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枢庭问举（中）

御书房内，有些低气压。五军都督府虽然参与过一些中枢决策，但都是军事部署调整之类的具体事务，而朱慈炅今天问的武举已经涉及到整个国家政策调整，此时的御书房内，没有内阁也没有兵部。

秦良玉和刘孔昭互相交换了下眼神，秦良玉理了一下她的暗凤纹蟒袍，看向朱慈炅。

“陛下，武进士将领和边军将门将领职责是有区别的。武进士主要任职上直二十四卫等禁军，边军主要应对九边防御，对国家来说，都不可或缺。”

刘孔昭也连忙附和。

“对的，如今武进士看着光鲜，主要是因为新六卫和皇家海军的扩编。边军卫所也有很多人调入新六卫嘛，李若琏、朱可贞、汪起龙、解学熊他们现在也算是在边军，都是坐镇一方的忠臣。二者并没有严格的优劣之说。”

朱慈炅微微摇头，两人显然都误会了他的意思，或者就是故意误会。秦良玉强调武进士是为禁军选材，刘孔昭又说武进士可以为他坐镇一方，都是一个意思，武进士很重要。

朱慈炅当然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刚继位时，脑子一热就敢直接镇压闹响，完全不计后果，哐哐砍人，现在却开始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了。

发现武举问题，他先是跟领兵将领沟通，又问了内廷想法，还自己研究历史，冷静思考，今天又召集五军都督府老将和内朝参谋们集议。

朱慈炅已经放下了自己所谓远见卓识的骄傲，他开始学会谦虚听取意见了。一个庞大的帝国绝不是所谓杀伐果断就行了，一个真正卓越的领导人需要最多的凝聚共识，借重群力。

他低头记录，假装自己很重视秦良玉和刘孔昭的忽悠，然后才慢慢开口。

“秦侯、刘伯、毛帅、杜帅，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感觉，未来战争，可能对个人武力的要求会越来越低。

训练一个合格的火铳手，只需要几个月，而一个合格的弓箭手，甚至需要从小训练。当大炮火力覆盖，武功再高也挡不了炮弹。

未来战争可能会进入一个传统猛将凋零的时代，我们的思想不能保守，必须紧跟时代的发展，否则，落后就要挨打啊。

当然，朕不是说武力就不重要了。练过武的人，眼力、体力、反应速度都不是常人能比的，白泽卫指挥岳鸣珂，他就算用火铳也一样是高手。”

秦良玉低下了头，训练孝陵卫她就有感觉，孝陵卫配备了火铳，他们的冲击力绝对不是同样是她训练的白杆兵能够抵挡的。

她也视察过炽羽卫的训练，密集铳阵，只要他们坚持纪律，敢战不退，除非用同样的密集铳阵拿人命对耗，真没有什么好办法。

难道武进士考武功真的会过时？她有些沉默了。

刘孔昭还在坚持，他虽然领过操江水师，但又没有上过战场。主要是朱慈炅给了他一个错觉，他能劝说得动皇帝。

“陛下，你是不知道要造一只上好的火铳多费钱。新六卫训练，现在每个月报废的铳管就超过两千，就算可以回炉，水钻、人工也受不了，这些都是钱啊。

想要维持二十多万优秀的火铳兵，除了我大明，臣想不出来还有谁有这个能力。现在这个数量已经完全够了，后勤压力太大。

臣前几日还和杜将军商量多编镇岳卫、昭武卫，哪怕雷霄卫也行，毕竟大炮磨损要小很多。炽羽卫是真的有点养不起了。”

朱慈炅笑了，抬手止住刘孔昭。

“复旸，你别诉苦了。工部的卷钢法已经在投入试生产了，他们直接造出来，只需要稍微打磨就能用，以后铳管问题都不是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技术是不断进步的，当然也需要积累。现在投入这些钱都是积累，就如同造房子打地基，你别那么抠门。朕希望你们用发展的眼光看事情。”

毛文龙在秦良玉和刘孔昭发言时又开始了喝茶，此时终于放下。

“陛下，如果按照您的估计，未来战争武力作用会减弱。那么末将的看法是，武举作用不会降低，反而应该加强，因为对将领的指挥能力要求更高了，只不过考核方向需要从武力倾向于军略，战阵。”

毛文龙这话一出，御书房内很多人都默默点头。武力比重下降，少考武力就是了嘛，只需要调整考试科目就解决了。

朱慈炅缓慢举起水杯，喝了一口才道：

“那和文举有什么区别？把四书五经替换成《武经七书》而已，毛帅不会真相信熟读兵书的将领就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吧？朕上过战场，别骗朕。”

对于朱慈炅最后那句小玩笑，毛文龙不敢当真，又不敢不当真，他略微缩了下脖子，小声道。

“臣不敢。”

杜文焕虽然不想参与决定武举这种大事，但如果五军都督府只有他不发言反而更显眼，他见朱慈炅说话随意，就如同闲聊，也没有太大的压力。于是直言道：

“陛下所说的武举南北问题，其实问题不大。北人从军，南人从考，这么多年都是这么下来的，朝野都已经习惯如此了。

今科武举兴盛，关键原因其实是，上一科的武进士被陛下大力提拔。他们现在已经出了好几个一省总戎，这个事难免让人眼红。

只要陛下按照正常军功选拔，不让武进士一步登天，把他们放在军中锻炼几年，武举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

朱慈炅点点头，杜文焕说到了关键点。但重启武进士团的超拔其实也不是纯粹超拔，新六卫在燕山战场同样立下了大功的，甚至李化梧都因此战死。

同样是打建奴，你们九边大将打了这么多年，全在赚朝廷的饷银，一直都是输。朕用武进士一战就打赢了，还有什么话好说。

重启武进士当然就有了成为鲶鱼的资格，朱慈炅不会认为自己提拔他们有错，能力可以锻炼，但忠诚和责任不是人人都具备的。

只不过，现在的局势变了，新六卫膨胀到五十万，成为号令天下的屠龙刀，天下武将都莫敢不从了，武进士就失去了成为倚天剑的条件了。

所有人都是皇帝的人，陛下你要把谁推出去呢？单纯倚重武进士，已经明显不可取。军功晋升才是正常的国家制度，只凭一场考试幸进，这也不科学，在军队中绝对不能服众的。

朱慈炅头痛的正是这一点，当然他想到更远，他想要打破阶级壁垒，想要教育公平，想要真正的国家栋梁，想要适应未来。

朱慈炅将炭笔放下，手指轻击御案，然后抬头看向参谋部的众人。

“沈寿崇他们那科受重用，那是朕要破局，而今天讨论武举，也是要破开新局。参谋部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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