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二章 田垄上
又是一日正午，浙江行省杭州府，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府衙之中。
整个浙江府州县各地主官，皆全部到场，无一缺席，更无一敢缺席。
散布各地的卫所军官，指挥使，千户……
也是一样全部到场。
文武两派，泾渭分明，分别站在一侧，聚到一块小声的窃窃私语。
而在他们中间，还有一些身着布衣的平民，他们都是浙江各地有名有姓的大族族长，虽无官身但在民间声望颇高。
与浙江的文武官员，更是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名下更是有着大量的田产。
此次推行新政，他们才最为关键的所在。
而现在他们齐聚一堂，为的就是迎接钦差。
大明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光禄大夫，左柱国，同知军国事，内阁阁老，五军都督府前军左都督，节制备倭诸军卫，效死营神机营指挥使，皇家文院武院祭酒，掌火器制造局……靖远侯马世龙！
锦衣卫前几日便主动献身，一一通知他们所有人。
只是通知，要不要到场，这就是他们自己的实情了。
但他们这些人谁有那个胆子。
在知道了钦差即将抵达浙江时，再提前已经知道了消息时，还敢不过来迎接？
新政，本就是可能要命，要见血的大事，这个时候还敢主动去触霉头。
天底下或许有这样的蠢货笨蛋，但绝对不会是他们在场的这些人……
呃，可能武官之中又那么几个憨货，一时之间会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毕竟新政跟他们有没有什么关系。
当他们在知道靖远侯爷要来时。
那一个个的，比他娘的上花轿的媳妇都兴奋！
特别是杭州右卫指挥使熊四。
上次他帮着靖远侯爷，在杭州城里办了些事情以后，长兴侯爷就派人给他送了个信，说以后有机会多表现表现。
指挥使这位置坐久了，也该往上挪一挪地方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天天就琢磨这事，可是杭州这地方乃是大明腹地。
以前还能有个倭寇骚扰地方，可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连个倭寇的影子都找不着了，他娘的家里烧没了，还是死光了？
想表现都没地方表现，想找个地方立功都没地方。
明知道有机会能往上升。
但却是没有机会再立新功。
鬼知道他有多憋屈！
而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靖远侯爷成钦差了，而且是带着陛下的旨意来的！
他若是能好好的听侯爷的话，听侯爷的差遣，那功劳还能少了？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就在熊四越想越是高兴，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时，府衙之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原本哄闹的众人闻言立刻静了下来。
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府衙大门，这个时候忽然有马蹄声传来，肯定是有关于钦差靖远侯爷！
踏踏踏——
踏踏踏——
踏踏踏——
马勇带着几名亲兵，身披铁甲面容冷峻，按着腰间战刀大步走进府衙，冷冷的扫视一圈。
“我乃太子亲军效死营千户，靖远侯麾下亲兵副统领马勇！”
“靖远侯爷有令，烦请诸位移步，杭州北方外三十五里许家集，靖远侯爷与长兴侯爷，皆在此处恭候着诸位！”
说完马勇再也没有半分兴趣多留。
连拱手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转身带着人就走。
在场的一众人听完了马勇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泛起各不相同涟漪。
靖远侯爷为何要去许家集？
为何长兴侯爷会陪同着一起？
还有这在场各大族，谁家在许家集置有田地？
“走，咱们去迎侯爷去！”
相较于那磨磨唧唧的文官，那狗日的什么大族族长，一众武官可没心思想那么多，熊四当即大吼一声，按着腰间的佩刀大步就朝着外面走。
身后一众武官也是立刻跟上，用最快的速度出了府衙，而后翻身上马准备出城去迎侯爷。
文官及各族族长见状，也是没心思再去多想。
连忙动身追赶，生怕过于落后武官，让钦差靖远侯爷多等。
————
身着寻常布衣的马世龙，向田垄之间的一老伯要了一碗水喝，喝完以后直接就地坐下，与那老伯说起了话，先是家长里短，慢慢的就开始变了方向。
“老伯，我问你啊，如果朝廷把这丁税给废了，摊入到这田税里边。”
马世龙抬手指向眼前这一望无际的田野，“有多少地就收多少税，想生多少孩子就生多少孩子，只要你能养的起就行，不会再是越生交税越多。”
“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大好事啊？”
“后生……你糊涂了吧？！”
坐在马世龙不远处，修补草鞋的老伯，抬头看着他眼神莫名。
“朝廷往后不收丁税了，全都摊到田税里边去，那有可能的事情啊，还想生多少孩子，就生多少孩子，只要能养的起就行。”
“说句不好听的话，丁税没了是好，但全都摊到田税里边去收，那他狗日的还不是要收多少呢！”
手上用劲，将草鞋拴紧。
套到自己粗糙，满是裂口茧子的脚上，在地上用力的踩了踩。
嗯，好，不错，算是修好了，咱这手艺就是好！
“咱们大明朝的洪武爷，那确实是个人物，杀的鞑子丢盔弃甲，跟咱们汉人报了仇，什么税收也收的少，三十税一。”
“这他娘的咱以前想都不敢想！”
老伯又脱下自己另一只草鞋，放在手里修补加固，“而眼前这光景，也是想都不敢想的太平年，老头子我能遇上，已经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可如果真按照后生你说的那样，把丁税摊到田税里边去收，有多少地就收多少税。”
“那他娘的这三十税一，过不了几天，就得变成二十税一，十税一，甚至五税一！”
捏着草鞋，空出一只手指了指田，又指了指天。
“这天底下就没有比当官的更聪明的人了！”
“洪武爷是英雄好汉，但再怎么是好汉，也架不住这么一群狼，那一群没好心的官儿，给咱老百姓好处，那他娘的得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老伯，您就对朝廷这么没信心？”
“就不敢去往大了想一想，丁税就算摊入田税里边，税收也依旧是三十税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伯忽然发笑，笑声粗粝甚至有些沙哑。
枯树屁一样的脸，正对着马世龙，露出一口的黄牙，“后生，咱看的出来，你不是一般人，说不好还有可能是谁家的少爷。”
“知道的比咱老头子多，知道朝廷到底要干啥，如果…如果真跟你说的那样。”
“丁税摊入免税，三十税一不变，那咱老头子……”
老伯眼睛忽然变亮，笑容也跟着变了又变，“现在就回家去，给咱儿子说媳妇，生他七八个孙子，把他们一个个养的白白胖胖。”
“全都送到洪武爷开的社学里边去，豁出老命，死命的耕田，刨出粮食卖钱，供出个官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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