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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树怪人妖


山里老头李来坐在公共汽车上,走一会儿就问,市委到没有?五遍以后,服务员便不再回答,只是翻翻白眼;又五遍以后,服务员连白眼也不翻了,只装没听见。一个刚上车的退休干部坐在李来身边,有些过意不去,就搭讪说,老人家,到市委干什么呀?李来说我去上访。老干部问,这么大岁数了还上访啊?李来说,人家都说年轻人来上访,门卫上拉进大门就打,打得什么时候说不再上访了,才把你放出来。所以家里人就商量叫我来了------老干部笑起来,说前几年是这样,现在哪还有这种事啊!老先生,可别听有些人瞎说,现在的领导都很平民化的------哦,到了到了,老先生快下车!你看左边那个大门就是市委。

李来赶忙起身,拉着那人的双手,热乎着说,谢谢!谢谢!娃儿,你闲了到家去坐啊,城北怪屯的,离城里四十五里,卧牛山南半坡。路不好走,上级说明年修柏油路哩,修六米宽。乡长说------服务员啪啪拍了两下引擎盖吼起来,这老头!你下不下车啊?不下走了,开车!汽车就哼了一声,浑身一抖。李来这才慌忙松了手,连说下下下!下到车底下,又一脚踏着车板,扒着车门往里伸长脖子交代说,娃儿!怪屯!好找的很!村头有棵大槐树,十里开外都看得见;树上住的有仙家,夜里会放光;老爷儿一下山,三五十里内的鸟儿都往那树上飞,跟着鸟儿走就------

服务员又拍打引擎盖,哎呀!你烦人不烦人啊!

闺女,不烦不烦!李来点头哈腰地说,把头缩了出来。可他的手却向车里礼貌周全的摆了摆。只听“哐哧”一声响,车门合上了,一下夹住了他的手脖子,疼得李来尖叫起来。女服务员这下不使厉害了,失急慌忙地跑过来,对不起对不起,大爷,咋样咋样?

李来很英雄地向服务员摆摆手,说,没事儿闺女,没事儿!其实手上已经流血了。

李来向前走了几十米就到了市委门口。大门右边的圆木礅上站着一个戴大沿帽穿红筋制服的保安,手拿红绿小旗,在指挥小轿车进出。李来凑上去问道,同志,人让进不让进?保安聚精会神,不理他。这时从左边跑来另一个保安,拦着他问,干什么的干是么的?李来说我来找高书记。保安再问,啥事儿?李来摸摸索索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说,我想问个事儿。他把报纸抖抖索索地打开,擩到保安面前,用手指着说,你看,这个,这个------

保安在寒酸的老百姓面前很像个领导,老百姓越寒酸,保安就越像个领导。他并不接报纸,反而把胸脯挺了挺,把双手背到后头,歪头向报纸上斜了一眼。只见报纸上的头版上登了一幅大照片,彩色的,高书记正在跟一个白发老人握手。高书记弯着腰,一只手抚在老人肩上,极亲切的样子。老人满脸鸡皮,一头白发,张着大嘴,不知是笑是哭,嘴里不见一颗牙齿;由于太老,也看不出是男是女。旁边的黑体字大标题写着: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敬老爱老动心肠。市委高书记步行十里到深山看望百岁老人。

保安翻翻眼皮,看到照片上的老人并不是眼前这个老头,说,你要问什么事啊?李来又用手向报纸的下端指了指,这儿,这儿。保安的目光又向下斜了斜,看见了另一篇放在二题位置的新闻报道:记者从政府有关方面获悉,经市委市政府研究,今后我市百岁以上老人,将获得每月三百元的寿星赡养费。这是我市创建和谐社会的又一重大举措------

保安又翻翻眼皮,问,你到底要问什么事啊?李来很口吃地说,我想问------我想问------这三百块钱在那儿领,县里和乡里都说不知道------老头难为情死了  ,平白无故的,为什么问人家要钱呢?岁数大?岁数大是你自己长的,又不是人家政府让你长的  ,算个屁理由嘛!可是家里老老少少都让他来上访。啧!

保安又看看他,问,你今年多大了?

李来答,八十一岁啦。

保安说,上边说的是百岁老人啊。

李来说,我是给我爷领的。

啊?保安一下子就不象个领导了,政治上很不成熟的瞪大了吃惊的眼睛,“都八十一岁了,你还有爷爷啊?”

李来说,我爷今年一百二十六岁了,高书记看望那个老太太比我爷小二十岁哩!

保安也就二十来岁吧,听到这里赶紧搀着老头的胳膊,说,哎呀!奇迹,奇迹!我爷爷今年才七十三岁,你都八十一岁了还有爷爷!快进来喝点茶。渴了吧老爷爷?

李来一下子眼泪丝丝的,说,娃儿,我渴。我在车上站了一晌,到城里才有人给我让个座,城里人文明。你看这天热的------说着腿一软,就晕倒在保安的怀里。保安把他扶到警卫室里,放到椅子上。屋里开着空调,凉森森的,李来打了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保安在饮水机上摁了杯水,一手抚着老头的背,一手喂着老头喝水。人老了也会撒娇的,并不推辞,就让人家喂他。喝完一杯又说,娃儿,再给我来一杯。保安就又喂了他一杯。这次,保安一边喂,一边低声的说,老爷爷,我给你说啊,这事儿啊,你不能到这里问,你要到市政府去问。知道吧?

李来说,市政府不是跟市委一回事儿吗?

保安说,不是一回事儿。市政府是管全市人民吃喝拉撒的,市委不管这些事情。

那市委管啥呀?

市委呀,市委管市政府哇!

那不就结啦!我找到根上啦-----

哎呀!保安急得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老爷爷!我也给你说不清,反正这里不管,你赶紧往市政府去吧  ,要不一会儿就下班啦。我给你说,出了市委大门往右拐——左右你知道吧?可别往左拐呀,往左拐就跑到汽车站了。记着往右拐,前行一百米;左拐,前行一百五十米;再右拐,前行五十米,左拐------就到了。很近的,快去吧!

老头的白胡子上挂满了水珠,漓漓拉拉地往下掉,他也不擦,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钱,说,娃儿,我给你留俩钱。保安愣了一下,“什么?”赶紧伸手捂着老头的手。别别别,可别!老爷爷,你这是干啥呀!快装起来,装起来嘛!保安真是急了,脸红脖子粗的。

李来拿出一块钱说,娃儿,你喂我两杯茶,我都没谦虚,你谦虚个啥  ?给你留俩钱儿,晌里谗了,你买个冰糖葫芦啥的。我有钱,娃儿!我来时带了十块哩,来回车票八块,还剩两块,给你------

小保安推着他说,快走吧老爷爷,马上晌午啦,钱留着你中午吃饭,  啊?走吧走吧!

李来说,哎,这娃儿!那,就算了!娃儿,有空你到家去坐啊?城北怪屯的,离城里四十五里,卧牛山南半坡;路不好走,上级说明年修柏油路哩,修六米宽。乡长说------

小保安叫起来,哎哎,右边走右边走,不是给你说过了吗?李来哎哟了一声,从门左拐过来,一步一回头地叮嘱道,娃儿!怪屯!好找的很!村头有棵大槐树,十里开外都能看见;树上住的有仙家,夜里会放光;老爷儿一下山,三五十里内的鸟儿都往那树上飞,跟着鸟儿走------

小保安连连摆着手说,记住啦记住啦,你快走吧!

李来走在深秋的大街上。他是第一次进府城,街是那么宽,楼是那么高,小轿车那么多,人是那么稠,一街两行到处花花绿绿的,新奇又神秘。他一边走一边看,脖子像按了轴承似的,不停地转。市委到市政府不过四百来米距离,他也拐了几个弯,但弄不清是左是右。直到下午一点多钟,他才转到一个大门前,看样子像个大机关,可看着又有点面熟,似曾来过。正狐疑着,那个小保安推辆山地自行车从院里走出来,刚翩腿上车,又立即跳了下来,喊着他说,老大爷!你怎么又回来了?找到政府没有?

李来说,没有!我问乡政府在哪,人家都说不知道。

保安愕然了一下,什么?乡政府?你不是去市政府的吗?

李来这才梦醒一般,说,哎呀!我平常说乡政府说顺嘴了,你看------

保安说,走吧,我正好下班,把你送到市政府吧。

市委的保安把个山里老头送给了市政府的保安。市政府的保安拦着李来,和颜悦色地说,老大爷,请问你找谁呀?

老头说,我找市长。

哪个市长?

是是是------

史市长?你跟史市长是亲戚?

不是。

那你找他干似么?

我问他要那三百块钱。

他争你的?

不争。

那你------

去去去!你跟他磨蹭个啥?另一个岁数大些的保安走过来,“市长会争他的钱?神经病!快走开老头,汽车过来了,小心轧着你,啊?”说着就过来推李来。李来不走,掏出报纸要让保安看。保安不看。小轿车已经停下来鸣喇叭了。老保安有点急,一用劲,老头趔趄一下,要倒,被小轿车里出来的一个中年人扶住了。

你们这是干啥?这么大岁数了,你们竟这样对待他?咹?中年人怒视着老保安,又转身将李来衣襟上在家沾的几跟草拍掉,说,老先生,对不起啊,你不要紧吧?下去我一定狠狠批评他们。

没啥,没啥,娃儿们岁数小,你可别------李来为保安辩护说。

老保安很惶恐,低眉搭眼地说,史市长,他,他说要找你------

原来这就是史市长!李来看他这样亲自己,正要张口问他喊娃儿哩,这时不敢喊了,可是心里却更加地感动,一时间竟有些慌乱。

哦,找我呀?有什么事呀老先生?史市长个子很高,弯着腰趴在李来脸上问,像老师问一个小学生。

他说问你要钱哩!老保安抢着说,想向市长献好,想向市长证明自己刚才的卤莽行为很有必要。史市长哦了一声,看定了李来。

这个------这个------李来有些口吃。他把报纸递给史市长,指着第二篇报道说,就这个!

史市长接过报纸,双手拿着,飞速地看了看,说,哦,这事是民政上管。小吴,你负责三点上班以后,  把老大爷领到民政局去。让老大爷先到传达室歇着,弄杯茶喝。哦,老先生,你吃饭了吧?

没有。晌午不晌午?李来这时突然感到非常饿。

哦,小吴,你先领老大爷到附近饭店里买点饭吃吃再说。史市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小吴。李来连忙去拦,说:“不不不,娃儿,”他终于还是向市长喊了声娃儿,“不不不!娃儿!我有钱!我来时带十块钱哩!来回车票是八块,还剩两块,我------”史市长听他这样说,脸上就沉重了一下,没说什么,但却又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元塞到李来手里,说,老先生,这点钱你拿着。

李来没有谦让,他把钱接在手里,狐疑着,仰望着市长的脸问道,不是说三百元吗?

市长说,哦,这是两码子事儿。三百元的事等吃了饭让小吴领你找民政局去问;这五十元是我个人的一点儿心意。老先生,别嫌少啊。

李来一听是这么会事儿,说什么也不要。史市长硬塞到他口袋里,用手按着不让他往外掏,并虎着脸说,老先生,我生气了啊!说罢就扬长向院里走去。

李来看市长是真心的,十分感动,用手攥着口袋里的钱,向市长喊道,娃儿!有空到家去坐啊!城北怪屯的,离城四十五里,村头有棵大槐树,十里开外都能看见,树上住的有仙家------

下午三点钟,山里老头李来已经坐在市民政局局长的办公室里了。局长是个小低个,白胖,秃顶,重下巴,稍微一笑,活脱脱一个弥勒佛。他亲自给李来倒了一杯茶,说,热呀!来,先吹吹。他把一个落地扇对着老头,然后又去把空调打开。“一会儿温度就降下来了。老先生哪里人哪?”

李来说,城北怪屯的,离城四十五里,村头有棵大槐树,十里开外都能看见。树上住的有仙家,夜里会放光------

局长笑笑,打断他的话说,哎呀!这么神奇呀?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件事的吗?

李来说,不是,我来是要那三百块钱的。

什么三百块钱?

就是------你看。

局长接过报纸,只瞟了一眼就放在了桌子上,用胖手掌拍了拍,说道,这个事儿啊,听说市长办公会上议过。可是之后民政局并没有接到进一步指令。至于现在具体操作到什么环节,我也不知道。怎么,老先生您贵庚一百岁啦?没看出来。

李来说,我今年八十一岁,我爷爷一百二十六岁了,我替我爷爷要的。

什么?!局长十分惊异,一百二十六岁了?世界第一男寿星是坡多黎各人,叫美尔卡多,才只有一百一十五岁。看来他得给你爷爷让让位了。了不起了不起!一百二十六岁,我的妈呀!我什么时候得去看看他老人家。

李来说,你去!怪屯,好找的很!村头有棵大槐树,十里开外都能看见。树上-------

我知道,我知道!老先生,还有事吗?局长显然是在下逐客令了。但老头听不出来,继续眉飞色舞地说,找不着不要紧!老爷儿一下山,三五十里的鸟儿都往那树上飞,你只要跟着鸟儿走-----

知道知道!你还有别的事吗老先生?

那------三百块钱------咋说?

这个事嘛,我向主管市长请示一下再说,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好不好?

老头觉得不太好。报纸上白纸黑字明明写着的,说市委市政府已经研究决定了,怎么到市政府一问会都说不知道呢?但他又无话可说,意连意思的,不甘心就这样无果而返。来一趟多不容易啊!

正在这时,外面响了一声闷雷,起了一阵风,屋里猛的一暗,哗哗啦啦的雨就下起来。前后窗都开着的,办公桌上的纸张刮得乱飞,有的就从窗子里飞了出去。李来带的那张报纸在桌上鼓了鼓,他赶紧伸手去捂,呼地一下就从窗子里飞了出去,糊在窗外一丛黄杨上,噼噼啪啪就被雨水打湿了。李来想探身去拿,局长乒乒啪啪地关上了窗子。

这鬼天气,说翻脸就翻脸!局长说。

李来也发起愁来,嘟哝道,这咋整?

局长说,没事儿,我给你一把伞打上。他从衣架上取下一柄崭新的天堂散,打开递给李来。老先生,给!

这时候,李来便不好意思不走了。伞都给你伸开了呀!刚出门,打了一个寒噤。毕竟是深秋天气,出着太阳很热,可是一变天,也是很冷的。他畏缩了一下,竟又退到了屋里。

冷吧老先生?局长无限关怀地问,走到不锈钢衣架旁,取下一件茄克衫自己穿上,然后又取下一件西服亲自披在老头身上。

老先生,穿上吧,别嫌害。

李来推让着。

这,这,我可不穿!

局长说,快穿上吧,一会儿冻感冒了。

李来一生没穿过西服,不是对襟褂子,就是中山装,穿上西服很难为情。但天确实冷,局长又让得实在,他只好穿上了。他说,我等几天给你送来。

局长说,送啥呀!给你啦。你看我胖的,穿上太窄。

李来心头热咕拉的。给了一把新伞,还给一件新衣服,这得多少钱哪!上边这些干部,真比乡里和村里的干部好啊!乡里干部,去问个事球二不甩的;前几年去收提留款,比啃骨头的狗还凶。他出了门,回身又紧紧抓住了局长的手,说,娃儿!你有空一定到家去坐啊!怪屯,好找!村头有棵大槐树-------

我知道我知道!老先生你慢走,路上要小心哪。再见再见!

山里老头李来打着天堂伞,穿着培罗蒙,就陶陶然走进风雨中了。

李来的爷爷叫李二槐,今年确实一百二十六岁了。但他面色滋润,耳聪目明,白发银须,飘然若仙。爷孙俩站一起一比,反而孙子要比爷爷老许多。世上反常的事情可真多啊。

李二槐弟兄一个。可他为什么叫李二槐呢?因为他还有个不是同类的哥哥,叫李大槐,就是村头那棵大槐树。一百二十六年前的一天下午,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小伙子在怪屯村头栽下一棵槐树。槐树是从卧牛山上挖来的,只有指头粗,溜胸口高。他刚把槐树栽好,就有几个女人跑过来,抹了他一脸锅烟子。然后哈哈大笑着跑开了。那是他的几个邻居嫂嫂。他得儿子了!若得个闺女,嫂子们是不会这样闹的。十八岁的小伙子要当父亲了。他很羞涩,但也很幸福,红着脸笑着,望着不远处的茅屋,于是就听到了蛤蟆似的婴儿哭声。晚上,他抱着初生的儿子亲个不够。妻子让他给儿子取名,他说我正栽槐树时生的,就叫二槐吧。妻子说,这是咱第一个儿子,怎么叫二槐呀?该叫大槐才是。他说,是我先栽的槐树,你后生的儿子,所以槐树比咱娃儿大,它才是大槐。妻子的眼、鼻、嘴都酸了一下,说,咱俩一人生了一个儿子,你生的叫李大槐,我生的叫李二槐。嘻嘻嘻------

这样,李二槐从小就问村头那棵槐树喊哥,有时还搂着它亲亲;每顿吃饭的时候,还要端着碗去喂槐树几筷子饭,树身上常年沾满饭疙痂子。

现在,弟兄俩都一百二十六岁了。李大槐长成几十米高,石磙粗,枝干龙钟虬曲,像弟弟二槐一样,健朗繁茂,而且一树的神秘,被当地人称作槐仙,树根上竟然香火不断。

弟兄俩的感情也越来越深了。李二槐不回家,坚持让孙子李来在树下搭了一个草庵,日日夜夜地陪着哥哥。他仍然顿顿喂哥哥吃饭。在头顶高的地方,有一个树疤,那就是哥哥的嘴;树疤的中间还有一个杆杖粗的树洞,黑咕隆咚的,那就是哥哥的喉咙。李二槐挑几筷子面条抿到哥哥嘴里,只听吐噜一声,那面条就被哥哥吃到喉咙里去了。李二槐就望着哥哥笑。他有时在哥哥的庇荫下晃一阵儿,坐一阵儿,很惬意很幸福的样子;有时就歪在树根儿起,就像依偎在哥哥的怀里,酣酣地睡去;有时拿一块石头将树干敲敲,然后就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开始跟哥哥说话。这天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他跟哥说,哥,来娃儿进城领钱去了。现在的朝廷真好,一个人三百块哩。可惜人家不给你,说你是树。不过也没事儿,三百块我一个人又花不完,够咱俩一起花了。来娃儿到现在还没回来。路上土匪多,孙二旦(上世纪三十年代豫西名匪)的秆子刚过去,来娃儿别让人给劫了。哥,你个子高,给来娃儿瞭着哨。大槐就咕咕哝哝地回答说,没事儿,没事儿,回来了,回来了。

李二槐从哥的怀里挣出来,直起身往山坡下看。果然看见有个人在往坡上爬。不过不象来娃儿,来娃儿走时穿一件白汗衣,圆领的,这个不是。他又用石头在树干上敲了敲,把耳朵贴上去,说,哥,你的眼不济事了,那不是来娃儿!哥回答说,是哩,是哩。李二槐再次起身,果然看清那人正是来娃儿。鳖孙!烧哩!从哪儿弄个四六叉子衣裳,穿上难看死了!领子翻着,衣襟子敞着,会暖和?哟,还拿个花阳伞,装小媳妇哩!李二槐忍不住为孙子笑起来。

李来早就看见爷爷在树底下张望他了,老远就喊道:“爷——!”李二槐也长长地答应道:“哎——!”

你猜我给你带的啥包?

三百块钱呗!

不是。

你个鳖孙!又骗我!

李来走到爷爷跟前,双手背在身后,说,爷,你猜猜,猜不着不给你!

李二槐说,你个鳖孙!我没有一次能猜着的。我不猜了,你给不给?他说着,就揪住了孙子下巴上的胡子,拉着他绕树跑。李来叫起来,哎哟哟哟-----爷!爷!快松手!我给,我给。胡子薅掉了回家你孙娃媳妇不认我!

李来把手亮出来,是一袋奶油面包。

李二槐呵呵笑了,说,你真是个孝顺孙子。李来说,爷,你尝尝,看好吃不好,好吃以后我还给你买。李二槐就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嚼半天,点头说,嗯,好吃。他走到大槐跟前,掰了一块喂到大槐嘴里,用石头敲敲树干说,哥!来娃儿在府里买的面包,好吃的很,你尝尝。大槐果然把面包吃下去了。

这时,李氏一大家子人都来了。别看李二槐一百二十六岁,其实他的儿孙们高寿的并不多。他三个儿子,都没活到七十岁;八个孙子,现在也就李来还活着。人们都说,儿孙们的寿限都折给李二槐了。李来八十一岁了,两个儿子也早作了古,三个孙子却都是正当年,四十郎当岁;还有十来个侄孙,也都正值壮年,其中三个也已经当了爷爷。真是人丁兴旺,兵强马壮啊。

也就是说,李家现在是七世同堂了,发展成了数十人的大家族。对于李二槐来说,这几十个人很陌生。几十个人对他也很陌生。他们只有伦理上的关系,而无感情上的关系。只有李来除外。李来是他血缘上最近的,小时他抱过他,亲过他。现在这世界上他只有一个亲人,就是李来。李来担负起照顾他的责任,也是理所当然。当然,费用是大家公摊,孙儿、侄孙儿共是十家,一家每月二十元,一共二百元。老祖宗虽然一百多岁,每天还爱喝口小酒,吃几片肉;加上其他花消,二百元仅够。

几个孙娃媳妇们看见老爷子穿着西服、拿着花洋伞,便不约而同地撇撇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没出口的共同宣言是,老不正经!

三爷!三百块钱拿回来了吧?侄孙媳妇高文玉问。

没有。

没有?这是几十张嘴共同发出的十分怀疑的声音。他们望了望老头的西服和天堂伞,再次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特别是几个孙娃媳妇,又撇了撇嘴。

咋没有?咹?这是他的亲孙娃媳妇雷大妮很失望地问。

说是------说是-------李来吞吞吐吐。民政局那个局长给他说过理由,但这些理由他听得似懂非懂,无法转述。

雷大妮就提高了声音,盯住他问,你是不是把钱花啦?咹?

我没花。李来说。

雷大妮就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身上的西服,越打量越觉得不对劲,就伸手翻他的衣摆和领子。哎哟!是培罗蒙呢!世界名牌儿啊!你老糊涂了你!这得多少钱啊!

李来说,这是人家送的。

雷大妮说,人家谁夜里走路叫鬼日迷了,这么高级的衣服送给你啊!

不信就算了。李来嗫嚅道,“还有这把伞。”

雷大妮继续翻他的衣服,又在西服的口袋里翻出了四十块钱。那是李来给爷爷买面包剩下的。

雷大泥更加证据确凿地叫起来,看看看看!还有四十块哩。这西服是不是二百六十块呀?哦不对,还有雨伞,雨伞是多少钱?

高文玉说,我问过,这种牌子的伞是三十八块钱一把。

雷大妮就照李来的顶门盖上戳了两指头,吔!啥贵你买啥呀!八九十岁的人了,还学那一二十岁的年轻娃儿撵时兴啊!

高文玉向自己的几个亲妯娌们丢个眼色,于是一个接一个地都走了。女人们一走,男人们也跟着走。毕竟隔着一支,是你们的亲爷把政府给的钱挥霍了,你们就看着办吧!

雷大妮看那两支的人都走了,心里便也替爷爷羞的慌,说,爷呀,你看你多没成色,啊?你买那些东西干啥唦?这么大岁数了,穿这衣服不怕人家捣脊梁筋?这花洋伞是你打的?看看你老成这了,还花哨个啥嘛!

李来平时是个话很稠的老头,可是遇到正经事却总是说不到趟上。他又急又气,又羞又委屈,竟喔一声哭起来。

人都走后,李二槐说,娃儿,那三百块钱真没要来?

李来抽嗒了一声,真没要来呀爷,你也不相信孙娃子了?

李二槐说,那衣服、雨伞,还有那四十块钱,到底是咋会事儿?

李来说,衣服和伞是局长给的,钱是市长给的,给了五十块,花十块给你买的面包。

这话我就有点不信,娃儿!当官的对咱老百姓会恁好?

你没眼见哪,爷,现在的当官的就是好啊!见我都亲的很,跟没出五服似的。哪像咱自己生的这群王八羔子,光嫌弃老年人拖累他们。中午市长还管我饭咧!那个局长还说要来看你哩!

哎呀!我见过保长,见过甲长,除外连乡长都没见过。鳖孙,你惊动人家恁大那官儿干啥?看我这一脸老皮哩?

李来说,人家要来的嘛,我啥办法?

李二槐呵呵笑起来,对李大槐说,哥!来娃儿说,府里一个大官儿要来看咱哩,到时候精神点儿!

李大槐也哗啦啦笑起来,落下几片槐树叶,二槐说那是哥的头发。

夜里,李来就陪李二槐睡在树下。人字型草庵里摊个地铺,地铺上铺着厚厚的槐树叶。爷孙俩通榻睡,很暖和。若是热天呢,两个人就睡在庵外边,。大槐树有几个粗大的根露在外面,他们就枕着树根睡,二槐说是枕着哥的大腿。每到夜里十点以后,栖息在树洞里的萤火虫都爬了出来,飞到树叶上,吃叶子,喝露水。树老了,上面枯朽的枝杈很多,大大小小的树洞也很多,所以萤火虫成千上万,整棵树都绿荧荧的,稍远一点看,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棵发光的绿珊瑚,让人如临幻境。树很高,许多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都说是仙气灵光。

当然,大槐树确也有些不解之谜,比如会吃饭,比如会说话。李二槐经常跟大槐树说话,有时一说就是半晌,而且是一说一答的样子。李来曾经学着爷爷用石头将树干敲了敲,伏耳一听,果然听见树里边有嗡嗡喁喁的声音,有嘀嫡咕咕的声音,有叽叽啾啾的声音,有点像人在说话,但声音遥远深邃,恍然飘忽,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可爷爷就能听懂那些话,老头一百二十六岁,成仙啦唦!

这天夜里,李来不时唉声叹气。李二槐却倒头就睡着了,睡得很实,很香,好象这一天世界上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睡到半夜的时候,他突然爬起来,抱住大槐说,哥,你说那三百块钱来娃儿要来没有?大槐说,没有。我也说没有,来娃儿不会说瞎话,他从小就胆小。那年我在你胳膊上绑个秋千,把他放上去,你看把他吓的,又哭又叫。我就是不放他下来,吓他个鳖娃儿哩。呵呵呵------

李来伸脚探探爷爷的屁股底下,又湿了一大片。这老头最大的毛病就是尿床。李来爬到爷爷那头睡下。等爷爷笑完回到庵里,他叫道  ,爷,调调头睡。李二槐就睡到了孙子那头,立马鼾声雷动。几乎每天夜里,李来都要跟爷爷调调头,好暖爷爷的湿褥子。

雷大妮找着高文玉,说,文玉,我看咱还得照老规矩办事哩。

高文玉正在抠玉米,用一个玉米刨子将玉米籽刨得劈啪四射。她没抬屁股,但很热情,顺手捞过一把凳子撂给雷大妮,说,哎哟,大嫂闲啦。你快坐  !你的玉米早抠完了,你看我,只顾斗地主哩!听说这几天玉米又涨了,赶紧抠抠出手算了,这几天手里没一个钱。哎哟大嫂,你听说没有?西头喜娃儿小闺女在城里一家美容店,昨个让公安局给抓起来了,你猜为啥-----

雷大妮说,管人家的事干啥。说说咱自家的事吧。

高文玉就说,咱自家的事啊,可不吗,有件事我正要找大嫂去商量哩!你说现在这妮子们有多成精吧!咱家小刚人样漂亮,功课又好,可是才六年级呀!今天早上我从他书包里搜出一封情书,是村东头扬莲的妮子写的。十来岁个小逼妮子就会叫春啦!我想拿上情书去找她老骚逼扬莲去,问问她咋生这样一个小狐狸精。大嫂你说-------

高文玉说话又急又快,根本让人插不上嘴。这鳖孙!她是故意打马虎眼哩,堵人的嘴哩!雷大妮立时窝了一肚子气,打断高文玉的话说,我才不管你跟别人的烂裆子事哩!我说的是咱老李家一鳖窝的事,是老太爷的事------

老太爷?老太爷什么事?生病啦?高文玉继续装迷瞪僧。

雷大妮说,老太爷子生活费的事!大家还得按老规矩出。

高文玉就把正刨着的一个玉米扔下了,将屁股底下的凳子向雷大妮挪了挪,探首过来,压低了嗓子,极贴心的样子,说,嫂子!这事怕不好说吧?说好的,政府每月给三百块各家以后就不用再兑了,现在又让兑,咱一鳖窝那几个母老虎不撕吃你?

雷大妮说,三百块不是没要来嘛!

高文玉惊谔道,没要来?那天都看着你从三爷兜里把钱掏出来------

不是只有四十块嘛!

是啊!其他那二百六十块,不是让三爷花掉了吗?

老头没花!老头那衣服、花洋伞都是市里领到给的。

高文玉就把凳子又朝雷大妮移了移,仍然压低着声音说,嫂子,你说这话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信!三爷那样德高望重的人,会胡乱花钱买那些花哨东西?政府不给就算了,没那三百块钱,咱不也给老爷子养到了一百二十六岁?就照嫂子你说的,咱还按老规矩来,一家每月兑二十块!那几个鳖孙谁再嚼蛆,我收拾他!

雷大妮不知怎样感谢高文玉,双手拉着她的手直揉搓,说,哎哟,妹子,妹子,你帮嫂子大忙了!你们那两支的你就替嫂子说吧,我说不响;特别是周巧个鳖孙,俺俩一见就想吵架。

高文玉满口答应,并且说,嫂子,这钱我第一个交!

雷大妮拉着高文玉的手又哎哟了一声。

高文玉又继续说,不过嫂子,你瞅瞅,小刚昨天闹着要作业本哩,家里一分钱也没有,结果娃子哭着走了。要不我赶着抠玉米干啥哩?这样嫂子,你先把那二十块钱替我垫上,等我卖了玉米就还你。

雷大妮心里就恶心了一下,但马上就爽快地答应道,中中中。

雷大妮走后高文玉立马就去找周巧。周巧正在院里抠棉花。高文玉老远就叫,巧!我来给你报告个好消息!周巧撇撇嘴说,你是个丧门神,一来准没好事。坐这儿帮我抠两天棉花吧。高文玉就紧挨着周巧坐下来,说,刚才雷大妮上我那儿去了。

啥事儿?

要钱呗!

要啥钱?

老太爷的生活费嘛!

周巧抓了一把棉桃摔下去,吓得在旁边吃棉铃虫的鸡子乱飞。咋还要?不是说以后不兑了吗?

高文玉说,就是嘛!家族会上说的好好的,她说变就变哪!说那三百块没要来,阎王爷没鼻子,鬼才信哩!

不兑!周巧斩钉截铁地吼了一声,文玉你兑不兑?

我才不兑哩!高文玉说。

“雷大妮会打算哪,”高文玉给周巧抠了一个棉桃,平淡着声音分析说,老太爷一天顶多花五块钱,三五一百五,政府给三百,她一月还能赚一百五十元;咱们每家再兑二十元,一共二百元,加起来是三百五十元。看看,老太爷成人家赚钱机器啦!

美死她王八孙哩!不让她给咱们每家分二十块就便宜她了,还让咱再兑?坏八辈子良心了雷大妮!

哎哟!看你那火暴脾气!你小声点中不中啊?叫人家听见-----

听见她给老子球咬了!

高文玉就望定周巧的脸,扁着嘴,然后又望着她的裤裆,把手中的棉桃砸到周巧的裤裆里。周巧灵醒过来,自己根本就没那东西。两个人就抱在一起笑倒在棉桃堆上。

这天夜里,爷爷撒那泡尿太大,李来暖了一夜也没把被褥暖干。第二天早上起来,李来就把褥子拿出来,搭在沟边的树茅子上晒。刚搭好,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白壳子虫在山坡底下往上爬。李来一直在挂念着民政局那个局长要来看爷爷的事,所以就立马想到,是不是局长来了?他一下子兴奋起来,盯住那白壳子看。白壳子虫越来越大,屁股上直冒烟;后来又听到了哼哼的叫声,终于爬不动了,就停在了路边,下来一群人搬路边的石头往车轱辘底下垫。那是一辆白色面包车。李来断定是局长来了,赶紧跑到庵里,喊,爷!爷!府里那个大官带一群随从来了!快!我给你洗洗脸,把这身烂衣裳脱了,穿我那身新的!

洗完脸,李二槐提出一个新要求,说,来娃儿,周巧搽的雪花膏真香,你去要来让我也搽搽。

李来说,哎哟我的爷呀!那是小媳妇们搽的,你抹那干啥?

李二槐说,我咋觉着我脸上的皮连大槐的光都没有。

山坡有二三里长,李来给爷爷打扮完出来的时候,那群人还在山半腰里。李来就下山去迎。他喜着一张没牙的嘴,想打个招呼,可看来看去却不见有局长。正失望着,其中一个光头问,老大爷,上边是不是叫怪屯啊?李来说是是是!一个穿裙子戴遮阳帽的姑娘叫道,好大一棵树啊!李来说,树上住的有仙家。是吗!姑娘夸张着她的惊奇,一巴掌打在一个男青年的肩膀上,“大记者,快拍呀!多好的镜头啊!”于是大记者就把摄象机从屁股上拿到了眼睛上,先对着群山,然后摇到了怪屯村头的大槐树。这时大槐树上突然飞起几百只长腿白鹳,像一片云一样向远处飘去。一群人哇的叫了一声,合声过后就突出一个女单音,“酷毙啦!”大记者追着白鹳拍,嘴里叫着,哇塞!哇塞!一直把那群白鹳哇塞到远处的一棵雪松上,雪松就变成了一棵圣诞树。

老大爷,我们是响应党中央的号召,搞医疗下乡,为咱山区老百姓义诊的。光光头说。一会儿你到村上宣传宣传,谁有病了都出来看,不要钱,啊?

中中中!李来连连答应,现在的政府真好啊!

老大爷今年多大岁数了?光光头又问。

八十一啦。李来回答。

看着怪扎实,没毛病吧?

我不扎实,我爷扎实。

一群人都把脖子扭向老头,同声说道,啊?你还有爷爷?

李来说,我爷一百二十六岁了。你们看,在树下站着哩!

人们都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大槐树底下站着一个干干筋筋的老头,拄着拐杖,银发银须,像一个神仙。

于是,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大家气喘嘘嘘的来到大树下。光光头一把拉住李二槐的手说,老大爷!你是全世界第一大寿星啊!我们今天来看望你。

李二槐把拐棍扔了,双手拉着光光头的手说,不敢劳驾呀,你们都是府里的大官哪!

光光头说,我们都不是官,是医生,还有两个记者。

原来那个姑娘也是个记者,是报社的。姑娘说,老大爷!这都是咱市的医疗专家呀。这位是咱们市医院的副院长,心脑血管病专家;这位是胃肠科专家;这位是脑神经专家;这位是眼科专家-----

那样吧,我们先给老大爷检查检查身体。光光头指挥说。

于是大家都从手提袋里拿出白大褂穿上,有的拿出听诊器,有的拿出血压计,有的拿出内窥镜,老------老先生!光光头又向李来说;因为问爷爷喊老大爷,所以就不能再问爷爷的孙子喊老大爷了,“屋里有凳子吗?”

没有。有两块砖头。李来回答。

有桌子没有?

也没有。

有床吗?

有。

把床搬出来吧。

李来回答说不行,搬不动。光光头伸头往庵里看看,就笑了,确实搬不动,是个地铺。

这时村上绝大部分村民都来了,一个小山村里突然来了这么多穿白大褂的人,还跟着摄影机,这不能不引起轰动。听说要凳子,桌子,床,一会就搬来十几条凳子,两三张桌子。雷大妮和高文玉抬了一张小床出来。雷大妮说,文玉,今儿咱一鳖窝可齐,你说说给老太爷兑分子钱的事。高文玉说可行,可行。

光光头让李二槐躺在床上,掀开衣服,先按按肚子,脾脏,手掌放上面敲敲,问道,疼不疼?李二槐说不疼。又问有什么感觉?李二槐说按着怪美气。医生们和围观的人都笑了。

光光头说,比年轻人的还有弹性!接着就用听诊器给老头听心脏。光光头突然惊异地取下听诊器,说,哎呀!来来,你们都来听听!于是每个人都来听了一下,听后个个都惊异地直甩脑袋。“真是不可思议!”每个人听完都说了这句话。原来李二槐的心脏跳得极其有力,发出的是医生们从没有遇到过的金属敲击声。

光光头把手腕上的西铁城手表摘下来,放耳朵上听听,然后举着手表说,大家再听听这个,看跟老大爷的心率声音一样不一样!于是大家又轮番听了一遍手表,都说,不错!跟西铁城手表的声音一个样,钢哧!钢哧!

又检查了眼睛。视网膜清晰,眼底正常,视力:1·0  ,  0·8。

又检查口腔。三十六棵牙一棵不少,其中一棵臼齿是四十年前掉的,去年春天竟又生了出来!

就现在检查的这几项看,老大爷,你再活二十年没一点问题!光光头宣布检查结论说。

哇塞!大记者又大叫道,可以报吉尼斯世界纪录啦!

李家的一群媳妇们可是一片恐慌。周巧说,还活呀!还活呀!儿孙们的寿限都折给你一个人了,再活二十年,连曾孙们也熬死完了!

李二槐很会说话,向周巧翻翻眼睛道,老天爷叫我活哩,你管不着!他闻见了曾孙媳妇身上的雪花膏味儿,好闻死了!鳖孙,舍不得也叫老子搽一搽!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抹拉一下,是哩,跟大槐的脸一样,涩肚燎叉的,割手。他很难为情,转到槐树的另一面,坐到哥的腿上,把头低下去,并用两只手把脸捂起来。

雷大妮拉拉高文玉的袖子,示意她说点什么,但高文玉不是装作没看见,就是装作不解其意,只顾跟村上的女人们说笑。

光光头对周巧说,大妹子,你这话不对哟!你们有这么高寿一位老太爷,是福气呀!

周巧像吃了一颗清杏,五官缩着,吸溜着牙齿说,悠——你这领导说的!儿好养爷不好养,吃累死人!

光光头说,你们弟兄多少啊?

村西头李喜娃儿抢答道,老头光曾孙十五个,玄孙已经九个了。

哎哟!光光头叫了一声,这么多孙子还养活不起一个爷呀!

雷大妮说,这位领导,你是不知道啊,儿好养,爷不好养啊,咋  ?儿是自己的,爷是大家的啊。

那就大家出钱养呗!那个女记者说。

雷大妮说,就是啊。可是------我也不怕家丑外扬,到现在这个月的份子钱一个也没对上来------

高文玉赶忙拉了雷大妮一下,说,嫂子,我不是兑了吗?雷大妮怔了一下,心里的火一蹿八丈高,脸就一下子被烧红了。“老头一个月得几百块钱花啊!让俺一家出,这爷是俺一家的爷?十五个曾孙,难道其他十四个都是树根戳出来的?

人们一阵轰笑。喜娃儿叫道,对对!其它十四个是大槐用树根戳的!

其他几个媳妇一齐呸了一下  ,不知是呸喜娃儿还是呸雷大妮。周巧那口痰呸得最远,差点呸到雷大妮的脚上。抗摄象机的大记者赶紧接腔道,慢慢慢!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政府决定百岁以上老人每月补助寿星赡养费三百元。怎么,你们不知道?

是的,这件事我也知道,是报纸上登的。光光头说。

我是在互联网上看的。女记者说。

都知道,国内几十家媒体都转载了。大记者说,“怎么,你们不知道?”

雷大妮说,知道,俺去要了,可是没要来。

不会吧?大记者说,你们到那儿去要的?

雷大妮说,到村里,村里说不知道;到乡里,乡里说没通知;到县里,县里说上级没文件;到市里,市里说-------哎,哎,爷!你说说,市里领导咋说?雷大妮跑到李来跟前,拉着老头的衣袖扯了扯。

李来说,嗯------我我-------他还是讲不来局长说那些理由。他显得极其慌乱和惭愧。

周巧说,你们这些城里的领导啊,可别小看俺们山里人哪,俺们山里人能着哪,有人拿自己祖宗赚钱呢!

雷大妮说,谁拿祖宗赚钱了?

周巧冷笑,哼!是谁谁知道!

你坏良心!

你才坏良心!明明三百块钱政府给了,偏说没给,还让大家对份子钱!一个月你能赚二百五十块,你拿老太爷当猪养啊?咹?你们长门才是树根戳出来的哩!

雷大妮平时嘴恶,性子直,其实胸中毫无城府。周巧的话句句血口喷人,可是她又辩驳不得,一时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李来很伤心,很气,也很惭愧。他觉得都是自己惹的祸。三百块钱真的没要来,可咋就说不清呢?当时局长说那些话自己也懂,咋就学不来呢?要是说清了,大孙子媳妇咋能会受这么大委屈呢?看看,生生把媳妇给气死了!李来走过去,抱住李二槐放声大哭,说,爷,爷,咱俩也一起死了吧,死了李家这一家人就不生气了呀,啊?

李二槐说,娃儿,我不死。天叫我死我才死。大槐跟我一起生的,要死我也跟大槐一起死。

这人哪,活了一百多岁,不管如何健康,总有些神神道道的地方。

全市的顶尖医疗专家都在这儿,所以雷大妮一会儿就被抢救了过来。李来看孙娃媳妇醒过来了,就也过来看。他蹲下身子,哽咽着说,大妮,都怨我呀!雷大妮说,爷,谁也不怨,怨老天爷让人活的时间太长。从我过门第二年,咱就负责伺候他,到现在已伺候了三十年。反正那也不是咱一家的爷,人家都不管,咱也不管了。从今天起,你搬回家住,房子我给你收拾干干净净的,床铺我给你铺软和和的,一天三顿我给你端到跟前。爷,你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你也是当爷的人了,你也是理当让儿孙们伺候的人了,可是你------谁又说你个好啊!

李来陪着流泪,说,可那毕竟也是咱的爷呀,咱不管,老人家不是要饿死的吗?

李二槐听见了,大声说,不怕!饿不死!我有大槐哩!

这大槐树三次救过二槐的命。第一次是光绪年间,土匪围了怪屯,抢走十条牛,拉跑五个女人,打死六个男人。土匪用绳子栓着李二槐的长辫子,然后把绳子搭在大槐树的一根树枝上,往上一拉,就把二槐给吊了起来,脚离地丈把高。然后土匪就扬长而去。那个疼啊!又是三九天,疼不死也要冻死。可是土匪刚走不远,吊他的那棵树枝竟好象一条臂膀一样,慢慢地把二槐从一丈多高处放到了地上。那是檩条粗的一根枝子,李二槐当时不过百来斤重,根本压不弯的。你说怪不怪。

第二次是民国年间,国民党抓壮丁。要抓三个人,其中有李二槐。李二槐爬到大槐树上藏起来。槐树叶子稀拉拉的,他想肯定藏不住,听天由命吧。国民党师管区的人到处搜,还仰着头围着大槐树仔细看了好几遍,但就是没发现他。最后只好把那两个带走了。半年以后,那两个人打仗时都死了,其中一个死后让狗吃得只剩下两条腿让家里人抬了回来。

第三次是六零年吃食堂。那一年怪屯村六十岁以上的男人都饿死了。可李二槐住在槐树下,树上落了很多鸟,每天夜里,都要从树上掉下几只鸟来,并没有死,只是在地上扑扑棱棱地飞不起来,就像翅膀被人绑着似的。李二槐每天夜里都要烧两只鸟吃。所以那一年他不但没饿死,反而吃得一身膘。

这一切都清晰如昨。二槐说那都是大槐在保护他。哥亲他着哩!所以他才饿不死哩!有哥保护着他,他什么也不怕。

往常,雷大妮在竹蓝里放一块板,板上放两碗饭,两个馍,一小壶酒,两碟菜,菜里有几片肉。这是两个人的饭。有时是李来回家取,但大部分时间是雷大妮送。雷大妮从小没爹没妈,喜见老人。现在雷大妮不送饭了,而是把李来喊回来,桌凳摆好,一馍一汤两个菜,而且要问一声,爷,你喝酒不喝?李来不答,却可怜巴巴地望着雷大妮,说,大妮,你老太爷的饭送去了吗?雷大妮说,吃饱你的,别管恁多。你尝尝菜的滋味咋样?可是李来吃不出饭菜啥滋味。六十来年了,他一直陪着爷爷吃饭,这就是滋味;不陪了,也就没滋味了。

大妮,你太爷的饭送了吗?吃了几口后,李来又问。

雷大妮说,爷,老太爷曾孙玄孙一大群呢,咱不送有人送。快吃吧,吃了去放羊,到升龙崖去放,那里草好。

李来放了一天羊。

晚上,雷大妮把爷爷的床铺收拾的真舒适。铺的龙须草,龙须草上面是一领灯草席,席上面是拉合尔毛毯,毛毯上面是纯棉卧单,卧单上面是藏了三十年、雷大妮结婚时的嫁妆花被子。雷大妮又专门买了一把新手电,说,爷,手电放你床头,夜里起来好用。你看,这样一推,开了,再一扒,关了。好用的很。

可是李来睡不着。六十来年了,他一直抱着爷爷的腿睡觉。爷爷的脚很臭,有时爷爷的脚就擩在李来的嘴上。但李来觉着很好闻,闻着闻着就睡着了。白天即使有人给爷爷送饭,可是晚上有人陪爷爷睡觉吗?爷爷一百多岁的人了,夜里一个人睡在寥天寡地的地方,让人多不放心哪。他要陪爷爷睡觉,给爷爷说说话,给爷爷暖湿被窝,夜里搀爷爷出来撒尿。他知道,即使爷爷再健康,如果没人照料,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可是雷大妮不让他去。雷大妮说,你也是八十多的人了,自己照顾好你自己就烧高香了,还去照顾别人?雷大妮嘴恶,但孝顺,亲他,所以他没跟大妮红过脸。正因为这样,他不好跟大妮打别扭,一切听大妮安排。

可是他操心爷爷,睡不着。

李二槐早上没吃饭,还不觉得怎样难受。但他望着二三十米远的老宅屋,盼望着来娃儿出现。来娃儿回家这么久了,鳖娃儿,干啥去了嘛!还不来。他望一望大槐树,大槐在地下伸出两条粗壮的腿,两条腿中间放一块石头。往常这个时候,来娃儿早把饭菜摆好在石头上,爷孙俩一人坐了大槐一条腿,吃着,喝着,两副白胡子都挂着菜屑和饭粒。当然,吃前是先要喂大槐的,大槐也不少吃,大约是全部饭菜的三分之一。反正打来的饭菜从来没剩过。

可是直等到中午,也不见来娃儿提饭来。鳖娃儿耶!

中午的时候,李二槐可是很难受了。肚皮一阵阵痉挛,肚子里边好象有人用破鞋底子在搓来搓去,搓得一阵阵发烧,喉咙里特别想吞咽东西。平日他是爱拄着拐杖站在树下的,像一个神仙。可是现在他腿发软了,站不住了,  他坐在哥哥的腿上。有五六个小孩在树下玩耍,有两个啃着面包,还有一个拿瓶娃哈哈。有一个小孩抓一把土撒在老头的白发上,老头将拐杖扬了扬,孩子们哇一声笑着跑开了。一会儿,又聚拢来,偷偷地摸到老头背后,喝娃哈哈的孩子把娃哈哈倒在老头的脖子里。老头打了个激灵,扬起拐杖。孩子们又哇一声跑开了。都是六七岁的孩子,其中有三个是老头的玄孙。

李二槐像一只脱了毛的老猴,被几个小孩耍弄了一下午,极其无助,极其懊恼,精疲力竭,一身虚汗。

这时,村西头的喜娃儿拉只山羊走来,说,嗬!这老头!跟一群娃儿玩的真开心哪!政府一个月给你三百块养老费,美呀老头!

李二槐一听,啊一声哭起来。

太阳下山了,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李二槐虽然更饿了,但这时他有了想头。六零年的时候,树上的鸟儿都是夜里掉下来的。他想,来娃儿个鳖孙不来就算了,天一黑,大槐就会给他送鸟儿吃。鳖娃儿,老子烧肉吃,烧那香香的,眼气你个鳖娃儿!

他仰头望着大槐一头越来越浓密的头发。一群白鹳哦哦地叫着,落在大槐的头发里了。又一群山雀在树顶上旋了旋,轰的一声就掉到了树上,在大槐浓密的头发里吵吵闹闹。李二槐讨厌这群山雀,他觉得这群山雀是一团虱子,一定把哥的脑袋圪将的很难受。后来,天上的星星一个一个亮起来。山雀也不吵闹了。再后来,大槐的头发就一点一点的发光,整个一棵树就开始神秘了。六零年的时候,就是这个时辰,鸟儿开始往下掉的。李二槐格外留心起来,支楞着耳朵,静听扑踏的声音。

可是,始终没有鸟掉下来。

是大槐也老了,两眼昏花了,看不见弟儿在挨饿吗?是大槐也像来娃儿一样,不亲他了,不管他了?李二槐心里虚慌,浑身抖得厉害,两腿软得站不起来。但他还是竭力地站起来了。他拾起树根边的那块石头,在大槐身上敲了敲,将耳朵伏到树上,颤着声儿说,哥!我饿!大槐说,我也饿。二槐说,你给我弄两只鸟儿,两只,烧烧你吃一只,我吃一只。

大槐说,弟儿呀  !现在哪儿还有鸟儿啊!六零年的时候,地里无庄稼,山里无树,荒坡上无草,鸟儿们无籽实吃,也无虫子叨,所以飞着飞着就饿得扑扑踏踏往下掉。现在遍地庄稼,满山草树,鸟们吃庄稼籽还挑香的吃,叨虫子还检肥的叨。哪儿还有鸟儿往树下掉啊!

李二槐哭了,说,哥,那你不管弟儿了?

大槐也哭了,说,弟儿,哥管不了你了。

二槐说,哥,你要不管你弟儿,你弟儿就活不成了。

大槐说,弟儿,天叫你活你就活;天不叫你活,谁也没办法呀。

二槐说,哥,我也是这话,天叫死就死,天叫活就活。可是,弟儿跟哥是同日同时生的,弟儿死了,弟儿怕哥孤单。

大槐不说话,只是唏唏嘘嘘地饮泣。树上有猫头鹰叫,接着有鸟儿在扑楞。李二槐赶紧抬头去看,却只看见从树上飘下几根白色的羽毛。

李来就是在猫头鹰叫时起的床。他一直睡不着,萦记着爷爷。孙娃媳妇亲他,虽然有时大声吵他,甚至用指头戳他,但这跟恶媳妇们的虐待不一样,这是亲,李来能感觉出来。所以每当雷大妮吵他戳他的时候,他不生气,而且有一种幸福感,亲情感。雷大妮脾气坏,他不想惹媳妇生气。这样,他想去看爷爷,却一直下不了决心。突然听到了猫头鹰的叫声,这声音又枭厉又凄凉,既像预示着什么,又像呼唤着什么。总之,凡是深夜里听到猫头鹰叫声的人都会为之一震,一种隐约的担忧和不安甚之恐惧,会立刻弥漫到你全身的血液里。李来打了个激灵,呼一下坐起来,急匆匆地穿好衣裳,蹑手蹑脚地开了房门。

这时是夜里三更时分。

为了不惊动雷大妮,李来没敢捏手电。他摸索着去开大门。大门是铁页子焊的,门上一个铁穿条。他小心翼翼地去抽穿条,但只抽了一点就抽不动了,一摸,原来穿条头起挂了一把锁。显然是雷大妮防他出去琐上的。

大门出不去,只有翻院墙了。是石头院墙,原来不高,这几年老苍狼又回来了,就又往上垒了一层,高出人头了。这就增加了翻墙的难度。李来在院里观察着,寻找翻墙的最佳地点。最后他选准了厕所这个地方。厕所靠西墙根有道胸墙,溜心口高  垫个凳子就能爬上去。胸墙又连着院墙,再上院墙就很容易了。

李来就从这里爬上了院墙。是想爷心切吧,他虽然八十多岁的人了,竟又勇敢又麻利。他爬上院墙,没一点犹豫,一纵身就跳了下去。谁知墙下不知什么时候堆了一堆土,土堆被孩子们当作滑梯滑,滑的又瓷又光。他就跳到了那个土堆上。他站不住脚,顺着土堆就滚了下去。厕所外面是一个粪池,溜肩深。这几年粪水不主贵,地里都上化肥,所以满池的粪水,上边卫生纸、塑料袋和粪块子结了一层盖。粪池本来与土堆还有一两米距离,李来滚到池子边就停住了。但这一滚,把他滚得晕头转向,他挣扎着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竟扑通一声一头栽到了粪池里。老头没有喊叫,粪便和尿水堵住了他的嘴巴。他只很简单地扑腾了几下,便沉下去了。

雷大妮最先发现的是她给爷爷买的、一次也没用过的手电。她早上起来先给爷爷打了几个荷泡蛋,端到爷爷房间。可是床上却不见爷爷。院子不大,一目了然;大门又锁着,他能到哪儿去呢?在厕所里吗?哦!她朝厕所望去,看见了胸墙下的凳子。她一下子明白了,老头肯定是翻墙跑出去找老太爷去了。她跑过去,先向厕所里瞄了一眼,不见人,就把凳子挪到院墙根儿,扒着墙头望外看。她看到了滚到圆型土堆另一个方向的手电筒。她恨道,这老头!作死呀!

雷大妮跑出去,检起手电筒,就要往槐树底下去。可是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刚才眼角的余光里似乎看见粪池里有个异样的东西。于是她又拐了回来。她站在粪池边,看见粪块盖子中间,鼓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再仔细看,好象一个人的脊梁。她到院里拿把铁锨,将粪盖子搅了一下,就看见了一个脸朝下的白发脑袋。雷大妮扔了铁锨,一下子马爬趴到粪池边,凄厉着声音哭道,爷呀!我的爷呀!

那天夜里,直到鸡叫三遍,李二槐才挣扎着回到庵里躺下。从此他就再也没有起来。李来的死讯他当天就知道了。雷大妮想瞒住他,可自己的哭声早把消息传出去了。雷大妮坐到草庵里的地铺上,手里端着一碗饭,说,太爷,你吃点吧。李二槐说,我不吃,我想来娃儿。雷大妮就哭道,太爷,我爷不在了,以后我伺候你。你想回家了,就搬回去住;不想搬了,我在旁边搭个庵,陪你住到树下。行吧  ?啊?来,吃饭!

李二槐说,我不吃,我想来娃儿。

雷大妮说,太爷,我比我爷伺候得还好,伺候得叫你再活一百岁,啊?你吃饭吧。

李二槐还说,我不吃,我想来娃儿。

雷大妮没法儿,就把饭端出去让大槐吃。她把饭抿到大槐的嘴里。可是大槐也不吃。从前抿上一会儿,饭就不见了,而且可以听到吸溜一声;可现在抿上后,好久也不见动静。

就这样,不吃不喝了四天,李二槐停止了呼吸。

那是个上午,李家的媳妇们挤在草庵里,商量着要把老太爷抬回老屋里,她们知道老太爷活不长了,让老太爷死在外面,变成野鬼  ,于活着的后辈儿孙们可不好看;在外面打工的男人们回来也会不依她们。刚刚统一思想,形成决议,就听高文玉叫了一声,嫂子,快来看!雷大妮跨两步走到卧铺边,蹲下来,看见老太爷在一口一口地往外吹气。雷大妮有点经验,知道老太爷不行了,这是在逗气。她拉着老太爷的手哭道,太爷,太爷,是我害了你们俩呀!你睁开眼再看一眼太阳吧,外边的太阳多好啊------李二槐果真睁了一下眼睛。人们闪开来,一缕阳光就从庵门口射了进来,照在老头苍白瘦削的脸上  。老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同时呼吸也缓缓地停止了。一百多岁的人了,这是喜丧,一大群孙男嫡女们都没有哭,只有雷大妮哇哇地哭得极其伤心。周巧呸了一口说,贱!高文玉伏到她耳朵上说,老太爷一死,赚不成钱了,能不伤心?周巧就又呸了一口。

这时,她们听见外面发出可怕的巨响,哗!哗!哗!一齐跑出来看。

是大槐树在发疯样地摇晃。

外面果然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深秋天气,山上的五角枫、乌桕、黄蒌柴,叶子都红了,因此群山就显出苍劲斑斓。没有一丝儿风,不管是近处还是远处,都感觉不到一丝儿风的气息。可是大槐树粗壮的树干和巨大的树冠却哗!哗!一会儿摆向这边,一会儿摆向那边,就像一个极其悲怆的脑袋,在呼天抢地的号啕。树上的鸟儿惊叫着飞走了;来不及飞走的,都被剧烈甩动的树枝打死,坠落树下。树叶像鹅毛大雪一样往下飘,一会儿所有的叶子便落完了,树下的叶子积了半尺厚。树肚里发出嗡嗡的响声,从树干顶部飞出无数的野蜜蜂,一会儿便在树冠上方的天空上形成一团黑云,久久不散。原来树干是空的,顶部有一个树洞,树洞里有一个巨大的蜂巢,由于树大没人上去过都不知道。接着,人们又看到数百条赤练蛇,像起火箭一样从树顶上射出来,然后跌落在树下厚厚的树叶上,刺溜刺溜满地乱蹿。整个情景十分可怕,人们都煞白着脸,向远处逃去。

树一直在摇着,直到喀嚓一声巨响,树干从嘴那个地方折了下来。人们久久地不敢走上前去。后来喜娃儿手里拎根竹竿,壮着胆子来到树干旁,他看到,那个巨大的树洞一直通到根部,有一条碗口粗的死蟒卧在里边。

喜娃儿说,我日你娘哎!人说树老成怪,人老成妖,真不假呀!

其他人看没事,也都围过来了。高文玉听了喜娃儿的话,接口道,看看哩!这一妖一怪要不死,说不定要给咱怪屯带多大灾祸哩!

这时候,人们看见,雷大妮一个人把太爷的尸体背了出来。她家是长门,住着祖屋。她要把太爷背到自己家里,在祖屋里支上灵床,摆上供香,点上长明灯,要把太爷隆隆重重、光光彩彩地安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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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怪屯成了水北县一个旅游景点,景点的名字叫“树怪人妖”。但人和树都死了,只剩下一个添油加醋的传说。不过名字很有诱惑力,游客不少,怪屯家家都办起了农家乐宾馆,做起了农家特色饭。生意很红火,外出打工的人都回来当起了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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