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0月22日，清晨。
薛巧巧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门。
昨夜下了一场细雨，院子里氤氲着未退去的潮气，她裹紧外套，直奔灶膛边。
灶台旁的角落里塞了一团皱巴巴的纸，正准备拿它生火时，薛巧巧手指倏地僵在半空——
原因无他，纸上隐约露出了‘高考’二字。
她心头猛然一跳，立即打开来看。
是一封电报，日期在昨天，落款人周文晖，是她好朋友沈江秋的爱人。
“高考已恢复，速报名。”
短短八个字，就像钉子般，钉进眼里，钉进脑里，钉进她下乡后麻木到快要认命的躯体里。
薛巧巧嚎啕大哭。
下乡那年她十七岁，风华正茂的年纪，起初，她以为离家只是暂时的，每天满怀期待数着日子。
可一年一年又一年啊，她逐渐数不清了。
她只知道春天下地插秧时，一不注意就会被蚂蝗叮上，伤口又肿又痛又痒，夜里难眠；夏天割麦时，镰刀会割破手指，她不能矫情，用水冲一冲就得继续干；秋天收玉米时，那苞谷叶子会把手割出一道道的血痕；最难熬的就是冬天，手上的冻疮裂了结痂、结完痂又裂。
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后来，她实在熬不住了，嫁了个对她还不错的庄稼汉。
再后来，她学会了腌菜、纳鞋底，也学会了听鸡叫起床，看天色收工，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巧巧，你怎么哭了？”
听到哭声的何庆国心急如焚地冲进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在鸡舍喂鸡的何母也跑来了，本想数落几句儿媳妇哭得晦气，可当她的视线落在那封电报上时，她心头咯噔一下。
坏菜了！
她忘记要毁尸灭迹了！
薛巧巧哭了足足一刻钟才停下。
这一次哭，和下乡后所有的哭都不一样。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接过何庆国递来的帕子擦干泪，厉声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瞒我？”
何庆国被问得有些发懵：“瞒你什么？”
薛巧巧望着他确实不知情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稍稍熄了些，她瞪向何母：“你凭什么？”
何母心虚之余，手里的簸箕颠了颠，鸡食洒了一大半，她硬着头皮道：“巧巧啊，你都嫁人了，还考啥大学？”
考不上还好，要真考上了呢？
她这傻儿子把媳妇当宝贝，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可他也不想想，种地的庄稼汉哪里能配得上城里的金凤凰哦。
薛巧巧气得整个人直抖：“那也不能瞒我！”
何庆国听得糊涂，他问：“什么考大学？到底咋回事？”
薛巧巧言简意赅：“高考恢复了，我要报名考大学。”
她用的是要，不是想，足以可见态度是有多坚决。
何母急了：“我不同意。”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摔，当即骂骂咧咧道：“考什么考？这个家你不要了？你别指望我和庆国挣工分供你念书！就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小媳妇。”
还是乡下地头的闺女好，安分，心不会野。
何庆国沉声道：“妈！”
何母见儿子这做派，心凉了一截，她音调拔高：“何庆国你听好了，我不让她考大学是为了你好。等她考上了你指望她回来？想屁吃！到时候你就打一辈子的光棍去吧。”
何庆国：“你别说了。”
何母气得直哆嗦，摔门而去。
薛巧巧沉默，一颗心却直往下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果何家人铁了心不让她考大学，她又能如何呢？
她无意识攥紧衣角。
气氛死寂。
何庆国语气如常：“我来煮红薯稀饭，再给你卧个荷包蛋。”
薛巧巧愣住。
先不说家里那几只鸡下的蛋都是要攒着换钱的，就现在这情形，说这些着实有些突兀， “你什么意思？”
何庆国点了火，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跳跃间，他的脸颊明明灭灭，“看书费神，从今天开始，每天给你加个蛋补脑。”
薛巧巧错愕地张嘴，“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是答应我考大学了？”
她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争执，结果并没有。
何庆国嗓音沉沉：“嗯，放心。妈那里我会去说。”
薛巧巧心头五味杂陈，她甚至没办法用言语来形容当下的心情，她嘴唇抿了又抿：“你就不怕我考上大学，不回来了？”
何庆国沉默不语。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薛巧巧的时候，她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绑着红花绳，水灵灵的模样，让他的世界一下子都变得亮了起来。
可惜他没念过书，不知道这叫一见钟情。
结婚那天，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他暗自发誓，会一辈子对巧巧好。
可他做的再好，也无法滋养巧巧的精神气。
巧巧就像那根红花绳，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褪色，最后尘封在箱底，再也没有用过。
“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要是不想回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不回来。”
他爱巧巧，更爱鲜活的巧巧。
薛巧巧鼻头发酸，她情不自禁看向沉默的何庆国，不知怎么，她竟从那侧影里看出了满腔心酸与苦楚。
这时何庆国又开口了，“考大学是好事，别想那么多，你先好好考。考上了，我供你。”
他语气稀疏平常，但薛巧巧的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她哽咽开口：“庆国，你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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