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大婚当日封相
秋风如刀,卷起枯叶,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凄风苦雨中,两道风烛残年的影子立在那儿,久久不动。
一位是苍澜国最尊贵的大长公主。
一位是漠北那位传说中杀人如麻、令邻国闻风丧胆的老漠北王。
时间,真是个最无情的刽子手。
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名动京城的漠北大将军,如今背脊虽然依旧宽阔,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佝偻。
而那位曾被誉为‘苍澜第一美人’的大长公主,满头银丝被一支玉簪挽着。
那身暗金色的凤袍虽然威严,却压不住她身形剧烈的颤抖。
两人隔着几步远,中间却像隔着万重山。
隔着几十年的血火流光,隔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长廊拐角的假山后,钦敏郡主死死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谢聿守站在她身侧,此刻也眼眶泛红。
“你老了。”老漠北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大长公主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依旧能看出昔日风华的眼里,瞬间蓄满了泪。
她勉强牵起一抹凄凉的笑。
“你也老了。漠北的风沙,终究是把当年的大将军,吹成了糟老头子。”
一句话,戳破了两人几十年来死守的窗户纸。
记忆瞬间翻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她是金枝玉叶、众星捧月的苍澜国公主。
他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漠北大将军。
两军阵前,惊鸿一瞥,便是一眼误终身。
他们不是没想过私奔,不是没想过抛下这天下荣华。
可他是漠北的脊梁,身后是万千铁骑和部族的生计。
她是苍澜的脸面,肩上扛着皇家的尊严和社稷的安稳。
立场如铁,家国如山,每一次对视,都是对彼此的凌迟。
为了各自身后的百姓,他们只能亲手掐灭心底那点火。
看着对方转身,走进各自的风雪里。
这一别,就是一辈子。
“我输了!”老漠北王声音里带着呜咽。
他向前猛跨一步,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又硬生生止住。
两行浊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滚落,砸在干枯的落叶上,悄无声息。
“我这辈子,踏平了漠北十八部,赢了无数场仗,可唯独输给了这该死的立场,输给了……没能带你走的遗憾!”
大长公主的伪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离他的衣角只差分毫,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哭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女孩,全然没了平日的端庄。
“不要再提了……不要再提了……如今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再提当年的情爱,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不是笑话!”老漠北王嘶哑着嗓子,字字泣血,“这辈子是你,若有来世,我不做将军,你不做公主,哪怕做对寻常的糟糠夫妻,好不好?”
大长公主泪眼婆娑,透过他浑浊的泪眼。
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马背上向她伸手、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重重地点头,哭得不能自已。
“好……若有来生,换你来找我,换你带我走……”
两鬓斑白的老人,在这凄风中对视垂泪。
这迟到了半个世纪的泪水。
太苦,太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钦敏再也忍不住,身子软软倒在谢聿守怀里,哭得直抽噎。
她看着那一幕,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的画面。
“原来如此……”钦敏心中一片酸楚,喃喃自语。
难怪。
难怪义娘看谢聿守的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谢聿眉眼间的英气,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漠北王。
那是义娘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是她对青春最惨烈的悼念。
钦敏转过头,紧紧握住谢聿守的手。
心中暗暗发誓:今生今世,她定要抓住眼前人,绝不重蹈这对故人的覆辙。
……
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就在皇家别苑上演这出迟暮之恋的悲歌时———
若时光倒流五天前,回到那场轰动帝京的婚礼之日。
还有几段心事,在喧嚣的红妆下悄然落幕。
那是苏欢大婚的正日子。
而在十里红妆铺满长街之前,金銮殿上刚演完一出惊心动魄的大戏。
辰时三刻,早朝。
老丞相魏轼一改往日的沉稳,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乌纱帽,‘咚’地一声重重磕在御阶之前。
“陛下!老臣这腰骨已撑不起苍澜的万里江山,今日请辞,这相位,老臣想传给我儿魏刈!”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相位乃是国之根本,哪有老子说传给儿子就传给儿子的道理?
就在秦御史张嘴准备弹劾之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已如苍松翠柏般跨出列。
魏刈神色冷峻,目光淡淡一扫,便让那位秦御史到了嘴边的硬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大步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臣,领旨。”
一时间,大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谁有异议?谁敢有异议?
那是魏刈啊!
那个十岁随军出征,十五岁平定边疆,二十岁掌管暗影卫、刑狱手段雷霆的魏刈!
哪怕是魏轼在位时,大部分的政务也是这儿子在背后运筹帷幄。
片刻的死寂后,李鹤轩率先出列,抱拳高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如今漠北战事虽平,但东缡国战事未清,除了魏刈,谁还能镇得住这些牛鬼蛇神?老臣举双手赞成!”
“臣附议!”
毛厉紧随其后,“上月江南赈灾,若非世子雷霆手段截杀贪官,赈灾款早被吞没。此等栋梁,早该上位!”
“臣也附议!世子手段通天,这丞相之位非他莫属!”
原本以为的一场朝堂动荡,竟然瞬间变成了众望所归的事。
大臣们非但不反对,反而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点头。
魏刈太优秀了。
优秀到让他们觉得,这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准!”
姬修大笔一挥,当即下旨。
就在这大婚的正日子,魏刈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相印,一步登天,成了苍澜国最年轻的丞相。
未时三刻。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整个帝京都淹没在一片喜气的海洋里。
这一日成婚,这一日拜相,双喜临门。
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而在接亲队伍的外围,摘星楼的一处雅座窗前,顾梵静静地坐着。
他手里握着一杯酒,却迟迟没有饮下。
“看够了吗?”
顾赫靠在窗边的柱子上,目光看着楼下喧闹的人群,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梵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顶逐渐远去的凤辇,目光有些发直。
“够了。”顾梵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又释然的笑意。
“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好,只要我肯等,或许……或许有一天能得她青眼相加。可今日一看,是我输了,输得彻底。”
楼下的锣鼓声震天响。
魏刈掀开轿帘的那一刻,顾梵分明看到了苏欢脸上的笑容。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羞涩与甜蜜的,属于待嫁女儿家的笑。
“她很喜欢他,对吧?”顾梵问,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顾赫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感情这回事,讲究个心意相通。如今魏刈已是一朝丞相,他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连老夫都佩服。况且他对欢欢的心意,全帝京都看在眼里。梵儿,放下吧。看着她幸福,不也是你的初衷吗?”
顾梵沉默了许久。
他举起酒杯,对着那抹消失在街角的红色,遥遥一敬,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烧得心口发烫。
“是啊,只要她幸福。”
顾梵放下酒杯。
眼中的阴霾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从此以后,她是丞相夫人,我是顾家公子。山水有相逢,但不再是情爱。”
“想通了?”顾赫挑眉。
“想通了。”
……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
御书房内的气氛却显得格外压抑。
姬修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书案后,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案几上,摆放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贺礼———一对世间罕见的和田玉如意,价值连城,寓意吉祥。
“陛下,吉时快过了。”
张总管躬身在一旁低声提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天子的脸色。
姬修的手微微一颤。
一滴朱砂滴落在奏折上,像极了一滴刺目的血泪。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对玉如意上。
“朕……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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