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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暗渠浮沉录


黑暗中有光,不是天上来的,是水面反射的火把光,晃在她眼皮上。

李繁花睁开眼,嘴里灌进一口冷水,菌丝发酵液的酸腐气直冲鼻腔。她呛了一下,肺泡像被粗砂纸磨过——湿啰音从深处拉成细碎的哨响,每吸一口气都有水沫在气管里翻涌。

后背撞上了石壁。不是软的,是那种砌得整整齐齐的青石,苔藓被泡成黏滑的糊状,手指抓上去刮下一层暗绿色的泥。水流比之前缓了,但水温还是刺骨的冷,她感觉脚趾已经失去知觉。小腹又开始绞了,子宫壁痉挛的痛感从肚脐下方炸开,沿着两侧腰肌蔓延到后腰。

她弓起身子,膝盖顶住腹部,把脸埋进水里又抬起来。咬破的下唇渗着血,铁锈味在舌根化开。

左手能动。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用左手摸。五个指头在黑暗里一个一个按过石壁,摸到苔藓下滑腻的石缝边界。第四个指头勾进去,刮到砂岩粗糙的边缘,指甲缝里塞满细砂。她扣住那道缝,肘关节绷紧,把上半身从水里撑起来。

右掌心就在这时候重新裂开了。不是疼,是先有温热的触感从绷带里往外洇,然后那温热被冷水冲淡,变成一丝一丝的红。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绷带浸得像泡烂的生肉,贴在水面上散开淡红色。

陶瓶碎片从左袖口滑出来,碎成三瓣的瓶底在水里翻了个身,沉下去。瓶底还沾着几缕银白色菌丝,但菌丝已经泡成半透明糊状,在暗渠水流里摇晃,没有收缩,没有荧光。

李繁花咽了一声喉咙里的闷音。她换了两次气,用左手从袖口摸进去——骨笛残片还在,硬邦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像根枯骨贴在她小臂内侧。

她把裙角撕下一截塞进嘴里咬住。左肩每动一下都扯着淤青,那痛感是钝的,像被石磨碾过。她用左手扣下一道石缝,腹部绞痛同时袭来,逼得她额头抵住石壁停了好几息。

肺里的湿啰音又响了,这次是细碎的水沫声,吸气时像在气管里吹泡泡。她弓背弯腰干呕了两次,把冷水和酸腐味从喉咙里逼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不是哭,是干呕压出来的生理反应。她把那截裙角重新塞回嘴里,沿着石壁往上爬。

离出口已经很近了。能闻到溪水的清气混着泥土的腥味,不是暗渠里那种发酵菌丝的酸臭。水流从她手边往左拐去,她摸到渠壁有一道豁口,手指探出去就是空气。

她爬出来,趴在溪涧边的碎石上。

喘了好久。肺里的湿啰音比在暗渠时更明显,每一次吸气都有细碎的气泡声。小腹还在绞,她右手不敢撑地,左手撑起身体,跪在碎石上低下头,等绞痛过去。

好半天,她才站起来。

沿溪涧西岸走了约三十步,碎石硌着脚底,她扶着树干走。

一棵老榕树。根瘤暴突出地面,三股交错的树根围出一个天然凹陷,淤泥积在里面,混着腐烂树叶的腥气。

李繁花瘫靠在树背上喘了五六息。左手按住小腹,牙齿在打颤。她脑子里没想别的,就是想坐下来,想把这副身体缩成一团。但她还是抽出匕首,用左手握住刀柄,把刀尖插进根瘤间的泥缝里撬。

第一下没撬开,反而刮下一层树皮。

“该死。”

她低声骂了一句,又撬,这次刀尖吃进泥里三指深,把湿黏的泥土和碎石一起剜上来。她不是没做过这种活儿——在另一个世界用手在木糠里打滚十四个小时也不会手抖——但这只右手废了,只能用左手,角度别扭,力道偏了。

骨笛残片从左边袖口掏出来,沾着暗渠的黑泥。她用左手捏着残片,在裙角上擦了两下,露出骨片表面的音阶刻度。四个小孔排列成弧线,孔边缘有长期吹奏磨出的光滑凹痕。她把这截骨头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放进泥坑。

铜纽扣也掏出来,上面绑着的布条还认得——蛇疤汉子衣襟上的粗麻布,经纬线松散,她在地宫暗道里摸到过一样的手感。她把布条凑近鼻端,果然闻到那股草药苦味,和陈年伤口上敷的草药一个味道。

她没多看,把铜纽扣搁在骨笛残片旁边。

泥土扒拉两下盖上去,盖得匆忙,泥坑边缘还有一截骨笛残片尾端露在外面。她看见了,但没有再回去补——右手伤口渗出的血正好滴在翠绿色的苔藓上,她盯着那滴血慢慢晕开。

就这样吧。

正想着,脚步声来了。

密,急,三个人。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从上游方向越来越近。她后退两步,左肩撞到灌木根部,淤青处痛得她差点出声——咬碎的那截裙角布还塞在嘴里,她把痛呼硬生生咽回去。

翻身滚入灌木丛时,撞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脆生生的。

为首死士偏头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火把光从他手里晃过来,扫过灌木丛,晃到她脸上,晃到左眼眶下那道被石壁刮破的擦伤。他把火把举高了一些,光就移走了——晃了眼睛,没看清。

李繁花蹲在灌木丛里,左手按住小腹缓解绞痛,半张着嘴呼气。肺里的湿啰音像砂纸磨木头,每一次压得太用力就憋得厉害,眼前开始发黑。她不得不突然泄了一口气,发出短促的抽气声——被溪流声盖住了,但她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她把左手手背压在嘴上,从灌木叶片缝隙看出去。

为首死士蹲在溪涧边,左手举火把,右手伸进水里,捻起一抹飘到水面上的银白色菌丝。菌丝已经泡得半透明,但丝状结构还在,在火把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他把菌丝凑近鼻端闻了闻。然后回头,向另两人打手势。

李繁花只听见他压低声音说的两个南疆土语词——其他的被溪流冲掉了。听清的两个字是“骨笛”和“封口”,语调冷得像在暗渠里浸过,不带起伏,像说着今天的天气。

火把光从他手里的腰刀上扫过。刀身靠近刀锷处,刻着一道弯曲的金丝纹,线条细如发丝但清晰可辨——那纹样她在玉公子的袍服上见过。

她咬破了下唇。

新的血渗进嘴里,铁锈味把肺里翻涌的酸腐气压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她狠狠摇头,把脑中闪过的那句“真要赶尽杀绝”甩出去。不,不能这样想。骨笛残片还在,埋在老榕树下——脑海里那七个音阶刻度和四个小孔的位置已经烙在记忆里。

第二名死士从东侧攀上岩壁,腰间挂着的飞镖在火把光下泛暗紫色,镖尖有结晶状反光。不是普通毒,是圣花毒素淬过的。第三名端着弩箭守住溪涧出口浅滩,弩臂上绑着浸过鱼油的麻绳——响箭,召唤增援用的。

为首的死士沿西岸往下走。脚步比刚才放得更重,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他在试——如果有人躲着,听到脚步声应该会动。

李繁花没动。

她把嘴里那截裙角布吐出来,用左手背擦了擦下唇的血。眼睛盯着那死士的背影,看火把光沿溪涧西岸往下移动。

腹部传来的绞痛缓了一点点,她把蜷缩的身体稍微展开。左肩的淤青还是疼的,但至少还能扛。

金丝纹腰刀在火把下晃了一晃,消失在转弯后。

她蹲在灌木丛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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