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备战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下雨了。
细密的、绵软的雨丝,从低垂的灰云中无声地飘落,在海面上打出无数细小的涟漪。雨点落在甲板上,落在遮阳棚上,落在水手们仰起的脸上。有人张开嘴去接,有人把水袋的塞子拔开,有人把浸了汗的湿布从脖子上解下来,在雨水里搓了搓又敷回去。燃烧海的热毒被这场雨一点一点地往下压,海水的赤红色在雨幕中渐渐变淡,从暗红退成铁灰,又从铁灰退成一种浑浊的灰蓝。甲板上蒸腾了好几天的白汽终于散了。
老马指挥水手们把一切能接水的东西全搬了出来,接满的水袋和陶罐很快在座浪号的货舱里堆成了小山。
但远方的天空并不友善。海平线尽头,乌云正在堆积。不是那种均匀的灰幕,是一团一团翻滚着的墨色云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不停地搅动。云体之间偶尔亮起银色的电脉,一明一灭,隔得太远还听不见雷声,但那股压迫感已经从海面尽头沉沉地压过来了。
努塞尔被拉姆调到了夜莺号上。芭蕉扇的主人只说了几个字——“你去,看着点。”
拉姆这老东西,最会察人置事,谁适合干什么活,在什么岗,他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会理得清清楚楚。能当黑鲨帮的师爷,可不是普通人。
努塞尔走之前,看了眼埃尔文:“浮光六号会玩了吧?”
“多大个事啊。放心去吧。”埃尔文摆了摆手。
此刻努塞尔站在夜莺号船头,一手把着缆绳。雨水从他的白头巾上淌下来,顺着胡须滴在袍子上。他的鼻翼微微翕张,雨里的风带着一种他从没嗅过的气味,不是抹香鲸那股暖烘烘的腥膻,不是珊瑚礁海域那种带着碘味的清咸,而是一种酸性的、冷冽的、像是从极深的海底翻涌上来的气息。这气味让他后颈发凉。
浪涛渐渐大了,海流从深处翻上来的浪涌,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
瞭望手在大桅杆顶上的观测筐里,挂着单筒窥远镜,一手用铜片护着镜口,朝风雨里眯起眼来回扫了扫。然后他拉了一下铃绳,朝下吼了一声。
“前方十里!有岛礁!”
努塞尔攀着桅杆的绳梯爬了上去。观测筐不大,他用袍角擦干眼睛,举镜往船头方向看。浪涌之间,一个黑点在海面上浮沉。不是寻常礁石那种灰白或铁锈色,而是一种近乎纯黑的、吸光的颜色,像是有人把一大块墨玉扔进了海里。
“减速!”努塞尔朝下方喊道,“通知师爷,夜莺好前出侦查。”
夜莺号降了半帆,贴着暗流边缘朝黑点滑过去。船速压得很低,帆面吃不住多少风,船身被浪涌推得一摇一晃。希娜亲自掌舵,面纱被雨水贴在脸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接近到大约六里的时候,黑点的轮廓渐渐清晰了。那是一座岛——众人苦苦找寻的漂浮岛。岛不算大,直径目测约莫六七十丈,高度将近三十丈,山形不算陡峭,但整体呈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岛体是黑色的,不是礁石的灰黑,不是火山岩的暗红,是一种更纯粹的、像是被什么染过的乌黑色,表面没有植被,没有沙滩,只有被海水冲刷出的无数孔洞和沟壑。岛顶确有建筑,肉眼可见灰白色的石砌房屋,看起来像是一座古怪的庙宇,只露出几根残柱和半截倾斜的穹顶。
“哈桑,记。”努塞尔举起窥远镜,手握罗盘,一边观察一边报数字,“距离六里,方位东南偏东,岛高约三十丈,宽约七十丈。岛色纯黑,顶有石庙残骸。岛周有薄雾,白色,浓度中等,覆盖范围约两里…………”
哈桑蹲在甲板的凉棚下面,把纸铺在木箱盖上,用炭笔飞快地记录着。他的眼镜被雨水糊了一层又一层,擦了又擦,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夜莺号继续靠近。船寂静得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雨点打在帆布上的细密响声。
水面下有东西。
先是水花。在漂浮岛周围那片薄雾的边缘,海面忽然翻涌了一下,在水面上推开了一圈白沫。然后露出了一截脊背。黑色的,比船板还宽,上面覆着粗粝的鳞甲,鳞甲之间嵌着藤壶和海藻。脊背浮出水面只有几息,又缓缓沉了下去,只在海面上留下一圈扩散的涟漪。接着,远处的薄雾中,有灵巧的身影一闪而过。不是铁霸那种笨重庞大的身形,是更瘦长、更流线型的,跃出水面打了个旋,又钻进水里——斗猎。
努塞尔放下窥远镜,压低了声音。“它们还没发现我们。”
漂浮岛在移动,被海流托着,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缓缓向东南方向滑行,速度和半帆的夜莺号基本同步。岛周的薄雾随之移动,铁霸在薄雾外缘游弋,斗猎散落在更外圈的水域里,梭影在船底远处,几道黑影倏地掠过,散开、折返,非常快。
“漂浮岛下面有一条定向暗流。”努塞尔指着船下水面,“看见没有——海面在这道水纹的左侧和右侧,流向不一样。如果我们能进入这条暗流的轨迹,就能跟着漂浮岛一起走,慢慢靠过去。但要横切暗流靠上去,会被铁霸正面撞上。”
“先洒诱饵。”希娜在舵轮前说道,“让那些怪物聚到一边去,我们绕开它们。”
努塞尔点头。两个老水手把预先备好的第一桶鱼骨粉拌铜丝抬到船舷边,用长柄木勺舀起,往船右前方的水面泼洒过去。细碎的粉末在雨幕中散开,落在海面上,和雨水搅在一起,泛起一层暗灰色的浮沫。
水下那些梭影先动了。它们神经质地摆动着,好像受到了某种影响,朝着那些粉末碎屑一闪一闪的滑行而至。然后斗猎也动了,雾气中那几条灵巧的身影调转方向,朝洒了诱饵的水域聚过去。铁霸的反应最慢,开始缓缓转向。
“走。”
夜莺号向左舷打舵,从诱饵区的侧后方绕了过去,悄悄切入漂浮岛尾流方向的那道暗流。船身吃住暗流,顺着它和漂浮岛同步向东南滑行。靠近岛体,直到岛周的薄雾几乎贴着船舷。又洒了一批诱饵——鱼骨粉的腥味在越来越大的浪涌里散得很快。夜莺号又绕了一段,进入暗流的中心地带。
就在几乎要咬住漂浮岛尾浪的时候,夜莺号上一个年轻水手忽然低声喊了一句。
“那是什么?”
船边的水底下,有个暗红色的影子。不是铁霸的黑,不是斗猎的青灰,也不是梭影的墨蓝。是红的,暗沉的朱红,像被海水泡褪了色的旧绸缎。那影子的体型比梭影大,比斗猎小,体态宽扁,吻部圆钝,两条长长的腹鳍拖在身侧,像两条没有绾好的绸带,在深水中一摆一摆。不是鲛鳄。是某种鱼——就像鲤鱼的体态,但没有鳞片,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光滑的、半透明的表皮。它在距离船身不到一丈的水层中缓缓摆尾,姿态悠然,睁着那双没有眼睑的圆眼睛,望着船底方向。
它看起来没有攻击性。
水手被那红鱼吸引了。这大鱼体态大而迟缓,看起来更像是一头在海底做梦的巨兽幼崽。他从船舷边拎起一根长竿钩——平时是用来打捞漂浮物的——探出船舷,想去触碰那条红鲤。
钩子入水的一刹那,红鲤的尾鳍忽然一摆,受到惊吓,整个身子往下一沉,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朝深水区窜去。它逃跑时拖在身后的两条长腹鳍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忽然泛起一层浅红色的光,在水底一闪一灭,把周围暗沉的海水照出一片诡异的轮廓。
那层光把远处的梭影照出来了。
不止一个梭影。它们本来贴着暗流,和夜莺号并排漂了不知多久,那红鲤的光引起了它们的警觉,距离最近的梭影就离船头不足一丈半,那红鲤的光亮照出它们背脊上一排亮闪闪的尖刺——它们已经发出信号了。
水手还没收回长竿,不远处的水面忽然炸开。
一个铁霸从船头左前浮出,背脊顶开浪涌,那黑色的头部摆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加速朝夜莺号冲来。斗猎紧随其后,数量至少有十几条,从船头和右舷方向包抄过来。
“升全帆!”努塞尔大吼,“掉舷!发信号!”
夜莺号猛地向右舷打舵,改良的三角帆变向极快,帆面吃满了风雨中骤然增强的海风,船身倾斜着从暗流边缘切出去。信号火把被扔进桅杆顶上的铁笼里,火油呼地窜起一团橙红色的火焰,在灰暗的雨幕中炸开。
与此同时,剑齿号的桅杆顶上,瞭望手拉响了警铃。
拉姆从艉楼的芭蕉椅上站起来。他把芭蕉扇合拢,插在后颈衣领里,走到了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变成了一道粗粝的、穿透风雨的吼声。
“多年心血!就在今日!神来杀神!鬼来灭鬼!铲除那些海怪!抢占漂浮岛!”他转过身,面对甲板上一排排挺直了腰杆的刀手和炮手,“无尽财富属于黑鲨帮!”
“杀!杀!杀!!”
被一路折磨够了的海盗们,精神为之一震,终于可以好好发泄一通了。
剑齿号的桅杆上,属于黑鲨帮的血旗在风暴边缘升起来了。与此同时,座浪号、浮光六号上的战旗也升上去了。
此时,四艘船正在紧锣密鼓地做好迎战准备。剑齿号甲板上,排炮的炮窗全推了上去,左右各八门仿明制红衣大炮处于临机位置,船首抛石机备好了石弹,船尾攻击手解开了漂雷的铁箍,随时可以扔下水面。八名长矛兵手执一丈船矛,贴在船舷边上伺机而动。张远杰手握克立士剑,在火光中反射着幽兰的光,拉姆从腰间解下一把天方长柄铳,丢给他,自己只留一把。
“上了年纪了,打打杀杀的活还是交给兄弟们去办。”
浮光六号上,埃尔文举着银锋,指挥各战斗部就位,手下人打开武备间,正把各种武器送出来,递给他那把元裔的星纹手铳,他插在腰带里。
飞龙爪已经备好了,四枚神火飞鸦正往发射架上装载。李千叶看了下手中那两把开启奔火腾雷的钥匙,塞进腰包。刘思隆取回了自己的一字铁镡剑,眼角瞟见一个瘦弱的海贼正费力地拖着一把五尺长的双手镐造刀,他上前接了过来,试了试手,牢牢地背在身后,双剑并持。安德烈去武备间门口申请了两次,才丢给他一只藤甲盾牌和一把短刀。
座浪号的六门近程火炮旁边坐好了炮手,四叔把铜丝拌过的鱼骨粉一桶桶沿船舷放好,接着是装浸湿布团和细砂石的备用防火箱。陈定尹在底下帮着封桶,木槌敲得铁箍一圈圈往下走。
夜莺号虽没有重型武器,但鱼叉弩却是克敌的好东西,十字形的倒钩弩头闪着白光,机座的旋转卡扣已解开。其余几名射手,都是希娜平日精心培养的箭术高手,寻找着最合适的攻击位置。努塞尔要辅助掌舵,身边也不马虎,堆了一些铁蒺藜和短刀、盾牌,以应突发情况。
女人们也没闲着,汉度娅带了一把短弩和两匣箭矢,张远萱把克力士剑插在腰边,收紧了皮带。希娜将两把银柄匕首插在腰后,斜挎起一条蛇皮袋囊,插满了一列柳叶飞刃。
四艘船调整阵型。以剑齿号为核心,夜莺号左前,浮光六号右前,座浪号并行剑齿号,稍稍靠右后。四艘船呈U字形,朝漂浮岛的方向全速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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