬生生从躯壳中剥离,卷入了一个无法言喻的漩涡之中。
那只眼睛——或者说,那根本不该被称为眼睛的存在。
——像是一口通往深渊的井,井中倒映着无数破碎的时空片段。
王贤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如同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的海上,完全失去了方向。
梦中之梦,层层叠叠。
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背着行囊离开金陵皇城,青石板路上马蹄声清脆。
那不是逃离,也不是追寻,只是少年人心中对“江湖”二字朦胧的向往。
师尊在他身侧,一袭白衣绣着几朵梨花,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偶尔指着路边的野花野草,讲述它们的药性或典故。
半年光阴,在记忆中不过是几个晃动的画面。
会文城三大家族的龙争虎斗,他先是平了赖家,又去端木家为老夫人贺寿。
树下,那个算卦的轩辕老头用枯瘦的手指在他掌心画下一个残缺的卦象。
寒山寺外长长的石阶,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此刻重温,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清晰地“看见”了当初忽略的细节:赖二落败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少年人的怨毒。
轩辕老头卦摊上旋转不停的铜钱,算出来的卦象明明是既济,最后却成了未济。
寒山寺石阶的缝隙里,生着暗红色的苔藓,像干涸的血。
记忆被那只魔眼强行剖开、放大、重新解读。
他看到自己站在寒山寺山门外,踟蹰不前。
那不是简单的犹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寺内诵经声阵阵传来,本该让人心静,却让他莫名烦躁。
“为什么......不进去?”梦中的自己问了又问。
现实里被定住的王贤,意识深处也在回荡这个问题。
记忆的画卷继续展开,却开始扭曲、掺杂进一些不该存在的片段。
他看见自己手握刻刀,在寺前青石上一笔一画。
刀刃划过石面的触感清晰得可怕,碎石粉簌簌落下。
刻的是什么?不是普通的佛经,而是......他自己神海中那卷自未知之地得来,连老和尚都没有读过的佛咒?
只是,他何时刻过?
画面中,老和尚赤脚走来,脚底不染尘埃。
身后跟着的僧人,胸口佛珠颗颗圆润,散发着温和的金光,驱散着从虎门关方向飘来的、常人看不见的灰黑怨气。
亡魂在金光中渐渐透明,升空,面容变得安详。
这景象庄严慈悲。
但王贤却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他看见那些升空的亡魂中,有几张面孔,在彻底消散前,极其短暂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空洞,却又好像带着无尽的疑问。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若不持此咒,如食众生肉。”
老和尚的声音响起,带着慈悲的笑意,将一朵虚空生出的莲花递向他。
梦中的王贤看着那口深井,口渴如焚。
他想要喝水,却不知如何从这深井取水。
老和尚的话,在此情此景下,听起来不像开示,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宣告——这水,你不能喝,喝了就是罪孽。
荒谬感夹杂着被愚弄的愤怒轰然炸开!
“你这佛咒消失了千年,还是我去替你求来,刻于青石之上!”
王贤怒吼声中,一掌拍向井沿。
井水冲天而起,化作倾盆大雨洒落,冷冷地喝道:“老和尚,你好生无礼!”
话毕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寺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诵经声戛然而止。老和尚拈花而立,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如古井。
......
场景变换。
金陵书院,藏书楼。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老头絮絮叨叨讲着天地之道,声音嗡嗡,像夏日的蝉鸣。王贤趴在窗边桌上,昏昏欲睡。
王迦兰坐在他对面,强打精神听着,偶尔偷偷瞟一眼熟睡的王贤,小脸上满是忍耐。
孙老头讲得口干舌燥,瞥见王贤睡相,气得胡子直翘,却只能忍了——竹林里那位先生,他惹不起。
这安宁慵懒的画面,却让意识被困的王贤感到极度不安。
太祥和了,祥和得虚假,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果然!
一点寒芒,毫无征兆地刺破藏书楼内宁静的空气!
它来自窗外虚空,快得超越了时间的度量,带着冻结灵魂的杀意,直指王迦兰眉心!
王迦兰甚至来不及露出惊恐的表情。
瞳孔刚刚放大,那剑尖仿佛已经贴上了她的皮肤。孙老头僵在原地,思维跟不上剑光。
只有趴在桌上的王贤——或者说,梦中看似沉睡的王贤——在杀意临身的刹那,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弹指。
一缕细微到极致的剑气自他指尖漾出。
它不是纯粹的白色,也不是纯粹的黑,而是黑白交织,旋转如阴阳鱼,又脆弱得像清晨的露水。
“叮——”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那撕裂虚空而来的致命一剑,撞上这缕细微剑气,竟如冰雪遇上暖阳,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锐利到极点的剑意,证明刚才确有生死一瞬。
孙老头猛地回过神,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看向王贤,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刚才那是什么?
弹指间化解如此刺杀?
他甚至有种错觉,那一剑的余威仿佛斩在了自己神魂上,隐隐作痛。
王迦兰这才感觉到恐惧,脸色苍白,捂住额头,疼得眼泪直流。
一半是吓的,一半是那剑气杀意对她脆弱神识的冲击。
她抓住王贤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又惊又怒:“王贤!镇南王!这你也能忍?王予安要在皇宫里造反了!”
她的一番话脱口而出。
王贤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懒洋洋地坐直身体,目光仿佛穿透了藏书楼的墙壁,望向了皇宫深处。
嘴唇微动,像是在对某个遥远的存在传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说过,王迦兰在书院修行,她才是皇朝未来的女皇。”
孙老头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好家伙,这小子睡了一觉,醒来就要指定皇位继承人了?还一副理所当然的太上皇口气?
王迦兰也愣住了,连头疼都忘了些许。
她看着王贤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眼前少年,陌生又遥远。
“倘若有一天迦兰公主做了皇帝,老头我岂不是成了皇宫里的国师?”孙老头试图用玩笑冲淡这凝重的气氛,干笑了两声。
王迦兰没笑,她望向皇城方向,眉头紧锁。
父皇......到底怎么想的?
对二哥王予安的种种动作,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有意纵容?
“你家老大肯定不会跟你抢,”
王贤侧身躺回长凳,闭着眼,像是说梦话:“你要小心王予安。他的心思......太深。深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我怕什么?”
王迦兰忽然赌气般说,捧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就算天塌下来,不还有你这镇南王担着吗?”
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仿佛真的将这个见面不多的王兄,当成了可以遮蔽一切风雨的高墙。
王贤闻言,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没接话。
孙老头看看公主,又看看王贤,忽然觉得这藏书楼里的空气,比外面呼啸的秋风还要冷上几分。
他想起公主刚才的问题,喃喃道:“飞升?不急......等你登基之后,再说吧。”
王贤也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却重若千钧:“有老师在,我就算离开了,也能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离开?
去哪里?
孙老头想问,却没问出口。
他隐约感觉到,王贤所说的离开,恐怕不是离开金陵那么简单。
......
梦境再次流转,如烟墨在湖宣上染开。
王迦兰的身影在秋风中淡去,如同被吹散的轻烟。
场景变成了栖凤湖边。湖水泛着细碎的银光,湖边一棵老树的树梢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子矜。
她抱着膝盖,坐在离地数丈的枝头,晃荡着脚丫,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只是望着皇宫的方向出神。
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也照见她眉眼间化不开的愁绪。
王贤走出藏书楼,远远看到她,挥了挥手。
凝声传音问了一句:“子矜,我给你的那颗灵丹,你打算何时服用?”
他的声音穿过湖面薄雾。
但在子矜听来,这话里似乎藏着另一层意思,像是催促,又像是提醒:
“小凤凰,你还要在王予安身边,在这金陵的是非窝里,待到何时?神洲的天街,我给你指的路,你何时才肯走?”
子矜低下头,掰着手指。
她在算日子,算王予安大婚的日子,也算自己离开的最后期限。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都这么久了,公子竟然转身离开了书院......他要娶左相的孙女了,明媒正娶,凤冠霞帔。
而自己呢?就算他日后念旧情,接自己入府,也不过是个侧室。
“啪嗒。”
一颗泪珠从高空坠落,摔在树下裸露的树根上,碎成几瓣,在阳光下像晶莹的琉璃,又像她此刻碎掉的心。
她抬起头,看向湖对岸那个身影,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无尽的迷茫和委屈:
“王贤......公子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一番话,像一根银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王贤的胸口。
痛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望向湖边,树上,那个一脸泪痕的小凤凰。
一直显得从容,甚至有些疏离的王贤,闻言猛地一怔,脸上闪过一抹罕见的、近乎怒其不争的急切。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湖对岸树梢上那个孤单的身影,脱口喝道:
“你个白痴,把那颗灵丹吃了啊!”
“这一方世界有什么好留恋的——”
“吃了它,你就能踏破虚空!”
闻言,定在树巅上的子矜,娇小的身体一时剧烈颤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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