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齿轮之花
姐姐走了。
一直想走，终于真的一个人走了。
没有告知父亲母亲，没有告知她的未婚夫，没有告知她的叶尔老师。
也没有告诉我。
我坐在偌大的玫瑰园里，眼前浮现的还是曾经她在花园里明明害怕却还是要找到我一起回家的情景。
她被困在荆棘与花香的迷宫里，差点就要死了。
是我设计的。
可最后我竟然还是带人去找了她。
说不清是哪一刻对她心软的，也许从第一眼，从那抹淡淡的月光下，她向我走来，眼里映上的温柔蟾月起，我就对她一发不可收拾。
抑制不住的心动让我痛苦，更让我怨恨，我警告自己不该爱她，可她只要站在我的面前，我就什么都愿意答应她。
我恨这样的我自己。
父亲的无情、斩不断的血脉纠缠、世俗的冷眼……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横亘在我面前，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却唯独不能接受她抗拒疏离的眼神。
她的眼神只会让我想起母亲的死——这一遍遍警醒着我，我原只配恨，不配爱。
当第一次把她压在我身下，感受着血脉里岩浆的跳跃喷发，我觉得我的每个细胞都在兴奋，都在嘶吼，我发了疯般占有她。
是恨吗？是爱吗？
可是我的姐姐，根本不爱我。
…………………………………………………
C市的冬天总是阴沉沉的，一场冷雨接着一场冷雨，一连数月，总也下不完。
欣赏着酒瓶里稀碎迷人的波光，我晃荡着步子，踉踉跄跄地往租的房子走。临到小区门口，我忍不住趴在垃圾桶边吐了出来。
小区保安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捏着鼻子往后倾了倾身体。
我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随意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嘴巴。
“开门，开门，小华子，我回来了！”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短发齐耳的少女从门缝里往外警惕地看了一眼，见是我，松下一口气，打开保险的铁链，让我进来。
“又喝酒了？”她脸上露出生气的表情。
我脑袋晕乎乎的，心情却不错，踉跄一下被她扶住后，顺势就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我笑眯眯地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交到她手上：“喏，我刚发的奖金！你的学费有了，给婆婆治病的钱也有了……嗯，够支撑一段时间啦！”
少女却冷酷地别过脸，长长的铁链型耳坠打在我发昏的额头上，有些冰凉。
我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皱眉瞪她：“早让你把这些东西都丢了，好好上学去，你怎么还戴着？”
少女咬了一下涂成青灰色的唇，把我不轻不重地推到沙发上。
“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还有，你的钱你自己收好，我婆婆的药费我自己能挣！”
我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企图跟她讲道理：“小华子，你年纪还小，应该去读书，挣钱的事由大人来做就好。不要因为一时的任性就把大好时光辜负了，知道吗？”
木华不耐烦地抱胸靠在了桌边上，上下嫌弃地打量了我一眼：“每个星期你都要烂醉一次回来，还好意思来教训我？这些大道理你自己跟自己还讲不痛快么？”
我下意识攥紧酒瓶，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无比。
胃里忽地一阵翻涌，我忍不住趴到纸篓里大吐特吐起来，可是吐了半天，除了苦汁和喝进去的酒水，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木华就知道是这样。
她把特意留在锅里温着的白粥放到桌上：“吐完了，就过来吃。”说完，她拎起黑色的挎包就准备出门。
我叫住她：“你要去哪儿？不准去！”
木华没理我，“砰”地一声关了大门。
我头痛得又是一阵难受，趴在纸篓边上直吐。
这个小屁孩儿，真是太难管教了！
——
昏昏沉沉地眯了一会儿，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扶着墙到卫生间冲了一把脸。吹着窗外的凉风，总算让自己清醒了一点，披上外套，拿起钥匙和伞，我跟着出了门。
深夜的寒冬伸手不见五指，我裹紧衣服在路边哆哆嗦嗦等着打的出粗车。
车很快就来了，我向冻僵的手心哈了两口热气：“去成凰酒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踩下了油门。
一路上我都把头缩在厚厚的羽绒外套里，等到车停，我立刻下车，大步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里面的音乐沸腾狂热，男男女女全都在舞池上尽情舞动，五颜六色的彩灯衬得酒吧既糜废又疯狂。暗沉的光线氛围足以埋葬日光下所有的可说不可说。
我一直不喜欢这里，酒味和烟味混杂在一起，哪怕通风口的风扇玩命地工作，也没办法驱走这里刺鼻难耐的气味。
轻车熟路的来到吧台，我敲了敲桌面，却没点酒。
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不用抬头就知道我是谁。
她不耐地皱紧眉，把擦好的玻璃杯往台上一放：“老女人，你很闲是不是？每次都要来逮我一遍，你不烦吗？”
我沉着脸：“跟我回去！”
“不回！”
“那我就不走了。”
“随便！”
我忍住胃里的难受，咬牙往高脚凳上一坐，死死盯着她。
木华仍旧神态自若地给别的客人倒酒调酒，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我也不恼，脑袋一搭，趴在台子上看她。
看着看着，我就忍不住一阵心酸，温热的液体慢慢浸湿了我的眼眶。
曾几何时，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的人间，那个人总会主动向我走来，喊我姐姐。
——姐姐，送给你玫瑰花，今天是七夕哦。
——姐姐，你喜欢看星星？等我长大了，我就建一个观星馆给你，姐姐会不会喜欢？
——姐姐，别忘了吃早饭，早饭不吃容易低血糖的。
——姐姐，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
眼泪抑制不住地掉下来，我赶紧用手擦了擦。
没想到这时却有一个庞然大物往我旁边的凳子上一坐，我明显感觉那个凳子都往下矮了一截。
“小妞，来杯威士忌！”
我皱了皱眉，脸色有点不好。木华抬头往我这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快速把酒倒给了他。那人也不挑剔，一边喝酒一边色眯眯地盯着木华略略低矮的领口看。
我气得脸色发青，刚要进去拉她走，那个肥腻的胖子就把目光转到了我这边，还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靠近我猛吸一口气。
臭味熏天的气息扑打在我脸上，我扭头便想吐，却实在没什么好吐出来的了。
“小美女，一个人孤独寂寞，来这里找乐子的，是不是？”
我恶心地不想说一句话，立刻重新换了位置。可没想到这个人脸皮那么厚，居然跟着靠了过来。
“小美女别急着躲我嘛，大家都是一样的伤心人，互相慰藉有什么不好呢？”胖子一边说一边往我这边挨近，肥腻的大手恨不得马上把我搂进怀里。
我刷地一下站起来。
那人吓了一跳，一下把手收了回去，可是看我只是站起来，什么都没做，立马胆子又大了起来，居然撅起肥厚的大嘴巴直接往我脸上亲。
我二话不说，抄起吧台上的冰水朝他泼了过去。
木华准备抡起的酒瓶一顿，吃惊地看着我。
我心中也有些后怕，可是再怎么说我也算木华半个监护人，在她面前，我说什么也不能怂！更何况这个死猪男刚才还那么色眯眯地看木华，简直就是个好色的人渣！
“妈的，臭婊子，你敢泼老子？”肥猪男被当头泼了冷水，冻得他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他指着我的鼻子，脸气成了猪肝色，“你知道我是谁吗？这里的黄金VIP数老子大头，你信不信只要老子一句话，你今个儿就爬不出这个地方！”
我信。
地头蛇哪里都有。
所以我当机立断地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肥猪男见我想摇人，当即一脚踹开凳子，挥舞着大手要来抢我的手机，我慌忙往后躲。肥猪男见没抓着，大叫着让坐在其他桌的小弟一起上。
木华见我被围攻，也吓白了脸色，跳出吧台就拉着我往酒吧大门跑。
可是酒吧里人多拥挤，他们又人多势众，我们还没跑两步就被他们堵在了桌子和墙体之间。
我立刻把木华护在了身后。
“臭婊子，还想跑？今天我不把你玩残了，我就不叫金大爷！”肥猪男已经眼馋得连口水都顺着嘴巴流了下来。我一步步往后退，大喊救命，可是酒吧里依旧歌舞喧嚣，仿佛这样的事在这里早已见怪不怪。
木华气得咬牙，伸手想要把我往后拽：“老女人，我都说让你不要来了！”我却不肯动，死死把她护在身后。
肥猪男看我们这么“姐妹情深”，大笑着说这单他全收了，接着就来拽我的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昏暗的烟雾中破晓而来——“花蟾！”
我一愣。
那人从晃眼的灯光中快步走近，我却觉得眼中一片温热。
“老板，你这里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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