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激将法
春风比往年更躁上几分。
这一月,整座皇城都浸在铺天盖地的红妆里。
喜气沸反盈天,藏不住半分。
老漠北王踏京畿而来,不只带来边疆安定的盟约,更牵出一桩震彻九州的婚事。
钦敏郡主与谢聿的大婚,定在三月十八。
日子是钦天监千挑万选的良辰吉日。
宜嫁娶,宜远行。
然而,就在大婚前三日,宫里却传出了一则消息———
姬修因连日操劳政务,龙体欠安,恐难以前往漠北观礼。
太医院御医进进出出,神色匆匆。
丞相府内。
苏欢斜倚软榻,听完魏刈带回的消息,指尖捻着紫葡萄的动作微微一顿。
莹润的果汁染在指尖,艳得惊心。
“不能离京?”她抬眸,美目流盼,“也是,他是天子,江山社稷压在肩头,哪能说走就走。”
魏刈落座榻边,接过她递来的葡萄,连皮带肉咽下。
墨色眸底深幽如寒潭,自带一身冷贵气场。
“有些人的心太大,装得下万里江山,却容不下半点私情。”
他轻吐葡萄籽,声线淡淡,“不过这样也好,少了些尴尬,也少了些酸气。”
苏欢瞬间了然。
“那这送亲的队伍……”
“有镇南侯和我坐镇。”魏刈长臂一伸,将她牢牢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这排场,只大不小。”
苏欢失笑,指尖轻戳他紧实的胸膛:“嗯,夫君说了算。”
魏刈反手捉住她的手指,薄唇轻咬一口,带着几分邪魅的轻佻。
苏欢瞬间噤声。
这男人腹黑又狠戾,她惹不起。
……
三日后,大婚正日。
整个帝京都沸腾了。
十里红妆,从镇南侯府一路铺到朱雀大街尽头。
这不仅是婚事,更是两国交好的盛事。
礼成之后,队伍并未停歇,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大长公主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跋涉,留在帝京修养。
镇南侯爱女心切,亲自护送。
苏欢与魏刈自然也在其中。
马车辘辘,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缓声响。
苏欢掀开帘角,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那高耸的城楼上,似乎有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孤寂地站着,像是一尊被风化的石雕。
姬修没有来送行。
但他站在最高处,目送着她远去。
苏欢心中微微一叹,放下了帘子。
有些缘分,断了便是断了。
“看什么呢?”魏刈伸手将她捞回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这世间风景万千,你以后只许看我。”
苏欢无奈地白了他一眼,顺势窝进他怀里。
马车外,侍卫们听着车内偶尔传来的调笑声,个个面红耳赤。
这哪里是送亲,分明是丞相大人借着公事秀恩爱来了!
……
漠北距帝京路途遥远,可队伍高手如云,行进极快。
半月路程,硬生生缩成十日。
当无边草原撞入眼帘,清冽草木风灌进马车,苏欢只觉浑身通透。
天苍苍,野茫茫。
远处白色帐篷如云朵散在绿茵上,牛羊悠闲啃草。
这就是漠北。
一片藏着野性与自由的土地。
“欢二,到了。”
魏刈先跃下马车,修长的手绅士伸出。
苏欢踩着他的手落地,双脚踩在松软青草上,深深吸一口气:“真美。”
就在此时,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
一队异域服饰的骑兵飞驰而至,气势汹汹,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为首男子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
典型的漠北莽汉,浑身透着一股剽悍的煞气。
正是拓拔巴图。
他勒马落地,动作粗鲁,大步冲到队伍前。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直直刺向骑马在前的谢聿。
“谢聿!”
拓拔巴图冷哼一声,声音如雷,“你这小白脸,还真敢来抢爷的地盘?”
谢聿一身红袍,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面对这充满挑衅的问候,他面色未变,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语气清冷:“巴图,我是来迎娶荑儿的,不是来跟你抢地盘的。再说,这摄政王的位置是父王定的,你有意见?”
“哼!父王老了,被你花言巧语迷惑!”
拓拔巴图满脸不服,目露凶光,“我承认你打仗有点本事,但想当漠北的主人,你还不配!这草原上的狼,可不吃素!”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苏欢站在马车旁,感受到这紧张的气氛,眉头微蹙。
这拓拔巴图,好大的火气。
就在这时,拓拔巴图的目光无意间一转,落在了站在马车旁的苏欢身上。
这一眼看去,他那满腔的怒火瞬间僵住。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袭淡紫流仙裙,身姿婀娜,肌肤白得透光,在日光下近乎莹润。
一双杏眼清澈如草原清泉,干净又动人。
她静静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绝色画卷。
拓拔巴图张大嘴,那股子粗鲁的煞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呆的惊艳。
口水不受控制地挂在嘴角。
“这……这是哪里来的仙子?”
他喃喃自语,双腿像是被钉在地上,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比起那个容貌艳丽的钦敏郡主,眼前这个清美脱俗女子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啊!
太美了!
美得让他想立刻抢回去做夫人!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抓苏欢的衣袖。
“美人……你……你是谁家的娘子?跟了我怎么样?我有十万头牛羊……”
这动作实在太快,也太无礼。
苏欢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而来。
然而,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突兀地响起。
拓拔巴图只觉得膝盖窝处忽然传来一股剧痛,像是被无形的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噗通———!”
那个刚才还叫嚣着要抢人的魁梧汉子,瞬间膝盖一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姿势标准无比,仿佛是在对着苏欢行大礼。
但只有拓拔巴图自己知道,那种痛入骨髓的感觉,让他根本站不起来!
“谁?!谁暗算老子?!”
拓拔巴图痛得冷汗直流,怒吼着想要站起来。
“不喜欢跪着?”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缓缓响起。
魏刈从马车后缓缓走出。
他一身玄色锦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高贵。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拓拔巴图,眼神冷漠。
“那你便趴着吧。”
话音刚落。
“砰!”
拓拔巴图只觉得后背像是压了一座大山,整个人‘啪叽’一声,脸朝下狠狠拍在草地上,吃了一嘴的泥。
全场死寂。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漠北士兵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不可一世的王子被人像捏小鸡一样按在地上摩擦。
苏欢看着这一幕,忍俊不禁。
她轻轻拉了拉魏刈的袖子。
“夫君,给漠北王留点面子。”
魏刈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个用内力压人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伸手,极其温柔地替苏欢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宠溺:“这里风沙大,脏了夫人的眼。”
拓拔巴图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草屑,气得哇哇大叫:“你是谁?!敢在漠北撒野!老子杀了你———”
他刚要拔刀。
忽然,他的目光触及到了魏刈那张隽美却冷若冰霜的脸,以及那双狭长深邃的丹凤眼。
拓拔巴图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这眼神……
这气场……
还有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一段尘封的恐怖记忆猛地涌上心头。
三年前,边境那一战。
他拓拔巴图引以为傲的三万铁骑,被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输得丢盔弃甲,连裤衩都快赔进去了!
那是他这辈子的噩梦!
是漠北的‘活阎王’!
“魏……魏……”
拓拔巴图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连刀都拿不稳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魏刈?!”
他惊恐地叫出了这个名字,腿肚子开始疯狂打颤。
如果是别人,他或许还能打一架。
但如果是这个疯子……
他拓拔巴图虽然鲁莽,但不想死!
魏刈淡淡一瞥,居高临下,看着如蝼蚁般的拓拔巴图。
“别来无恙。”
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三年前那一战,你的屁股伤好了吗?”
“噗———”
苏欢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周围的漠北士兵也是一脸憋笑。
拓拔巴图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死。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不敢发作!
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这回是真心实意的,膝盖都软了。
“丞……丞相大人!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您大驾光临!”
“刚才小的……小的只是想替这小白脸……不,替谢聿迎接一下贵客!绝无冒犯夫人的意思!”
苏欢看着这以前被魏刈打出心理阴影的漠北勇士,心中暗暗称奇。
自家夫君这威名,真是响彻漠北啊。
一旁的谢聿看到拓拔巴图吃瘪,心中大爽,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策马过来,含笑道:“巴图,丞相大人大量,不会跟你计较的。还不快去给父王报信?”
拓拔巴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带着人一溜烟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
当晚,漠北王宫设宴。
拓拔巴图虽然怕魏刈,但酒壮怂人胆,几碗烈酒下肚,他又有些飘了。
尤其是看到谢聿坐在高位上,享受着众人的追捧,他心里那股子酸劲又上来了。
“谢聿!”
拓拔巴图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这小白脸,运气真好!娶了郡主,还攀上了魏丞相的高枝!”
“但你别得意!这漠北还是咱们勇士的天下!”
他红着脸,大声道:“明日大婚,我要跟你比贺礼!若是你输了,就滚出漠北,把这摄政王的位置让出来!”
谢聿眉梢一挑,正要开口。
“我替他接了。”魏刈懒懒地放下酒杯。
拓拔巴图一愣,酒醒了一半:“啊?”
魏刈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神玩味:“怎么?拓拔将军不敢?还是说,你怕输?”
激将法!
粗鄙的激将法!
但拓拔巴图这种直肠子,最受不了这个。
“谁怕谁!”拓拔巴图吼道,“若是老子输了,以后见你一次跪一次!若是……若是丞相大人输了……”
他眼珠子一转,贪恋地看了苏欢一眼,又赶紧在魏刈杀人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改口道:“若是丞相输了,就让尊夫人给我跳一支舞!”
“找死。”
魏刈眼眸骤冷,周身杀气毕露。
拓拔巴图吓得一哆嗦,差点尿裤子,赶紧改口:“不不不!跳舞太轻了!若是丞相大人输了,就把那本孤本兵法送我!”
“成交。”
魏刈冷笑一声,“不过,若是你输了,不仅要在婚礼上跳女子求偶舞,还要当着全草原的人,大喊三声‘我是废物’。”
拓拔巴图咬牙切齿:“好!一言为定!”
……
次日,大婚正日。
王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钦敏郡主与谢聿身着漠北婚服,在人群簇拥下行礼。
两人牵手共饮合卺酒,向天地一拜。
礼成!
紧接着,便是送礼环节。
拓拔巴图得意洋洋地站出来,一挥手,几个壮汉抬着一口巨大的金箱子上来。
箱盖打开,金光闪闪,全是极品玉石和宝石。
“这是我攒了十年的宝贝!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拓拔巴图得意地看着谢聿,“怎么样?吓傻了吧?”
谢聿淡淡一笑,正要说话。
魏刈站了起来。
他并未拿什么箱子,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圣旨。
“本相代表苍澜陛下,贺漠北摄政王大婚。”
魏刈声线清朗,传遍全场,“陛下特旨,开放两国边境互市,免漠北商队三年关税,另赠良种万石、精铁农具千套,并派工部匠人助漠北修缮王庭道路。”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老漠北王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手都在抖。
“好!好!好!”
这才是漠北最急需的东西!
这是国运!
是百年基业!
拓拔巴图那箱宝石,在这份国礼面前,简直就是一堆破石头!
胜负立判。
拓拔巴图彻底傻了,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这……这怎么比?
这是作弊!
……
晚宴后。
拓拔巴图一脸悲愤地站在大厅中央。
他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扭动着粗壮的腰肢。
“我是废物”
一边喊,还要一边跳着最娇媚的求偶舞。
那画面太美,简直惨不忍睹。
苏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靠在魏刈肩头直不起腰。
魏刈搂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夫人,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
夜深了。
宾客散尽。
苏欢与魏刈回到寝殿。
魏刈刚关上门,便将苏欢抵在门板上,眼神幽深。
“今日那拓拔巴图看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欢。”
他低头,埋首在她颈窝,声音暗哑,“罚你……今晚加倍补偿。”
苏欢一惊,还没来得及求饶,便被他深深吻住。
窗外月色正好,风情无限。
草原王庭,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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