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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一个村庄的灭亡


说的这个村庄不是怪屯,而是怪屯东北角的哇唔眼儿。这个村子的人是清朝雍正年间由怪屯迁过去的,也都姓李,距怪屯仅一里之遥,所以起初叫小怪屯。但这个村名没喊开,因为村子的下面就是哇唔眼儿,远远近近的人都管这个村子叫哇唔眼儿,遂形成正式村名。到了文革时期,时兴村名革命化,比如七寡妇公社改成了七一公社,旗王圪垱大队改成了红旗大队等等。“哇唔眼儿”在怪屯人的词典里,就是女人的阴道(见《月牙桥》),很不雅,低级趣味,所以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改名为幸福营。1981年的时候,幸福营还有4户人家。但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其实,哇唔眼儿原本是一个人丁兴旺的村子,在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人口几乎与怪屯相当。可是,1966到1986,短短二十年,这个村子就从地球上消失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其真正的、深层次的、或者说是隐性的原因,我们说不清楚,就像上面的许多故事一样,我们也只能把疑其相关的一些显性事件,进行链接,只为人生一惊一叹一唏嘘,不为科学的探索与究竟。

明嘉靖水北县志《地理篇》记载:城北五十里有石壁,高七仞,曲折回环,曰升龙崖。崖下有一石隙,状若阴户,土名哇唔眼,泉水涓涓,为花溪之源。哇唔眼上方有石柱如男根,粗三围,高二丈六尺,土名地根。女户男根,阴阳相生,造化之奇如斯也------

哇唔眼儿上边是一块很大的平地,石柱就长在靠崖的地方,下细,上粗,龟头,肉色(晚霞红),青筋鼓突------平展展的地上,骇然突兀出这么个形状的东西,外面的人见了,无不愕然瞠目,捂嘴窃笑。但怪屯和哇唔眼儿(幸福营)的人,望着地根从孩童长成大人,倒把它看得极其平常——也可能不平常,怪屯和哇唔眼儿的女娃们,普遍比别处的女娃早解风情,可作另解。

当然,这里说的平常与不平常,是从道德层面说的。而从另一个层面上说,那就绝对不平常了。因为怪屯和哇唔眼儿的人都把地根、艾娥庙、哇唔眼儿看做他们的三个神祗。哇唔眼儿山泉根儿也有人烧香,但少一些,都是光身汉们为求媳妇,夜里偷偷烧的。艾娥庙也不断有人烧香,都是夫妻不和,婆媳失睦去求艾娥庇佑的,这里的香是明着烧,且摆有馍、肉、果之类的供品。地根那里烧香的最多,都是女人烧的,烧香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求子嗣,二是男人房事无能,求房事。因都是极难言说的私密之事,女人到地根那里烧香都是夜里。更深夜静之后,你会看见一盏灯笼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跳了出来,向升龙崖上游去,明明灭灭的,就游到了地根那里。一会儿,就蹦出几粒火豆,是三柱香点着了。点着香后,女人跪下,讲说心事,磕三个头,绕地根转三圈,然后抱住地根,下贴裆,上贴面,入幻有顷。回家,与男人行房。

据说很灵,不行的男人就行了,不生子的女人就生子了。

李子回的女人兰云环一连生了四个女孩儿,公公婆婆都骂她:“贱人!非要给老子们生个五女拜寿哇!”当然,他们担心的并不是“五女拜寿”,而是五女拜寿之后,媳妇仍然生不出儿子。兰云环担心的也在这里,所以听了公婆的叫骂以后,也不敢还嘴,抹了一会儿泪,就上了安铺镇,买了几封香。夜里,她就去拜了地根。这是1965年8月间的事。怀胎十月,到了1966年6月,兰云环竟一胎生下三胞,全是带把儿的!把个老公公喜的一命呜呼,喜事丧事一锅煮了。

你说灵不灵!

因此,那地根,那硕大无朋的、昂然日天的地根,怪屯和哇唔眼儿的女人们崇着呢!

就在兰云环满月那天——1966年7月24日,她正在洗头(一个月没洗头了),就听见刮风一样的呼喊声:“打倒牛鬼蛇神!”“坚决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兰云环一边擦头一便跑出大门去看,只见从大东峦上走下来一支队伍,打着红旗,一面走一面举着拳头。兰云环觉得稀奇,不知一大群人是干什么的,就盯着看,一直看着那群人走到了地根跟前。队形就散了,散成一窝蜂,围住了地根。接着就听到了纷纷乱乱的叮当声。

原来这是一群县城里的红卫兵,来搞文化大革命的,具体地说,就是砸地根。也有女学生,但一看见是这么个东西,就都“啊呀”叫了一声,捂着脸跑开了。

兰云环扯着嗓子喊:“砸地根啦!砸地根啦!”喊着就往那里跑。雷大妮儿、高文玉、周巧、申贵银等等老少媳妇也都一个一个跑出来,跟着兰云环往崖上冲。

中学生是很幼稚的。那地根是花岗岩,圆柱体,无棱无角,他们虽然拿了十几把铁锤,砸得火星四射,但仅砸了一圈白麻子而已。

兰云环领着一群女人冲上来,就去夺学生们的铁锤。其他学生就朝着她们呼口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打倒牛鬼蛇神!”兰云环就骂:“放您妈那屁!谁是牛鬼蛇神?俺是贫下中农!”

学生们大惑不解,以为他们的革命行动,一定会得到妇女们的热烈拥护的,却想不到首先站出来激烈反对的会是她们。学生们就给他们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阿姨!贫下中农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热烈拥护文化大革命。你看这个------这个东西,多难看啊------”

兰云环说:“难看?多难看?你们哪个不是这东西戳出来的?咹?你们哪个人腿旮旯里没长这个东西?要不,把你们的也割了算了!”

周巧就叫起来:“对对对!把他们的也割了!”

雷大妮儿附和道:“对!把他们都骟了。拉住他们别叫跑了!”

这一说,有些学生就慌了,挖开就跑。这一跑,立场坚定的也守不住阵脚了,想退却,可又觉得对不起毛主席。犹豫失措之间,妇女们就真真假假的抓住了几个学生。有几个妇女是正在做针线活跑出来的,手里还拿着剪子,就跃跃欲试地吓唬这些城里娃。周巧个鳖孙骚包,伸手就向一个学生裆里抓,把那个学生抓得“唧哇”一声,捂住腿旮旯就跑了。这些十五六岁的城里娃,哪见过山里女人的野劲儿,见她们真的要骟他们,便都拼命地挣脱,作鸟兽散了。他们本来打算砸了地根砸艾娥庙,砸了艾娥庙再砸祖师庙的,可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根根,只好做了文化大革命的逃兵。

值得一提的是,在整个事件过程中,哇唔眼儿的女人们表现的十分消极,竟没有一个人出来加入护根行列的。事后分析,这可能与哇唔眼儿人丁兴旺有关,他们家家不缺男娃,不愁子嗣,无求地根,地根与我何有哉!

后来城里的红卫兵一直没敢再来。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红卫兵播下的革命火种燃烧了。哇唔眼儿有个青年叫李干府,在县城上了半年中学,由于交不起7块钱学费,就辍学了。红卫兵走后的第三天,他竟突然做了一面红旗绑到村中央一棵树梢上,旗上一行大字是:水北红卫兵游击队。人们正望着猎猎飘扬的红旗惊异着,突然又发现村里的墙上刷满了白石灰大标语,写的都是那天红卫兵来时呼的口号。

俗话说,竖起招兵旗,不缺吃粮人。先是夜里有人出出溜溜往哇唔眼儿跑,后来就有一群年轻人干脆白天也不干活了,聚在哇唔眼儿闹革命。全大队各村都有人参加,怪屯的李石头、喜娃也参加了。他们的第一个革命行动是给大队支书谷保堂贴了一山墙大字报,第二个革命行动就是完成城里红卫兵未竟的革命事业:造地根的反。

他们吸取城里红卫兵的教训,不用锤砸,而是用牛拉。他们在全大队弄来十五犋牛,又找来十几盘大绳,拴着地根,套上牛曳。李干府是总指挥,吹一声哨,人们就大声吆喝牲口,一边吆喝一边使劲抽鞭子,抽得牛群一片叫声。

但不管怎么吆喝,怎么“魏武挥鞭”,也不管十五犋黄牛蹄甲子在地上蹬得滋滋冒火、纷纷跪倒在地上,也不管李干府吹哨子眼珠子都憋出来了,但那地根仍是“我自岿然不动”。

怪屯的女人们又是倾巢出动,本来是要阻止李干府的,但到跟前一看,都弯着腰大笑起来。

在这次事件中,也显出了怪屯和哇唔眼儿的男人们不同的态度。怪屯的男人们都没往跟前凑,他们站在村子里,望着升龙崖上的地根,嘴里自言自语地骂道:“妈那个屁,闲疯啦!”“一根石笋,夜里又不会往你妈那x里戳,毁它干啥哩!”“又没长到你家锅台上,碍你毬事了!”李干府来怪屯借牛时,李长有一句话差点儿把他呛死:“你爹死了我去给他拉棺材,其他事我一律不借!”

而哇唔眼儿的男人们,对拉倒地根却持默许甚至支持的态度。他们都到跟前去凑热闹,不乏助威的意思,甚至嘁嘁喳喳的出主意,当参谋,帮助拉绳,挽牛套。

第二天李长有在艾娥庙旁边犁地,遇见了李干府的父亲,二人有一段对话:李长有:哎!人打江上狗坐殿,不咬鸡巴就咬蛋。你们把地根咬掉没有?

李干府父亲:你这话!毛主席不是兴么!

李长有:兴啥?

李干府父亲:兴文化大革命么!

李长有:地根是鸡巴,又不是文化。

李干府父亲:就是鸡巴么!大闺女小媳妇的,长村边难看么!

李长有:兴人长就不兴地长?嫌难看你长那干啥?

李长有:我的不是裤裆装住哩么!

李长有:地根也在裤裆里装住哩。

李干府父亲:裤裆在哪儿?你给它做个裤裆?

李长有:天,天就是地根的裤裆。

李干府父亲:胡毬说!天是裤裆,人不也都在裤裆里了?

李长有:人是地根毬毛里的跳蚤!

李干府父亲:嘁!你这话!

从这段对话里,可以看出哇唔眼儿男人们对拉倒地根的态度,以及持此态度的动机。

李干府父亲识几个字,能歪歪扭扭的写对联,起房盖屋时能写“姜太公在此,百神回避”,红白喜事时能划拉个礼单,写个请柬。山里识字人缺,十里八里都请他,也算一方绅士。他给儿子取名也很有讲究,李干府,是到府里干事、做官之意。当时一看一群牛拉不倒地根,纷纷出主意想办法。有的建议把公社拖拉机站的链轨拖拉机开来曳。可是没有路,升龙崖几仗高,爬不上来。最后是李干府父亲提的建议,说啥也不胜用炸药崩。大家都说好,这么简单的办法,怎么就想不起来呢?还是识字人能啊!

那时大队石工队已经成立了,石工队里有炸药,有雷管。但要弄到这些东西,必须得到大队支书谷保堂的批准,而他们刚刚贴了谷保堂一山墙大字报,所以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他们就想到了直接去找石工队的保管要。而石工队的保管就是兰云环的男人李子回。

这天晚上,兰云环正在喂她的三胞胎崽子,门口的狗扑上扑下地咬,三个崽子吓哭了两个。这是有生人来了。兰云环赶紧指派丈夫:“你瞅瞅去!”还不等李子回动身,门口就有人叫起来:“子回哥,你家的狗恁恶!”

进来的是本村的李石头和哇唔眼儿的李干府。

石头说:“子回哥,干府来动员你参加红卫兵游击队哩。”

不待李子回张嘴,兰云环就说:“俺不参加!”

李干府说:“子回叔,加入红卫兵游击队,就是加入革命行列了。”

兰云环又说:“俺不加入!”

李干府说:“子回叔,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兰云环说:“俺没文化,别的革命俺参加,文化革命俺不参加!”

李干府就恼了,站起来,提起屁股底下的椅子摔到地上,说:“兰云环,我跟李子回说话哩!有你插的啥腔!”

兰云环也恼了,说:“李子回的事我当家!想放屁,没有我的批准他就得夹住!”

李子回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说:“云环,你让干府说嘛,人家是宣传毛主席号召的嘛。”

兰云环说:“啥宣传毛主席号召!你当我不知道他撅着屁股想屙啥屎哩?他是想问你要雷管炸药崩地根哩!对你说李子回,你敢把雷管炸药给他,这仨带把料礓我一个一个给他摔死,叫你李子回还断子绝孙!”兰云环说着就把正吃奶的一个崽子摔了过来,李子回慌忙接住,吓得哟哟哟直叫。

石头拉着李干府说:“走吧走吧。”

走出门口,李干府说:“这女人比狗还恶!”

李石头说:“原来可绵善了。现在一泡屙仨男娃,像换了个人似的!”

李干府说:“她是不是也拜地根了?”

李石头说:“都说是。”

李干府说:“你看看这封建流毒有多深!毛主席不发动文化大革命中不中?所以,非得把这地根炸掉不可!”

三天以后,他们就把地根给炸了。炸药和雷管不是李子回给的,是他们偷的。哇唔眼儿有个老头在石工队当炊事员,食堂的米面粮食和雷管炸药在一个保管室放着,他塞到面布袋里就背出来了。

那天怪屯的人们也听到东北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但由于石工队也在那个方向,有时顺风,打炮眼的声音也能传来,所以就没注意。再一个,李干府为防怪屯的人来捣乱,有意把炮眼选在背着怪屯的方向,所以怪屯的人虽能听见声音,却看不见打炮眼的人。那声音一直响了一天。李干府一干人都没在石工队干过,打钎子不在行,花岗石又硬,李干府和李石头的手上都挂了伤。直到下午快收工的时候,兰云环去哇唔眼儿的泉边挖石指甲给三个崽子娃熬茶喝,刚走到泉边,就从树茅子里钻出一个人,驱赶她说:“快走快走!”兰云环问:“咋啦?”那人说:“上边放炮哩,快离开!”

兰云环这才意识到,原来响了一天的叮当声,是在地根上打炮眼哩!李干府们到底还是弄来了雷管和炸药,但不知是不是丈夫李子回给他们的?这个鳖孙!夜里审出来再说!

兰云环离开哇唔眼儿,就从另一个地方爬上了升龙崖,向地根跑去。她想再次阻止李干府,再次保护地根。没有地根,哪有她的三个男娃儿?没有三个男娃儿,哪有她抬头张面的日子?

兰云环爬上升龙崖时,爆破地根的导火索已经点着了。她飞奔着往那里跑,而点导火索的人飞奔着逃离地根。有几个人出来拦她,但没拦住。点导火索的人与她相遇,拉了她一把,但被她挣开了。她看见导火索了,像有个小精灵举着火炬向前飞跑。她追上去,踩了一脚。但那小精灵跑得非常快,她没有打提前量,明明踩得很准的,可脚落下去后,那小精灵却从她的脚尖前边窜了出去。她紧追几步,再踩,可是仍没踩住。后边许多人在惊恐地呼叫。李干府和李石头追过来,但一看导火索快燃到头了,他们又返身拼命往回跑。

就在这时,爆炸声天崩地裂的响了。李干府和李石头都摔倒在地上。石头乌鸦般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去。李干府受重伤,李石头受轻伤。

而兰云环呢,你再也想不到,她竟然毫发无损!地根上半截倒在地上,她熏了一脸黑,正坐在地根上骂人呢:“炸地根哩吔!你们听着啊!地根是老天爷种人的犁,你们谁炸谁断子绝孙啊!”

事情不幸被兰云环所言中。地根被炸后产生两个严重后果。第一个是,随着爆炸声响,升龙崖下哇唔眼儿的泉水“咕嘟”一声就断了,导致花溪至今干涸。昔日绕城而过的清淙流水,现在变成臭水沟,象一条裹脚带子一样勒在水北县城的脖子里,成为水北人无法挥去的梦魇。这倒好解释,由于爆炸的震动,使山泉内部坍塌堵塞,泉水改路。但第二个后果就无法解释了:自从1966年7月28日地根被炸后,直到1986年,整整20年间,幸福营(哇唔眼儿)竟没有出生一个男娃儿。1974年人们开始逃离,到1986年10月李干府最后一个搬走,幸福营就彻底变成了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废墟。

2005年秋,李大馍进行旅游开发,曾计划把倒下的半截地根重新竖起来,使之成为一个旅游景点。但大型工具车开不上去,暂时搁置。

《百年灵异》之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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