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火光映照沈府匾
顾凌安的马车驶离安宁府约莫一个时辰后,夜色浓得像缸底的老墨。
前院廊下,珞宝被秦嬷嬷从正厅屏风后的软榻上搀起来,右脚刚沾地就疼得蜷了回去。她用左腿单腿支着,倚在廊柱上,从老李手里接过浸了冷水的帕子捂住口鼻——桐油燃烧后的黑烟裹着紫檀木的焦香,一阵一阵往廊下灌,呛得她眼眶泛红。
烧。
紫檀木嵌玉屏风已经烧得只剩焦黑框架,屏座底部的暗火还在舔着残余的木榫,像被啃剩的肋骨。珞宝眯着眼扫过屏风残骸,左手抬起来,食指隔空点向底座与廊柱夹角处——那里有桐油溢流,火苗正从砖缝里重新蹿起来。
“沙……沙土。”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秦嬷嬷弯下腰才听清,转身朝后面喊:“小姐说了,沙土!堆门槛!别用水泼桐油!”
管家老李带着三名家丁抬来第三筐沙土。他刚从周县赶回来,裤腿上还沾着官道上的干泥,怀里揣着的那张收据硌在胸口——赵老六的寡妇按下手印时一滴眼泪没掉,盯着他问“沈家会给够钱吧”,那双眼睛到现在还钉在他脑子里。他把沙土筐搁在正厅门槛前,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珞宝弯下腰,左手抓起一把沙凑到鼻尖——是后厨灶灰混着河沙,颗粒粗粝,能闷灭桐油。她点点头,老李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递过去。珞宝接过,在廊柱上用力划了一道短横,又划一道。湿棉被还剩四床,沙土仅够再扑两轮。
她在心里算着,手指仍然发软。不是怕,是烧的。高热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的冷汗混着廊下扬起的沙土,黏在眉梢结成一道灰痕。
一支带火的箭簇呼啸着越过院墙。
火矢精准地钉入正厅门楣上“安宁府”金漆匾额的右侧边缘,火星喷溅开来,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珞宝侧头避开坠落的火星,左手指尖向身后家丁做了个泼沙的手势。
那家丁愣了一息——不是没听见,是被匾额上炸开的火星吓住了。
珞宝没等他醒神。她伸手从他手里夺过簸箕,单腿撑住廊柱,把沙土扬向匾额边缘。沙粒砸在金漆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火星被闷灭,但匾额右侧边缘已经烧出一道巴掌大的焦痕。她右手的簸箕落回地面,整个人晃了晃,秦嬷嬷一把捞住她的腰。
“匾……匾保住了。”秦嬷嬷替她说了出来,声音在抖,不是因为匾,是因为刚才珞宝夺簸箕时,她攥着的那只手烫得像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
珞宝盯着匾额上那道焦痕,没吭声。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实在疼得厉害——刚才那一口桐油烟吸进去,喉咙像被砂纸来回蹭了三遍。她无声咳了两下,肩膀剧烈起伏,左手扶住廊柱,指甲嵌进木头纹理里。
她在等。
等下一颗火球。
刚才三颗火球的落点她全看在眼里:第一颗砸穿窗棂,引燃屏风;第二颗越过正厅屋脊,落在倒座房前的青砖地上,自己熄了;第三颗就是这支火箭,钉在匾额上。按这个落点规律,叛军弓弩手的位置在正门外偏东三十步的矮坡上,火球抛射角度在调整——下一颗大概率瞄准正厅主梁。
她低头看了一眼钉在匾额边缘的箭簇。箭头生铁已经烧得发蓝,但箭萼下有一道浅浅的三叉戟刻痕——那是商号的标记,不是官府军器监的。北松的。她眯起眼,把这件事沉进心底,然后抬头,用左手在廊柱上比划了一个方框,在方框正中心狠狠戳了一下。
老李看懂了,转身带人把剩下的沙土全部堆在正厅门槛前,堆成一道半尺高的土埂。
正门那边传来了更重的撞击声。
沈丰的左耳紧贴在铁木门板上。
门外叛军的呼喝声混着沉重的撞木闷响,每撞一下,门框便簌簌落灰,细碎的木屑掉在他肩头,落在缠了纱布的左手虎口上。他在数。
第七下,第八下——停。撞木在换人。
短暂的寂静里,他听到甬道那头传来一声被压住的干咳。
那是珞宝。
他的后槽牙咬紧,左手刀柄握得骨节发白。但他没动。门板上的木纹已经出现第一道裂纹,从门闩槽向上延伸,像干涸河床的龟裂,嗞嗞地分出更细的岔纹。
“换人撞!把铁头槌推过来!”
门外传来周雀德尖利的嗓音,混在叛军的脚步声和重物拖动的擦地声中,刺进沈丰耳膜。铁头槌——不是普通撞木,是攻城锤。正门最多再撑一炷香。
他偏头,用下巴朝管家老李的方向一抬。老李刚从廊下跑过来,手里提着半桶桐油,本打算往前院送。沈丰用刀尖指了指门闩槽上方。
“第二条杠,上。”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吼,但音量足够让老李听到。老李扔下桐油桶,转身从甬道侧壁的暗格里抽出一根比正门门闩粗一倍的铁木杠——那是沈丰在修宅子时提前备下的,埋在侧壁砖墙里,外面糊了石灰,外人看不出。
两个家丁合力把备用杠架上门闩槽,铁木卡进砖石的声响沉闷而结实。
就在这时候,一个杂役丢下水桶,转身就往甬道深处跑。
那人跑得很快,快得像只被火燎了尾巴的猫。但他跑错了方向——不是往正厅送物资,而是往偏院的方向跑。沈丰左腿发力蹬地,两步追上,左手长刀出鞘。
不是刀背。
刀刃在火光下划出一道白弧,砍进那人后颈与肩膀的交界处。刃入肉的声音不脆,闷得像是砍进了一截湿木头,紧接着一股血箭喷在甬道青砖上,溅出一溜暗红的斑点。杂役的身体扑倒在地,肩胛骨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人还在抽搐,手指抓着地砖缝,指甲盖翻开渗血。沈丰没看第二眼。他收刀,刀刃上沾的血顺着血槽淌到刀尖,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
他收回刀,左手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的血被火把映得一跳一跳的。右手在发痒,那种只有真杀过人之后才懂的痒,需要用一息时间确认自己还能控制住这只手。
甬道里静得能听见门闩裂纹延伸的嗞嗞声。
“这一刀替他寄着。”沈丰的声音很平,平得让剩余所有家丁后颈发凉,“谁再退一步,下一刀不留命。老李,第三条杠,备着。”
没人敢动。老李没应声,但他转身的时候,手指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指尖在发抖。
门外,铁头槌撞上了正门。
声音闷得像井底砸石臼。门板剧烈一震,门框上的石灰簌簌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砖。沈丰的右肩抵住门板,左手的刀横在身前,刀刃映着甬道火把的光,一跳一跳。
门缝下渗进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桐油燃烧后的焦臭味。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从门板缝隙向内蔓延,在青砖地上晕开。沈丰鼻翼微动,低头看了一眼——铁锈味直冲鼻腔,是人血,刚死不久。
意味着门外有叛军伤兵正被自己人踩在脚下,或者已经被踩死了。
他听见周雀德在骂人。
“废物!让你们拉个攻城锤都拉不动?给我撞!再撞三轮,这门就得——”
话断了。
不是撞木又打上去,是周雀德自己停的。沈丰听出门外出现了另一种声音——拐杖戳在冻土上的沉闷敲击声。那声音一深一浅,从门板外极近的地方传来。
他的手在刀柄上弹了一下。不是叛军的动静。
门外,周雀德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沈丰从没听过的讥讽:“哎哟,看看这是谁?沈家老大,瘸了十年的那个书呆子,来替你兄弟求情来了?”
沈丰的呼吸重了一瞬。
甬道那头,廊下传来珞宝沙哑到近乎气声的问句:“大伯……他怎么出去的?”
秦嬷嬷的声音在抖:“偏院……偏院角门,从里面打开的。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摸过去的。”
沈丰的右肩死死抵住门板,抵得肩胛骨透过衣服轮廓凸出来。他听见门外沈修文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晰——那条残腿拖在冻土上,每一步都伴随着拐杖戳地的沉响。
“周贼。”沈修文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欠沈家的那双腿,今晚该还了。”
门缝下,红布包被塞进来的声音窸窸窣窣。沈丰低头,看见一角褪色的红布从门板下方的缝隙挤进来,蹭着青砖上的血迹,布角上绣着一个褪色的福字。
是他兄弟当年给他的护身符。
他没动。他只是把右肩往门板上又压进去一寸,左手的刀横在身前,刀刃纹丝不动。
甬道口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劈成了一半明一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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