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石壁上的抓痕
惨白的日头向西偏移,未时的梆子声早就歇了。
沈丰高大的身躯靠在老槐树旁的乱石上,摇摇欲坠。
左肩包扎的白布已经彻底被鲜血浸透,顺着甲叶往下滴。
“爹,不能再往前了。”
沈伊珞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有去扶沈丰。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力气,根本撑不住一个重伤脱力的成年汉子。
更何况,她的左臂刚受了伤,冷风一吹,伤口处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两名身披重甲的亲兵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丰的胳膊。
沈丰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碾盘摩擦。
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几十步外那个黑漆漆的溶洞入口。
“放开……老子还能走。”
他咬着后槽牙,右腿试图往前迈。
靴底踩在冻硬的雪层上,打了个滑。
沈伊珞右手一把按在沈丰完好的右臂甲片上。
“爹,你进去也是送死。”
她盯着沈丰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孩童的娇软,只有一种市井里算账般的冷硬。
“你在这儿守着,要是里头有东西跑出来,你还能挡一下。你进去了,我们连个退路都没了。”
沈丰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奶团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他没有再硬撑。
两名亲兵半拖半架着,将沈丰移到了溶洞入口侧边的一处避风凹陷处。
沈丰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冷汗。
沈伊珞收回视线。
她站在原地,右手隔着红斗篷的布料,在内侧暗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硬邦邦的。
北松皇室的金印,还有那份细作名单,都安安稳稳地贴在里衣外面。
不远处,一名传令兵踩着碎雪跑了过来。
“县主,营里传信来了。”
传令兵单膝跪地,低声回禀。
“四爷用了长银针,大柱兄弟的心脉暂时稳住了。那个叫刘全的细作,已经被黑甲卫蒙着头押去了刑讯帐。”
沈伊珞点了点头。
四哥那边稳住了,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她转过身,面向那个阴森森的溶洞入口。
风顺着洞口倒灌出来。
空气里原本弥漫的纸钱灰烬味,在这里被一股奇怪的味道盖住了。
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湿苔藓味,混杂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沤烂皮肉的腥臭。
沈伊珞的胃壁空瘪得绞在一起,泛起一阵阵干呕的痉挛。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粒米都没进过。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出门前,老宅后院灶台上还温着半碗棒子面粥,这会儿估计早就冻成冰坨子了。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念头甩开。
“点火。”
她低声吩咐。
右手摸进袖兜,掏出一个竹管火折子。
大拇指挑开盖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暗红色的火星亮起。
火苗窜出,驱散了周围三尺的黑暗。
两名持着精铁重盾的亲兵一左一右,护在沈伊珞身前。
三人慢慢走进了溶洞的甬道。
光线瞬间被吞噬。
洞外的惨白日光被厚重的岩壁彻底隔绝。
脚下的地面极不平整,到处是凸起的钟乳石和滑腻的暗河水迹。
沈伊珞走得很慢。
她将受伤的左臂紧紧贴在身侧,防止被粗糙的石壁剐蹭。
右手高高举起火折子。
红色的火光在湿漉漉的石壁上跳跃。
“停下。”
沈伊珞突然出声。
两名亲兵立刻顿住脚步,铁盾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沈伊珞举着火折子,慢慢靠近右侧的石壁。
火光照亮了那片凹凸不平的岩石。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划痕。
不,那不是划痕。
是抓痕。
深可见骨的、绝望的抓痕。
有些地方的岩石甚至被硬生生抠出了浅坑。
抓痕的缝隙里,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沈伊珞视线平移,丈量着这些抓痕的高度。
最高的地方,离地不过三尺。
这是一个成年人跪在地上,或者一个身形矮小的女子站立时的高度。
她想起了张大娘那个锁骨上有红痣的女儿。
十四年前的雪夜。
被绣着衔蝉暗纹的黑衣人掳走。
沈伊珞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本以为下凡这一遭,不过是换个地方打坐,攒够了因果就能回去。
可这人世间的脏,远比她想的要深。
这溶洞根本不是什么临时的藏身处。
这是一个把活生生的人,磨成没有痛觉、没有感情的“耗材”的洗脑场。
她俯下身。
右手两根手指在石壁下方的一处积水洼边缘,捏起了一个小东西。
凑到火光下。
那是一片发黑的指甲残片。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烈性毒药腐蚀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灼状。
气味很难闻。
比外面闻到的那股烂肉味更浓烈。
“屏息。”
沈伊珞压低声音,头也没回。
“这洞里的风不对劲,有股子烂了皮肉的味道。”
左侧的亲兵呼吸猛地一滞。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甲叶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沈伊珞伸出右手,一把拽住那亲兵腰侧的甲片。
用力扯了一下。
这是个无声的警告。
在回声巨大的溶洞里,金属碰撞声就是活靶子。
亲兵立刻会意,连呼吸都放缓了。
三人继续往深处走。
甬道开始变窄。
两侧的石壁几乎要贴到肩膀。
阴冷的风像带着倒刺,顺着领口往里钻。
沈伊珞的左臂疼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一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就在这时,空气里的气味变了。
那股烂肉味被另一种极其刺鼻的味道压了下去。
是生桐油的味道。
很浓。
像是有人刚刚在这狭窄的甬道两侧,泼洒了大量的桐油。
沈伊珞右手迅速捂住口鼻。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右脚的靴尖,轻轻踢了踢前面亲兵的脚跟。
亲兵停下。
前方是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死角转弯。
火光照不到拐角后面的情况。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噗——”
极其微弱的一声闷响。
像是某种气流穿透细管的声音。
沈伊珞的玄学直觉在这一刻疯狂报警。
她根本没时间思考,右手猛地攥住左前侧亲兵的后腰束带,拼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拽。
亲兵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跄了一步。
“叮!”
一枚细小的黑影擦过亲兵手里的铁盾边缘,溅起一点火星。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噗呲。”
最后那一枚黑影,没有落空。
它精准地扎进了左侧亲兵暴露在盾牌外缘的左臂甲缝里。
亲兵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叫出声。
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沈伊珞举着火折子看过去。
那是一枚只有半寸长的细小吹箭。
扎在亲兵的小臂上。
伤口周围的皮肉,几乎在眨眼间就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紫黑色。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瞬间爆开。
“嘶呲——”
刚才被吹箭擦过的铁盾边缘,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坚硬的生铁表面,像沸腾的粥一样冒起白泡,迅速被溶出了一个坑洼。
“退后!这箭上有化骨水!”
沈伊珞低喝一声。
她右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臂,生怕刚才那一下猛拽让伤口彻底崩裂。
受伤的亲兵死死咬着牙。
他没有去拔那根吹箭,而是单手举起铁盾,将沈伊珞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泥污往下淌。
但他一步都没退。
沈伊珞知道,这毒如果不马上用灵泉水稀释,这条胳膊半个时辰内就会化成一滩脓水。
但她现在不能暴露空间。
暗处的人还没露面。
她右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
摸到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
捏在掌心。
掂了掂分量。
然后,她越过护卫的肩膀,用力将碎石朝着甬道拐角深处掷了出去。
“啪嗒。”
石头落地。
在空旷的溶洞里砸出一连串的回声。
回声在石壁间碰撞、放大。
借着这短暂的声音掩护。
火折子的微光在气流中猛地一闪。
红光摇曳。
前方是一片错落的石笋阵。
石笋背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脸上戴着一块冷硬的铁面具。
那人没有出声。
只是在昏暗中,缓缓举起了手里的一把窄刃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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