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雨过总要天晴

檀香萦绕。

墨微辰细细嗅着。那味道淡淡的，混着松木的气息，一寸一寸地渗过来。她慢睁开眼，放松地躺着，呆望着头顶素净的房梁，脑中空空，两眼空空。

身上是干爽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衣衫也已换过。她动了动手指，天工手还在，指尖清爽干净的，像是从未沾过谁的命。

起了身，推开门，不出意料，门外是一片松林。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晴了。

她循着记忆往后院走，被若有若无的诵经声引领着，独自穿过那道窄窄的夹道，推开半掩的木门。

那棵老松还在。老僧亦在。

松树下，鸠摩罗耶盘腿坐在青石上，面前摆着那只铜钵，正低头煮茶。茶烟袅袅，在他苍老的脸前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这里，是龙兴寺，恍然如昨。

墨微辰愣了一下。

昏迷之前的事，她忽然不确定了。那场打斗，那个落水的身影，她手上沾满的手上的血…在此刻都变得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杀了人，剜心似地痛着，然后发疯一般，跑死了他的马。

那些，不会只是在龙兴寺做的一场梦吧？

其实她不过是刚打翻了老妇的粥水，追着老僧一路深入院子，又在松林迷路，所以昏迷了一会儿。所以接下来，她只需与那老僧喝上一杯茶，待放下茶杯，车夫便还在寺门等着。

再然后，那人就该回来了。

她不无期待地看向鸠摩罗耶。

老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种了然的平静。

只一眼，就叫墨微辰认清，前尘往事，俱是真实。

她在松林间呆立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头，吞咽掉几乎流出身体的苦涩。

她在鸠摩罗耶对面坐下。青石很凉，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她觉得难受，又觉得活该受着。

鸠摩罗耶收回目光，并不点破，任她在精神世界里毁天灭地。待她回到现实，他才提起茶壶，往一只粗陶盏里注了茶汤，缓缓推到她的面前。

“看来，”他开口，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你已经记起了需要知道的事。”

墨微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端起茶盏，很温暖，但她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水面上那张脸苍白，眼下一片青黑，脸上神情恹恹，有着与青年女子不符的苍老干枯。

她将目光从茶汤移开，看向鸠摩罗耶：“是老师傅把我捡回来的？”

鸠摩罗耶没有回答，只示意她喝茶。

墨微辰低下头，饮了一口。茶汤微苦，入喉后有淡淡的回甘。随着那口茶入腹，她想起昏迷前的瓢泼大雨，脱力摔倒的黑马，灌进口鼻的泥水。她想起自己挣扎着要爬起来，腿却被马压住了，动弹不得。还想起积水没过鼻尖，最后看见的，是一片红色的袈裟。

她放下茶盏，看着鸠摩罗耶。

“老师傅又救了我一命。”

鸠摩罗耶摇了摇头。

“是你自己有执念。”他说，“心愿未了的人，不会就此走了。”

墨微辰沉默下去。

她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仇报了，人杀了，能做的都做了。只是她的心并没有因此安定，反而更加混乱了。

“老师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能不能…帮我敲一声钵？”

鸠摩罗耶没有推辞。他拿起旁边的人骨槌，递给她。

“你自己来。”

墨微辰看着那截泛黄的骨头，顿了一下，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骨面的那一刻，她本以为会害怕，会想起背负的死亡和鲜血，可事实却截然相反。

一种出奇地平静，流入的她的身体。

她竟从不知道，平静也是会流动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那截骨头里生出，安抚着她，将力量顺着指尖，注入她的神魂。

她甚至忘记了敲钵。

还是鸠摩罗耶指了指金钵。

“嗡——”

她敲响金钵，钵音浑厚悠长，在松枝间回荡。入耳、入心，像一只手，轻轻翻动着她尘封的记忆。

一年前。墨家堡。

棺木经过墨家堡的大门那一刻，她破棺而出，一夫当关，将前来攻打墨家堡的人阻拦在门外。

火把的光把夜空烧成了橘红色，半个武林的门派都来了，他们穿着各色衣袍，手里拿着各式兵器。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鄙夷，有怜悯，还有一丝不耐，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挡在车轮前的螳螂。

她出手了。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那个出言不逊的番邦和尚冲上来的时候，她用天工手撕碎了他的喉咙。血喷了她一脸，腥臭得很，可她咬牙忍过，如同钉子一般扎在门前，一步不退。

人太多了。然，她不惧。

秦无瑕赶来的时候，她已浑身浴血。他本已进了墨家堡，却因她的出现而折返。他穿着一身白衣，点尘不沾，径直上前将她搂住。

她身上的血染透了他的白衣。墨微辰下意识推开他，才发现这身白，竟是粗麻织就的丧衣。

望君山下，雪中白马。青年轻轻眨眼，雪片翩然旋落。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在他眼里，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墨微辰睁开眼睛，面前的金钵上倒影着她的脸，模糊，扭曲，是她，又不是她。

待钵音远去，她平静地说道：“我要回墨家堡。”

鸠摩罗耶看着她，等待她说出接下来的话。

“秦明德带人去了墨家堡，要夺我堡中剩下残旧机关。”她的声音很稳，心也很定，“我不允许。即便墨家堡不在，我也要守护。”

“如何守护？”鸠摩罗耶问。

墨微辰眼中黯了黯。

秦明德有朱子业助阵。天下闻名的金错刀，她亲眼见识过，自己未必能打赢。而即便打赢了朱子业，还有他带队而来的幽州军，成百上千的幽州铁骑，非一人之力可以抵挡——武功再高，终是血肉之躯。

墨微辰咬着唇，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必须去。”

鸠摩罗耶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声：“孩子，你墨家堡剩下的，可不是什么残旧的机关。”

墨微辰抬起头。

“昔年与你父亲品茶之时，他曾提过，墨家堡掌管着上古神兵，曰‘秦八十一’，有翻天覆地的力量。若掌握了它，莫说驱赶一个秦家人，就是想颠覆李家，也不是没有机会。”

他垂了垂眸，遮住眼光里的遗憾：“但想来，你父亲并未告诉过你…毕竟，你上面还有三个哥哥。”

墨微辰挑起眉毛：“我父待我，从不因我年纪小而轻看。”

鸠摩罗耶脸上略有惊讶。

“我知道‘秦八十一’，”墨微辰快速回忆起少年时父亲说过的种种，“我还曾操纵过其中一架机关。我知道怎么用。”

她抚了抚心口，那儿稳稳地装着墨家九齿金轮，正是操纵“秦八十一”的关键。

“好！”鸠摩罗耶拂袖，将烧水的火苗灭去，“既然如此，老僧便替你父，护你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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