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留下
隘口主阵地的争夺进入了最残酷的肉搏阶段，赵声砚亲自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在最前面。
他脸上身上溅满了敌人的和自己的鲜血，军装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他知道，每多撑一分钟，后方的转移就多一分希望，杨柳就多一分安全。
“顶住！为了后面的兄弟姊妹！给我杀——！”他嘶哑的吼声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依旧穿透力十足，激励着身边同样浴血的战士。
然而，日军投入了预备队，攻势更加疯狂。
一枚偏离的迫击炮弹，越过前沿阵地，砸向了后方医疗队所在的洼地。
正俯身给一个头部受伤的战士包扎的杨柳，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啸惊得猛然抬头。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能清晰地看到身边护士惊恐扭曲的脸，看到担架上伤员绝望的眼神。
就在这千钧一发，避无可避的瞬间。
一个身影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从侧前方的硝烟和混乱人群中狂飙而出，是赵声砚！
“杨柳——！”
赵声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向杨柳。
巨大的冲击力让杨柳瞬间脱离了原地，重重地摔倒在几米外的泥水洼里。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杨柳刚刚站立的位置轰然爆开。
强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担架，还有几个离得稍近的医护和伤员都狠狠掀飞出去。
杨柳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蜂鸣，世界瞬间变得一片寂静，她挣扎着抬起头，惊恐地望向爆炸的中心。
在她身边，赵声砚高大的身躯，静静地趴伏在爆炸形成的焦黑弹坑边缘。
他后背的军装被撕裂成褴褛的布条，露出的皮肉一片焦黑模糊，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无数细小的弹片和碎石深深嵌入其中。
他的脸侧埋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声砚——！！！”
杨柳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她如同疯了一般，手脚并用地从泥泞中爬起，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声砚！声砚！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杨柳扑倒在赵声砚身边，双手颤抖着，徒劳地想要堵住他背上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不要！声砚！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你醒过来！求求你醒过来啊——！”
杨柳发出绝望的哭喊，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雨水和血水，汹涌而下。
她俯下身，紧紧贴着他沾满泥血的脸，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绝望。
这场隘口阻击战惨不忍睹，幸而，日军倾泻了所有弹药，其凶猛的攻势也如同强弩之末，在赵声砚部队近乎玉石俱焚的抵抗下，终于暂时停滞。
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上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息，以及死亡带来的短暂的寂静。
趁着这宝贵的间隙，杨柳在几名忠心耿耿的赵声砚旧部以及两名医护人员的协助下，用临时扎成的简陋担架，将昏迷不醒的赵声砚，从尸山血海的阵地上抬了下来。
他们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遍布弹坑和残骸的焦土。
杨柳紧紧抓着担架边缘，目光死死锁在赵声砚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上。
在这被炮火摧残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城市，他们找到了一间破旧的小医院里，进行了最紧急的处理。
没有手术室，没有无影灯，杨柳强迫自己压下巨大的悲痛和恐惧，用颤抖却稳定的手为赵声砚清创、止血、取出弹片、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精准而快速，仿佛回到了北平医学院最专注的时刻，只是此刻，她手中是她挚爱之人的生命。
当最后一处深嵌的弹片被小心翼翼地取出，看着纱布下依旧缓慢渗血但总算不再汹涌的伤口，杨柳才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地。
赵声砚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他伤势太重，脑部可能也受到震荡冲击，什么时候能醒也只能看天意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
日军虽暂时退却，但增援源源不断，更大规模的进攻迫在眉睫。
赵玉山在权衡后，下达了全线收缩，向更安全后方转移的命令。
“我们快走吧！带着二少跟大部队转移！” 老陈焦急地催促，脸上满是担忧。
杨柳缓缓站起身，走到担架旁，看着赵声砚那毫无知觉，如同沉睡般的面容。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他脸上沾染的泥点和血痂。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老陈、赵婷和仅存的几名护卫，眼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可跟着大部队撤，但他只能慢慢来，剧烈的转移颠簸，会要了他的命。”
她的目光落在赵声砚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重逾千斤：“我留下。他在，我在。”
“不行！” 老陈和赵婷同时惊呼，脸色剧变，“这太危险了，鬼子马上就会卷土重来！这里马上就是敌占区了！”
“我不是一个人。” 杨柳打断他们，目光沉静如水，“你们愿意留下帮我吗？”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名赵声砚最忠诚的部下。
几名汉子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誓死保护二少和夫人！”
老陈看着杨柳，知道再劝无用，他重重叹了口气：“好，我也留下！”
赵婷也立刻表态：“我也在！”
杨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水光，用力点了点头。
她转向即将撤离的部队军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请转告大帅，声砚有我照顾，我们会想办法，去安全的地方。”
部队撤离了，不过他们留下了所有的药品。
破败的城市，只剩下他们这一小撮人。
日军的铁蹄果然很快踏遍了这片区域，扫荡开始了，枪声在周围的村庄和山林间此起彼伏。
因为赵声砚的伤势，白天，杨柳他们隐匿在深山老林最隐秘的岩洞，或是依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在密林间穿梭。夜晚，趁着夜色掩护，他们如同幽灵般潜入被日军占据但仍有百姓残留的村庄，寻找食物、药品和临时的落脚点。
转移是极其艰难的，每一次移动昏迷的赵声砚，都如同经历一场生死考验。
杨柳总是坚持走在担架旁，一只手紧紧握着赵声砚冰凉的手，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托住担架不稳的地方。
雨水、汗水、伤痕……她的身上早已没有一处干净和完好的地方。
那张曾经清丽的脸庞，如今瘦削憔悴，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极度的疲惫中，依旧闪烁着光芒。
最危险的一次，赵声砚伤口感染，高烧不退，陷入更深的昏迷，急需磺胺消炎。
杨柳冒险潜入一个刚被日军扫荡过的小镇。
她换上当地农妇最破旧的衣裳，脸上抹上锅灰，挎着一个破篮子，装作寻找失散亲人的难民。
凭借流利的方言和镇定自若的神情，她成功避开了几拨鬼子的盘查，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半地下状态的中药铺兼“黑市”诊所。
她用身上仅剩的钱和几块珍贵的压缩饼干，换来了几支救命的磺胺针剂和一小包草药。
她带着药品回到藏身地，立刻为赵声砚注射、熬药，这才让他的情况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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