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相守惜花

那个人依旧和五年前一样，冷冰冰地坐在高位上，时光和她的情绪一起冻结，仿若至于终年，也没有人能化得开她眼里的冰雪。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高位者姿态，也是至死不变的天性。

冰雕的美人，是没有心的。

“你找我。”我站在门口，并不打算进去。

金丝镜框哪怕在暗沉的天气里也能折射出耀眼的金光，那人只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一丝不苟的西装笔挺得靠在椅背上。

“过来。”

一句毫无感情的命令。

我没动。

或者说，再次见到花蟾后，我已经下定决心，做出了我自己的选择。

“怎么了？”明明是问句，可她的余光都没有扫过我这里。

“我这次来，不是和你做那种事的。”我暗暗沉住呼吸，尽量把自己的意思说得清楚明白，“我已经决定离开公司，辞职报告今天晚上我就会发到你的邮箱里，我们两不相欠了。”

“嗯。”轻轻淡淡的一声，一丝一毫的起伏都没有。

我早就习惯了这样平淡的回应。

但是我并在乎，我所在乎的人，还在等我回去。

深鞠一躬表示五年来的感谢，我转身就要走，那个人却破天荒地停下了手里的笔，叫住了我。

“过来，晓欣。”

不容拒绝。

这个女人的权势我知道，所以当年出国后，我千方百计地要接近她。现在既然要走，我也不想横生枝节，只能按照她说得走过去。

简心城挥动了下手，办公室的门立马被关了起来。

她看了看我，自己动手开始脱下西装外套。

我警惕地往后一退，再次提醒她：“我已经决定辞职了！”

简心城大步走到我面前，指尖捏住了我的下巴，不轻不重，却让我逃不开。

“在我见到辞职报告之前，你依旧是我的女人，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我望着这张在我面前无限放大的精美面孔，心中除了一如既往地厌恶外，更生了一层恼意。

我必须得承认，是我先爬上了她的床。

然而她的情妇无数，我不过是其中一个。

“按照契约，我只在周三和周五对你有契约义务，今天是周一，你无权干涉我的自由，更无权对我实施侵犯，我会保留上诉的权力。”

她一瞬眯起眼，但很快又没了表情。

不爱废话，是她一向秉持的原则。她什么都没说，抽出腰间装饰的黑色丝带，就把我的双手反到身后绑了起来。

我挣扎不过受过专业训练的她，只能任她欺辱。

“原来堂堂简家的当家人也会做这种强迫人的卑鄙事，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呢。”身体再次成为她手中的一件玩物，我一边忍不住喘息，一边强撑着嘲笑她，好像这样就能让我心里快活些。

可是她亲吻我的每一下，我脑海里闪过的全都是花蟾因为高烧而痛苦通红的脸。

她梦里一遍一遍喃喃花辰的样子，正如我此刻身体的疼痛，锥心刺骨。

现在的她，身边空无一人，她是多么的孤单和害怕，我真的好想陪在她身边照顾她，陪她一起去做她想做的事。

就算……她永远也不知道我心中所想。

我并不在乎。

肩头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痛楚，那人把吻落在我的眼上，声音平淡无波，宛如古井的深水，一望无底：“敢在我面前如此得不专心，你是第一个。”

我死死攥住拳头：“无耻！”

她突然笑了一下。

就好像是寒冰乍裂，旭日初暖，让人心神一荡。

五年的相处，我从来没有见她笑过，这是第一次。但我并不关心。

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扫过我的唇畔，仿佛还在回味着。

“你是一个不错的情人，开出你的价码，我都可以答应你。”

价码？

是了，五年前我也是这样自荐枕席，以处女之身的代价，换取简家名下海德公司分公司副总经理的位置。

自尊的践踏，下属的不服，劈天盖地的经济市场陷阱，老奸巨猾的对手伙伴……我已经记不起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了，我只记得我必须熬过去，必须熬过去！

因为我想再见她。

七年前，花家的继承人就那么气定神闲地坐在我的对面，居高临下地开出条件，让我离开花蟾，离开她的世界，离她远远的。

因为我原不配在她的身边。

她的世界应该充满阳光和玫瑰，不该出现我这个碍风景的人。

我满心愤怒，却无话反驳。

因为我也希望她的世界是这样的。

悄无声息地出国，灰心、堕落、发泄、颓废……我用尽了所有办法去忘记她，可她的音容样貌更像是一把匕首，一刀接一刀不停地刻进我的心底。

我终于发现，无论离得有多远，无论人生的岁月有多漫长，我都没办法忘记她。

想通这一切，我重振旗鼓，发疯读书，拼命找寻能让我一朝改命的办法——我只想离她更近，更近些。为此，我几乎疯了魔。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她与花辰之间的不同，她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那个所谓的“妹妹”，无论是欢笑，还是悲伤，她的眼里总有那个人的影子。

也许懵懂，也许跨越山河也无法消弭的阻隔让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但我知道，一只羊，在一只狼的眼皮底下，终究免不了被吃掉的命运。

我希望她能幸福，过属于正常人的生活，所以我忍下心中的巨大痛苦极力撮合她和蒋文辰，可一则短消息，一场滂泼大雨，我望着她空空如也的床榻，突然明白，其实做什么，都是枉然。

我斗不过花辰。

因为在花蟾心里，她早已生根发芽。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离开了花家，离开了囚禁她的牢笼，她想要过平淡简单的日子，那么我也愿意放弃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陪在她的身边。

是去乡下也好，是在城市静寂无声的一隅也好，我都已经满足了。

“没有价码，我要的东西从来无价，你更给不起。”

捡起地上一片狼藉的衣服，我在她怔然的目光中推开浴室的门，快速冲了一把澡，便重新穿戴好，面无表情地径自离开。

拒绝司机的接送，我打了一辆车，飞奔向我想要去的地方。

…………………………………………………

高烧不退真的很难受，意识模糊不清不说，就连胃口也没有，什么东西吃进去都是吐出来。木华要求我去医院，可我讨厌医院，我不想去。木华没有办法，一边给我拿热帕子敷额头，一边大骂我这个老女人任性不要命。

我其实挺想笑的，可惜嘴巴里全是药的苦味，让我笑不出来。

后来晓欣回来了。

她匆匆忙忙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到我烧得通红的脸，还小孩子脾气地去踢被子，更是有些生气地想说什么，可是看到我可怜巴巴的样子，她又只能叹气作罢。但不管我说什么，她都要现在、立刻、马上送我去医院。

木华是个小屁孩儿，我还能压制住她，可晓欣现在强势得很，我拗不过她，只能乖乖去医院。医生给我开了药，挂了水，因为害怕细针戳进血管里，我把脸死死埋进她的怀里，晓欣就抱着我，让我别害怕。

我觉得安心了不少，药水挂着挂着就睡着了。

再醒来，晓欣已经为我买好了饭，里面有我最喜欢吃的大鸡腿和基围虾，我突然觉得好饿，馋得胃里一阵叽里咕噜。

晓欣和我都停顿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晓欣，你总在医院陪我，不用去工作吗？”

晓欣随手给我削了一个苹果，毫不在意地说：“我已经把工作辞了。”

“辞了？”

“是啊，”她笑，“我准备换一份压力没那么大的工作。”

原来是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松了一口气。

水挂完，我觉得身体好了不少，也不怎么烧了，就跟晓欣一起回去。路上，晓欣拿出一张银行卡给我：“里面有两百万，足够还债了。”

我立刻摇头拒绝：“我不能拿这个，木华和阿婆也不会同意的！”

晓欣早知道会是这样。

“这张卡里的钱已经没了，我已经替你去把那些赌债还了，你可不要怪我先斩后奏哦。”

“什么！”我震惊，“晓欣，那是你的血汗钱，怎么可以用来还这种东西呢？不行，我要去把这些钱要回来！”

“哎哎哎，”晓欣拉住激动的我，“就当是我借你的，你以后慢慢还我不就行了？再说了，你认的那个妹妹还在上学，阿婆也在住院，成天担惊受怕，就怕什么时候讨债的人上门怎么行？就算为了她们，这笔钱你也该借我的，不是吗？”

我哑口无言。

我这么拼命地挣钱，也是为了木华和阿婆能够早日脱离讨债人的威胁，木华得有一个安稳学习的环境，阿婆也得有个好生休养的条件。自从木华的父亲欠钱逃走后，我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生怕什么时候讨债的人就上门来一阵打砸，现在晓欣肯借钱给我，也算正好解决了燃眉之急。

“好吧，但是我必须写一张借条给你，每个月我都会固定时间把钱还给你，你不能不要。”

晓欣笑着把我的头搂到了她的肩膀上：“嗯，我等着你慢慢把钱还给我，不用着急，时间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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