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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县城摊点的闹剧


冷风顺着杜府后巷的青砖墙倒灌进来。

沈丰用左手拢紧了衣襟。

他把身后的沈四郎挡在背风处,两人顺着巷子往西街赶。

右手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

那层裹着的白纱布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红、紫黑,混着之前蹭上的干泥巴,硬邦邦地卡在皮肉翻卷的缝隙里。

沈丰没去管它。

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麻的,像是挂在身上的一截朽木,随着走动一甩一晃。

他左手按在腰间的精钢长刀刀柄上,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

巷子里没人。

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沈四郎跟在后头,后背微微弓着。

那个垫了厚棉花的大竹篓压在他的肩背上,带出一点沉闷的重量。

竹篓里,沈伊珞双眼紧闭,小脸白得像一张薄纸,连一丝血色都透不出来。

她睡得很沉。

沉到连呼吸的起伏都极其微弱。

沈四郎侧过头,用左手把竹篓上方的挡风布往下拽了拽,遮住灌进去的冷风。

他右手食指上裹着的麻布也阴透了血水,这会儿结了硬痂,稍微弯一下指节,皮肉就绷得生疼。

肚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肠鸣。

沈四郎咽了口唾沫。

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胃里泛起一股子酸水,烧得嗓子眼发干。

“三哥,咱们……”

“先回摊子。”

沈丰没回头,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西街的街口就在前面。

转过那个弯,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辛辣鲜香,那是八角、桂皮混着牛蛙肉被滚油爆炒后特有的霸道气味。

沈家在西街的摊位前,围着七八个食客。

摊子是用几块破门板临时搭起来的,底下垫着砖头,不太稳当。

那口大铁锅架在泥糊的灶台上,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翻滚着。

沈丰走过去,把左手按在油腻的案板上。

留守在摊子前看火的伙计见他回来,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三爷,这几位客官催着要汤。”伙计指了指锅边。

沈丰没吭声。

他右手依旧垂在身侧,只用左手拿起了那个长柄的厚木勺。

左手干活到底不如右手利索。

勺柄在掌心里滑了一下,他用力握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把木勺探进滚烫的红汤里,搅了两下。

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舀起一满勺带着蛙肉的浓汤,手腕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往豁口粗瓷碗里倒。

汤汁溅出来两滴,落在案板上,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食客是个干瘦的汉子,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把那碗汤接了过去。

“五两碎银,不用找了。”

汉子用左手把一块发黑的碎银子扔在案板上,发出当啷一声。

沈丰的目光落在那块碎银子上。

他左手放下木勺,伸过去拿那块银子。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银面,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鼻腔里,除了那股子霸道的辛辣味之外,突然钻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气味。

很淡。

甜腻中带着一丝发苦的味道。

像极了苦杏仁。

沈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西北边关待了那么多年,死人堆里爬进爬出,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那些被俘虏的敌国死士,咬破藏在牙槽里的毒囊时,嘴里喷出来的就是这种苦杏仁味。

见血封喉。

“别喝了!”

沈丰猛地抬起左手,一把掀翻了案板上的一摞空碗。

瓷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锅汤有问题!”

他厉声喝道,声音大得把周围的喧闹声都压了下去。

但已经晚了。

那个干瘦的汉子刚把碗沿凑到嘴边,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一大口。

碗还没放下,他的眼睛突然瞪得浑圆。

眼白里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咯咯声,像是一只被掐断了脖子的鸭子。

手里的粗瓷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红色的汤汁溅了一地。

汉子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在脖颈的皮肉上抓出几道血淋子。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砰的一声闷响。

他倒在烂泥地上,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四肢僵硬地反折着,脚跟在地上乱蹬,踢得泥水四溅。

白色的泡沫混着胃里的酸水,一股股地从他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脖领子里。

围观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死人了!”

“有毒!这汤里有毒!”

尖叫声、桌椅倒地的碰撞声、脚步的踩踏声,瞬间乱成一锅粥。

沈丰没有去看那个倒地的汉子。

他左手一把抓起案板上的那块碎银子,死死攥在手心里,银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迅速向后退了半步,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沈四郎和背篓前面。

左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长刀刀柄上。

沈四郎站在他身后,脸色煞白。

他看着地上那个抽搐的汉子,又闻了闻空气中那股还没散去的苦杏仁味。

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是宫廷里用来赐死的禁药。

寻常的市井毒药,发作没有这么快,症状也没有这么惨烈。

对方这是下了死手,连辩解的机会都不打算给他们留。

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住了腰间的针包,指尖摸到了一根长银针的尾端。

但他没有拔针。

没用了。

这种毒一旦入喉,神仙难救。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竹哨声从巷口两侧同时响起。

那声音尖锐、短促,撕裂了西街的混乱。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几十名穿着巡捕营皂色号服的官差,从街道两头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提着水火棍,棍棒的一头拖在地上,划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

官差们迅速散开,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沈家的摊位、沈丰、沈四郎,以及地上那个还在吐白沫的汉子,死死地困在正中间。

周围的百姓吓得躲出老远,只敢在包围圈外头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死寂。

包围圈正前方,人群裂开一道缝。

李兆慢慢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掩人耳目的长衫,而是换了一身暗青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佩剑。

他手里拿着一把精钢折扇。

扇骨在左手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啪。

啪。

那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像敲在棺材板上一样沉闷。

他走到距离沈丰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目光在地上那具已经渐渐停止抽搐的尸体上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沈老三。”

李兆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阴冷。

“众目睽睽之下,投毒害命。”

他用折扇指了指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你这安宁县主的家眷身份,怕是保不住你的脑袋了。”

沈丰站在原地,没动。

他左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快要断裂。

他看着李兆的咽喉。

五步的距离。

如果拔刀,他有把握在李兆退后之前,用左手一刀劈开那根脖颈。

但他不能拔。

他背后是沈四郎,竹篓里是深度昏睡的珞宝。

只要他的刀拔出一寸,周围几十根水火棍就会立刻砸下来,乱棍之下,竹篓根本护不住。

他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

“拿人。”

李兆扇子一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两名身材魁梧的官差从他身后挤了出来。

他们两人合力,抬着一副生铁打造的重木枷。

那木枷又黑又粗,边缘还沾着不知道谁留下的干涸血迹,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两名官差走到沈丰面前。

其中一个伸手去抓沈丰的胳膊。

沈四郎在后面急了,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左手想去推那个官差。

“你们凭什么抓人!那是有人栽赃——”

“滚开!”

另一个官差抡起手里的水火棍,用棍身狠狠捅在沈四郎的胸口上。

沈四郎被捅得倒退了两步,脚下踉跄。

为了不让背上的竹篓摔在地上,他强行扭转身体,侧过身,用自己的右半边肩膀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破门板上。

门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竹篓稳稳地护在了背上。

沈丰看着这一幕,左手死死捏住刀柄,骨节泛白。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两名官差将那副重达三十斤的生铁木枷抬了起来。

对准沈丰的脖颈,狠狠地压了下去。

砰。

沉重的木枷砸在锁骨上。

那股巨大的冲力让沈丰的膝盖猛地一弯,但他死死撑住了,没有跪下去。

木枷压下来的那一瞬间,出于身体的本能,他那只废掉的右手下意识地往上抬了一下,想要去托住枷锁的边缘。

就这一个微小的动作。

虎口处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在重力的拉扯和肌肉的牵动下,彻底崩裂了。

原本已经干结的皮肉被强行撕开。

一股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血珠子顺着他粗糙的手背往下滚,滴答滴答地落在生铁木枷上,把那块黑色的木头染出一片刺眼的红。

剧烈的疼痛顺着手臂直冲脑门。

沈丰的右臂不受控制地开始了剧烈的震颤。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任由那鲜血流淌。

“搜。”李兆再次下令。

几名官差扑上来。

两只手粗暴地扯开沈丰的衣襟,从他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一百两现银的布袋。

那是沈家今天准备用来进货和周转的全部现钱。

布袋被扔到了李兆脚边。

李兆看都没看一眼。

另几名官差走到那三十筐还没卸下来的牛蛙前。

他们从怀里掏出几张盖着红印的纸条。

那是‘特许查办’的封条。

啪、啪、啪。

封条被粗暴地拍在竹筐的盖子上,将那些还在筐里蹦跶的牛蛙彻底封死。

沈丰被木枷锁着,右手疼得麻木,左手被官差死死按住。

他看着那些封条,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就在两名官差准备押着沈丰往前走的时候。

包围圈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本官让开!”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百姓被推开。

满头大汗的杜县令,连官帽都没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包围圈。

他跑得太急,鞋底沾满了烂泥,官服的下摆也溅上了泥点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戴上重枷的沈丰,眼睛瞬间红了。

他张开嘴,刚要喊什么。

李兆的手腕一抖。

锵的一声。

腰间的佩剑出鞘半寸。

冰冷的剑鞘横在了杜县令的胸前,硬生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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