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二章比如
天边,晕开一抹极淡的青灰。
“卫大少回来了!”
小天爷这一嗓子,惊动了客栈里所有的人。
窗前的宁方生,转过了身。
趴在桌上的卫东君,猛地坐了起来。
在庭院里练拳的陈器,来不及抹一把额头的汗,便冲进来。
项琰一收锉刀,扔掉了手里的木头。
二楼,卫泽中夫妻一前一后从房里跑出来。
卫泽中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曹金花披散着头发,把男人往边上一推,自己先噔噔噔下了楼梯。
所有人围上来的时候,卫承东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他顺手带上门,双臂抱在胸前,右腿得意地抖了两下,对着面前的人道:
“阿君,倒茶。”
“十二,捶背。”
“爹,把炭盆挪过来。”
“娘,去下碗阳春面来,里面放两个鸡蛋。”
至于斩缘人吗?
“宁方生,你给我坐下来,下面我说的话,给我一字一句听好了。”
咦?
怎么没有一个人动?
咦?
屋里怎么还有一个陌生人。
这谁啊?
怎么手里还拿了一把锉刀?
卫承东赶紧放下双臂,直起身子,收起脚,一副正儿八经贵族公子的站姿。
寂静中,曹金花拢拢头发走过去,踮起脚对着这个孽子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眼巴巴地等了你一夜,你还要捶背,还要面条,你再要一个试试?”
“娘,有外人在好歹给儿子……”
又一巴掌赏下来。
“什么外人,她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项夫人,是咱们自己人。”
曹金花一把揪住卫承东胳膊上的细肉,一直把人揪到了四方桌前,然后用力往下一按:“你还不麻利地给我说!”
揪细肉这一招,曹金花是有点内功的。
卫承东疼得脸都绿了,刚要回嘴,一抬头,看到所有人都围上来,恶狠狠地看着他……
他吓得头一缩,委屈地嘟囔:“我说还不成吗?”
卫东君:算你识相。
陈器:再敢逼逼叨,爷的拳头也忍不住。
卫泽中:臭小子就是皮痒。
宁方生和项琰对视一眼,一个端上了一盅热茶,一个挪过来炭盆,然后各自一掀衣裳,在桌边坐下。
卫承东看着手边的热茶,脚下的炭盆……
他赶紧起身,朝项琰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然后,半个字废话都没有,把在水榭里听到的一切,统统倒了出来。
话落,连炭盆里的火,似乎都僵住了。
屋里,一丝声音都没有。
每个人都木着一张脸,眼神定定的,表情愣愣的。
卫承东急了:“你们一个个的什么意思啊,说话啊,都哑巴了?”
“啪——”
亲娘的铁砂掌又落下来。
曹金花把儿子往边上一推,自己一屁股坐下来:“方生,沈业云不是对徐行有执念的人。”
卫泽中把儿子往边上一拱,自己挨着曹金花坐下来,心有余悸道:“方生,还真是裴景!”
宁方生蹙着眉,没有说话。
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连一向急性子的陈器,都罕见地沉默起来。
沉默,是因为需要消化和思考。
裴景对徐行有执念——这是为什么?
谭见,宋平和陈漠北的死,都和沈业云有关——这又是为什么?
沈业云要杀裴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约定了似的,一齐看向卫承东。
宁方生:“你问完那句话后,沈业云有没有再说什么?”
卫东君:“你是怎么回来的?”
陈器:“我要是沈业云,一定杀人灭口。”
曹金花:“你不会把斩缘的事情,说出去了吧?”
卫泽中:“还是说……你答应了他什么?”
五个人。
五连问。
我得长五条舌头才行。
卫承东深吸一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沈业云的脸上出现了杀气,我吓得半死,两条腿都在打颤。
我心想,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我就实话实说了吧,保命要紧啊。
结果,他阴着脸,沉默了半天后,让我滚,还让我不要再踏进别院半步。
忠树把我押送到后门,我出门走了十几丈,遇到了小天爷,马住他们……”
后面的话,卫承东不想再说。
有谁见过因为害怕,堂堂少爷扑通跪倒在下人面前的?
哎,往事不堪回首。
卫承东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后,才慢慢睁眼。
一睁眼,发现宁方生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吓得他一个激灵:“你干嘛?”
“不知道要怎么说谢,我俗人一个,只有用钱。”
宁方生从怀里掏出银票,塞到他手上:“徐行的斩缘如果能成功,你当立头功。”
三千两?
发财了。
发大财了。
卫承东心中狂喜,但脸上却十分正经道:“宁方生,我又不是为了钱帮你的,再说了,这事扯着我们卫家呢。”
卫东君:“哥,宁方生给的,你就拿着,要不是因为你,我们还在沈业云那头打转呢。”
陈器:“你也替我们解开了很多的谜团,后面,我们的注意力就放在裴景身上了。”
我们,我们,我们?
卫承东怒了:“合着我就不是我们了?”
“你当然是我们中的一份子。”
宁方生拍拍他的肩:“这银子不白给你,你马上去翰林院待着,死死盯着时局的变动,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派福来回卫家说一声。”
卧、槽,我还肩负着这么艰巨的任务呢。
打听消息,需要银子开路。
而且这么关键的时候,得使大银子。
卫承东心安理得地把银票往怀里一塞:“爹,娘,要是时局紧张的话,我就留在衙门里过夜,你们别等我。”
卫泽中心头一热。
咋回事啊,怎么觉得儿子有点成器了呢。
曹金花心生后悔。
刚刚那几巴掌打重了,轻点打就好了。
卫承东走到门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
“阿君,十二,你们两个好好协助宁方生斩缘,记住,沈业云连着小叔,沈业云身上的秘密,就是小叔身上的秘密。”
卫东君:“……”咋回事,越看自家亲哥,越觉得好看。
陈器:“……”等徐行这缘斩完,得好好跟这小子喝顿酒。
“马住,你驾车送我去翰林院。”
说罢,卫承东头一扭,推开门。
寒风呼呼刮过来,他不仅没有把颈脖往下缩,反而气宇轩昂地往上抻了抻。
古往今来,能成大事的人,都带着一身的孤意。
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总是离群索居,却能照亮整片天幕。
比如,沈业云。
再比如,卫大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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