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章干净
竟然是徐行!
卫承东惊得目瞪口呆。
他立刻想到一个问题:“徐行是什么时候告诉我小叔的?他为什么要告诉小叔这些?”
“在徐行撞柱前的那二个晚上。至于他为什么要告诉卫四这些……”
沈业云无奈苦笑。
“因为我常在信中对他说,卫府四郎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孝顺,也是最有血性的男儿郎。”
沈业云做梦都没有想到过,他怎么撮合,都撮合不到一起去的两个人,最后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见上了一面。
并且还是最后一面。
那是个寒风凛冽的夜晚。
卫四在书房发呆。
雨夜后朝堂上的巨变,自家亲爹的日夜忙碌,让他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但不对在什么地方,他打听不出来,亲爹也不肯对他说。
有人敲窗。
他吓一跳:“谁?”
窗外的人沉声道:“胡同口有辆马车,车上有人在等你,卫四爷,敢不敢偷偷去会一会?”
“谁等我?”
“徐行。”
卫四一听徐行,想都没有多想,立刻避开下人,翻墙出了卫府。
胡同口,马车停在角落里。
车里,烛火幽暗。
一头白发的徐行端坐着,朝他招招手。
卫四爬上车,不等坐稳,徐行开口。
“元吉在信里常常提起你,说你这也好,那也好,我不相信,卫广行这畜生,如何能生出一个好儿子来。”
不等卫承东回答,他说出了第二句话——
“长治帝死了,你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吗?如果我没有杞人忧天,是你一生想追随的人——魏靖川。”
卫四的脸色瞬间惨白。
然后,徐行又说了第三句话——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最后,他幽幽一叹:“卫执命,如果遗书只有一行字,你会写什么?”
卫四木讷的摇摇头。
“我会写四个字。”
徐行仰头一笑:“无愧于心!”
……
卫承东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住沈业云放在扶手上的胳膊。
“沈业云,所以我小叔和徐行,他们是有交集的?他们父子不和,也是徐行挑拨的?”
“这是他们唯一的一次交集,第二天,徐行就撞死了。”
沈业云看着胳膊上的那只手。
“至于他们父子不和,是不是徐行挑拨,我只能说,你高看了徐行,也低看了你小叔。不过我不怪你,因为当初我和你一样,也小看了卫四。”
卫承东喃喃问道:“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沈业云收回胳膊,淡淡道:“你不要打岔,往下听,就能听懂了。”
你倒是往下说啊!
卫承东心里急不可耐。
“卫四说完朝中的那些事,突然苦笑了一下,对我说……”
沈业云停了一下。
“他说:元吉,我改主意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站在我爹的身后,成为他的依靠;我要站在他的对面,成为他的敌人。”
顿时,卫承东一口凉气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父子成仇这个戏码,在他们卫家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
但此刻,从一个外人的嘴里,听到小叔的决心,他只觉得胆颤心惊。
“接着他又说……”
沈业云语速很慢:“元吉,徐行死不瞑目,魏靖川死得冤枉,你跟我去京城,为他们报仇吧。”
卫四说完这一句,突然一头栽下去。
忠树把人抱到坑上。
沈业云伸手一摸,才发现这人额头滚烫,唇都烧裂开来。
请郎中,开药方,熬药……
浓浓的药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卫四还是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后,他醒过来,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沈业云。
沈业云知道卫四想听他一个答案,干脆的摇了摇头,“这京城,我不去。”
不去是有原因的。
他是一个瘸子,能做什么?
徐行的死是自愿,没有人逼,他找谁复仇?
最重要的一点。
他对魏靖川没有那么强烈的崇拜,对卫广行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恨意,更没有太多的雄心壮志。
什么朝争,什么复仇……
这一切对他这个残废来说,就像天边的星辰一样,遥远极了。
他只想太太平平的呆在他的小院里,太太平平的过完这一生。
卫四一掀被子,挣扎着爬起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沈元吉,你的良心呢,你辅佐明君的梦想呢?统统都喂了狗吗?”
“卫执命,这世上当真有明君吗?如果有,徐行为什么要自尽?魏靖川又怎么会含冤而死?”
没错。
他心里的确藏着一个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凭借经世之才辅佐明君,死后能青史留名的梦想。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他读的书越来越多,他发现自己无知的可笑。
古往今来,朝代更迭了一茬又一茬,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
盛世有几茬?
明君有几个?
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哪个手上了不沾了血,哪个脚下不踩着白骨?
再者说……
沈业云冷笑一声。
“你爹再不好,那也是你爹,你有今天的锦衣玉食,人模狗样,那都是你爹给的,你做他的敌人,你的良心呢,你的孝道呢?”
他沈业云的亲爹再不好,他也不敢与亲爹为敌,了不得活着的时候不去想,死了不落泪。
卫广行父子不是这样的,他们父慈子孝了将近二十年。
那是多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啊。
卫广行千错万错,对卫四没有错。
卫四与亲爹为敌,可有想过血浓于水?可有想过他日后内心所受的煎熬?
这是一条多么难走的路啊。
卫四清风明月般的一个人,何必走这样一条遍地荆棘,千夫所指,万人所骂的路呢?
他舍不得啊。
“四郎。”
沈业云苦口婆心:“轻松一点,糊涂一点,得过且过一点,不好吗?”
卫四郎惨白着一张脸,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在跳动的烛火中,他轻轻一声长叹。
叹完,他掀开被子,披起衣裳,穿好鞋袜,然后直起身,头一回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业云。
沈业云的心,忽然一阵抽痛。
“元吉,你还记得我从前说过的话吗?”
卫四一笑:“我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徐行和你是同一路人,所以人们才能成为师生。”
“记得。”
“现在,我要收回这个话。”
卫承东的笑渐渐变冷:“徐公和你不是同一路人,你甚至都不配做他的学生。”
“就因为我不肯替他报仇,你就说我不配吗?”
沈业云一下子被激怒。
“我问你,他仇人是谁?是邓湘初,是冯宽,是何娟方,是你爹,还是如今龙椅上的那一位?
我告诉你,都不是,是这个烂透了的世道,是这深不见底的人心。”
“正因为这世道烂透了,人心坏透了,所以才要拨开黑雾,让光照进来……”
卫执命目光坚定。
“照出一条干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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