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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阴苦海


船队在晨光中调整了航向。

索温岛出现在海平线上的时候,张远杰正站在希娜号的船头。那座岛不大,地势平坦,覆盖着低矮的灌木丛。岛中央有一座坍塌了大半的石砌营房,营房前面的空地上,立着一根歪斜的旗杆,旗杆顶上早就没有了旗帜,只有几只海鸥蹲在上面,歪着头打量着驶来的船队。

岛上的螃蟹多得惊人。船队刚靠近,就看见海滩上密密麻麻全是螃蟹洞,大的有巴掌宽,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受惊的螃蟹横着身子往洞里钻,沙滩上留下无数细密的爪痕,像是有人用梳子在沙面上划过。

拉姆派了两队人上岸。一队去营房里搜锁链和干柴,一队在海滩上警戒。四叔带着陈定尹和几个手下进了营房。营房的屋顶已经塌了,地面上积着雨水和鸟粪。但墙角堆着的干柴竟然还有不少是能用的。锁链也在,锈迹斑斑,但链环粗壮,锈得不深,稍加打磨上油就能用。

众人把锁链和干柴往船上搬运。张远杰没有参与搬运。他沿着营房的断墙往里走,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石室。光线从窄小的窗孔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亮白。

他看见了一个火堆。灰烬是冷的,但看那灰烬的颜色和厚度,应该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烧过火。火堆旁边,丢着一只酒壶。

张远杰弯腰把酒壶捡起来。锡制的壶身,扁圆形,壶嘴微微上翘。他翻转壶身,壶底刻着三个小字。

王柳正。

他拿着酒壶走出营房。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刘思隆正在海滩上指挥海盗往小船上装干柴,看见张远杰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百户,你看这个东西。”张远杰把酒壶递过去。

刘思隆接过来,翻到壶底。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王柳正的。浮光六号的船长。我认得这个壶,他在旧港补给的时候买的,一直挂在腰间。”他攥着酒壶的手指节节泛白,“他们来过这里。那群该死的,他们果然有不可告人的计划。”

“不止来过。”张远杰说,“走了没多久。火堆的灰还是新的。”

刘思隆望着那座坍塌的营房,下颌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

“要是找到他们,我亲手把他们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

陈定尹从四叔的船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条烤肉,笑嘻嘻地走过来。

“张远杰,四叔这船上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吃喝不愁,还有酒。早知道当初在黑鲨湾,我就不跟你们跑了,留在那儿多好。”他撕下一块肉,仰头吞到嘴里,抹抹嘴,“跟着你这傻货,吃尽了苦头,图个啥?”

张远杰没有接话。他看着陈定尹,陈定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陈定尹的笑容没有变,但他咬烤肉的动作停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不经意地顿了一顿。然后他走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张远杰移开了目光。

汉度娅从浮光六号的接驳小舟上走下来。她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瘦削,但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利索了些。海风把她散开的长发吹起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大病初愈后新生的细嫩皮肤照得微微透明。她走到张远杰面前,站定,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气色好多了。”张远杰说。

“你挺憔悴的。”她同时开口。

“这两天都在看图纸。”

“好吧,大英雄。”

张远杰把那只锡酒壶揣进怀里:“岛上风大,你回船上去吧。”

汉度娅点了点头,转身朝小舟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脸。

“昨晚努塞尔跟埃尔文说,我们在翠兰屿订了婚。”

张远杰愣了一下。

“他编的。为了堵埃尔文的嘴。”

“我知道。”汉度娅的声音很轻,“你不用解释。”

她继续朝小舟走去。海风把她散开的长发和裙摆吹向一边,阳光给她瘦削的侧影镀了一层淡金色。

还没走多远,希娜从身后走过来。她喊了一声。

“张远杰!”

张远杰转过头去。

“这才短短几日,就私定终身了?”她的声音带着点不受控制的力度,“姑奶奶给你敷药、陪你喝酒、听你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倒好,一转头就跟别人订了婚。你真是个王八蛋!”

海滩上搬柴的海盗们停下了手里的活,饶有兴趣地抬起头。

张远杰皱了皱眉。“那是努塞尔瞎编的。为了……”

“编的也好,真的也罢。”希娜打断他,面纱上的那双眼睛眯了起来,“跟本神女没关系。但今天,你给我好好打扫全船。甲板、船舷、艉楼、底舱,每一块木板都要擦到。擦不完,不准吃饭!”

她转身走了。浅紫色的面纱和发髻上那朵小黄花在海风中摇晃。张远杰站在海滩上,听见身旁的陈定尹发出了一声幸灾乐祸的轻笑。

“你小子,走到哪儿都有女人惦记。现在倒好,两个撞一块了。”

张远杰没有理他。他把那只锡酒壶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壶底那三个小字。王柳正。失踪的船长,消失的船员,南印度洋深处的阴苦海,东部观测点。所有的线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束。

船队调整了航向。

四艘船首尾相衔,朝着东南方向驶去。四船之间用索温岛上寻来的旧锁链串连起来,铁链浸过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老马被拉姆派到了夜莺号上。

这老海贼站在船头,独眼眯着,望着前方的海面。他的白发被海风吹得乱舞,脸上那道从额角斜划到下颌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淡粉色。

“阴苦海。”他的声音像是砂石摩擦,“二十多年了,老子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见它。”

哈桑抱着他的皮箱站在一旁,镜片后面的眼睛不住地往前方瞟。

老马转过头,独眼盯着哈桑,又移向张远杰。

“进去之前,有句话先撂在这儿。阴苦海里面的暗流,比你们见过的任何海流都要邪门。它不是往一个方向流的,是乱的。有的地方往东,有的地方往西,有的地方表面往南、底下往北。走错了水道,就会绕着圈子打转,永远到不了中心。二十多年前我们那支船队,就是因为不认路,被暗流带着兜了三天三夜,最后兜进了蓝雾里。”

他顿了顿,独眼扫过甲板上每一张脸:“老子能活着出来,不是本事大,是命硬。你们要想进去再出来,就老老实实听我的。我让你往哪边打舵,你就往哪边打舵。我让你点火,你就点火。别问为什么。”

希娜倚在艉楼门框上,面纱上的眼睛眯了眯,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船队继续向东南行进。一天一夜,海面渐渐变了。

起初是海水。从深邃的靛蓝,一点一点地褪成灰蓝,又从灰蓝褪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灰色。接着是天空。原本高悬的日头不知什么时候被云层吞没了,不是暴风雨前那种压得很低的乌云,而是一种均匀的、厚重的、无边无际的灰色幕布,把天和海之间的界线抹得干干净净。

随船队觅食的鱼群,在这里停了下来。那些银白色的小鱼成片成片地掉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游去,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去路。

“到了。”老马说。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把太阳遮得一丝光都不透。风并不大,软塌塌地贴着海面吹过来,但那股风是冷的。在热带海域,那阵冷风吹得人汗毛倒竖。海面平静得出奇,没有浪,没有涌,船身稳稳地滑行在暗灰色的水面上,像在镜子上滑行。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海鸥,没有飞鱼。连船舷切开海水的声音都变得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耳朵。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奇怪的、让人从本能深处感到不安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流动的死水,混着腐烂的海藻,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那气味钻进鼻腔,并不浓烈,却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老马的鼻翼剧烈翕动了几下。他的独眼猛地睁大,瞳孔收缩。

“就是这个味!点火!四条船全部点火!”

拉姆的剑齿号上最先燃起了火焰。那艘广式战船甲板宽阔,堆在船头的干柴被浇上鲸油,火把掷上去,轰的一声,一团橙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把整艘船照得通亮。紧接着是四叔的座浪号,补给船上柴火最多,火势也最旺,把周围灰暗的海面照出一大片跳动的暖光。浮光六号上也点起了火,李千叶和埃尔文的手下把柴堆架在船头,火焰从浮光的船艏雕像后方升起来,映得那尊神兽脸谱明暗不定。夜莺号船小,柴火也少,希娜让手下把能烧的东西全堆在船头,火焰不大,勉强照亮船身周围一小圈海面。

灰暗的海面上,四团火焰排成一串,像是街上挂的一串灯笼。

张远杰站在夜莺号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火焰的热浪烤着他的脸,但后背还是冷的,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冷风始终贴着他的后颈,像有一只冰凉的手搁在那里。哈桑蹲在桅杆底下,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背天方文的祷词。老马站在舵轮旁,独眼死死盯着前方的海面。

海流忽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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