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观测站
张远杰看了她一眼,起身跟上了汉度娅。
林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度。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落满枯叶的地面上,明一块暗一块。空气清凉而湿润,带着腐叶和野花混在一起的气息。
地上横着一根被虫蛀空了的椰树干,汉度娅走到那里,没有再往前走。她扶着树干坐下,把裙摆收拢,望着从树冠缝隙里漏进来的一小片天空。张远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海盗现在关系很好啊。”汉度娅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软糯,“尤其是那个希娜。挺好的。这海上就得是互相帮衬,抱团取暖才行。我看她对你挺有意思的。实在不行留在黑鲨湾也挺好,总比回大明被朝廷追杀强。”
张远杰打断了她。不是生硬的打断,是一种平和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截断。
“绝无可能。我的心在大明。但我的路在世界。我答应过我师父——要造最好的船,走遍每一个大洋。”
汉度娅转过头看着他。
“你师父到底在哪儿?”
张远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望着前方的树影,“但昨晚我梦见他了。他拿着一朵莲花,说他就住在花心里。也许就在这座山上。”
汉度娅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知道吗,你和我有一个最大的不同。我的使命是被动的——我母亲的遗愿,三佛齐的复国大业,流亡朝廷的那些人等着我回去做他们的主心骨。这些都不是我自己选的,是别人放在我肩上的。而你呢——你是主动去背负,去寻找,去解决。你身上的这些东西,就像这山里挂下来的瀑布,白亮亮的闪着光。”
张远杰侧过头看着她:“你的使命呢,还要继续吗?”
汉度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在大病初愈后依然瘦削,骨节分明,但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紧攥着什么了。
“面具取下来了,”她说,“就戴不回去了。”
“我戴着我母亲的面具,撑了三年。每次对着镜子,我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复国大业,这是我的责任。但在浮光六号上,在黑鲨湾的牢房里,在你妹妹趴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个面具,我好像不需要它了。”她停了一下,“也许有别的路可以走。”
张远杰静静地听着。
“我母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流亡朝廷,在泉州那种地方,在色目人的围剿和大明的海禁之间,撑了那么多年。但也许她的方式不是唯一的方式。解决问题有很多种办法,不需要用一个身份来推动。我不想再伪装下去了。我想做一个听从自己内心的人。就像你一样。”
林子深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长。
“这样也挺好。”张远杰说,“你别让自己那么沉重。”
“如果回到大明,你还能帮着我,走后面的路吗?”她问道。
张远杰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会的。”
随即补上一句:“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汉度娅的睫毛轻轻垂了下去。最好的朋友。她说不准这个“最”字是拉近还是一种划分。
“是永远吗?”
张远杰意识到了什么。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我的身边,要么是朋友。要么——”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就什么也不是。其他的关系,我们都承受不起。”
汉度娅望着他。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里有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像是等了很久的一个答案终于尘埃落定,不管它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明白了。”她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林子里的光斑悄悄移了一小段距离。
午后,探测组出发了。
张远杰、哈桑、希娜、努塞尔、埃尔文、安德烈。拉姆留守营地,四叔负责岛上物资调度。几个老水手挎着弯刀跟探测组一起,负责在前头劈开藤蔓和灌木。
山上有路。不是野兽踩出来的小径,是人修的路。碎石铺成的台阶沿着山势蜿蜒向上,有的地方被野草淹没了,有的被雨水冲塌了一小块,但路面还在。台阶的宽度刚好容两人并行,坡度不急不缓,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显然是观测站的人修的。”哈桑喘着粗气,眼镜不停地从鼻梁上往下滑,“能在这座岛上修出一条路来,说明他们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变陡了。台阶变成了在岩壁上凿出的窄道,一侧是垂直的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瀑布就在不远处的岩壁上直挂下去,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声在峡谷里回荡,震得人胸口发闷。水雾从瀑布方向飘过来,把石板路打得湿滑,走在上面需要格外小心。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被人工平整过的开阔地,方圆大约有百余步。东侧矗立着几座圆形石屋,屋顶已经塌了,但墙壁还稳稳地立着。石屋外面,散落着一地的废弃纸张、碎裂的陶罐和被藤蔓缠绕的铜制仪器。几张三脚凳歪倒在地面上。
“来了来了。”哈桑已经迈开腿冲进了一座石屋。
希娜走进另一间屋子。里面有两张石砌的床铺,床脚放着一只被虫蛀过的木箱。她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已经朽了,手一碰就碎成片片布絮。箱底压着几张泛黄的画。不是海图,不是星图,是画。画着鱼,画着鸟,画着一头跃出水面的鲸,画着一个姑娘。姑娘梳着长长的辫子,坐在窗前,窗外是棕榈树和白沙滩。画工不算好,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希娜把画轻轻放回箱底,合上了箱盖。
努塞尔和埃尔文找到了一间存满航海记录的屋子。墙上的木架上码着成捆的手稿,大多被潮气沤烂了,但也有几捆因为放在最高处,保存得还算完好。努塞尔抽出一卷翻开——是关于阴苦海的详细测绘记录,包括暗流的分布、蓝雾的成因分析、罗盘失灵的磁异常推测。每一页的边角都注满了天方文和八思巴文的批注。
埃尔文从另一层架子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几个天方文字。他翻了翻,眉头微挑:“望闻问牵实录。”努塞尔把头凑过来,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正是天方航海人最核心的导航之术,从观星到尝水,从听风到识流,一条一条地录着,旁边还有用红墨注明的批改。
“看来这儿有个很老到的天方人。”努塞尔把册子塞给埃尔文,“留着,以后好好看看。”
张远杰和安德烈走到了石屋外面。山顶的边缘,有一块被矮石墙围起来的小平台。平台旁边,一条石砌的引水渠从山泉的上游延伸过来,渠水顺着石槽流进一个方形的水池。水池边缘有放水的闸口,闸口下方是几根用空心树干连成的管道,一路延伸向山腰的梯田——梯田已经荒芜了,但一层一层石砌的埂沿还在,杂草从田垄里野蛮生长出来,把曾经的菜畦盖得严严实实。
安德烈蹲在水池边,伸手拨开覆在闸口上的藤蔓。藤蔓下露出一行刻在石槽底部的字。
“范渐鸿制。”
张远杰听见这个名字被念出来,脚步顿住了。他走到水池边,俯下身。那几个字刻得很浅,刀法简练,是造船设作刻木料时留下的那种笔触。他认得这字迹。
“这是……我师父的笔迹。”
他直起身,站在山顶的风里。师父来过这里。那个设计浮光六号、被龙江船厂革职遣返的神秘造船大师,曾经站在他此刻站着的地方。他修了这条引水渠,浇灌了这片梯田,也许还参与了那些星象观测和航海测绘。张远杰转过身,开始往更远的地方找。他翻遍了山顶每一座石屋,打开每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搜遍了每一个可能留下线索的角落。他找到了更多的测绘手稿,更多的星象记录,更多的废弃仪器和朽烂的木架。但除了水池上那一各刻字,再也没有任何关于范渐鸿的痕迹。
张远杰站在山顶的边缘,望着下方宝蓝色的海面。四艘船在远处变成了四个小小的黑点。在这片被遗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山顶上,灌溉系统仍在无声地运作着,把山泉从上游引向水池,再通过闸口和空心树干流向山腰那些早已无人耕种的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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