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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甄嬛15


日子一天天滑过,春风褪尽,夏荷渐起。

弘历的心,却慢慢凉了下来。

甄嬛的回信,越来越薄,间隔也越来越长。

他寄去的信依旧厚厚一叠,可等来的回信,往往只有寥寥数语,再没了从前的絮絮叨叨,没了那些关于诗词、关于点心的细碎叮嘱。

弘历的眉峰渐渐蹙起,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终是按捺不住,遣了心腹小厮,扮作货郎的模样,悄悄往凌云峰去。

小厮回来复命时,脸色白得像纸,磕磕绊绊地说,瞧见果郡王允礼的身影,三不五时便往凌云峰的禅房去,有时提着食盒,有时抱着书卷,两人在廊下说话,一站便是半晌。

末了,更是压低了声音,说亲眼见着允礼牵着甄嬛的手,往山后的竹林去了,背影相携,竟像是寻常人家的眷侣。

弘历僵在原地,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攥紧的拳头抵在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落在素白的信笺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却浑然不觉疼,只觉得心口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空落落的,又疼得厉害。

从那日起,弘历像是变了个人。

他愈发勤勉,天不亮便起身读书,灯火夜夜燃到三更。

给甄嬛的东西与书信,却半点没减,反而越发殷勤。

只是信里的字句,渐渐变了味道。

不再说那些读书的感悟,反倒多了许多委屈与茫然。

说皇上依旧不待见他,园子里的宫人都敢慢待他,说夜里常常梦见额娘,醒来时枕巾都是湿的。

他太懂甄嬛了。

懂她的慈悲,懂她的心软,懂她见不得旁人受半分委屈。

果然,没过多久,禅房那边的回信便又勤了起来。

字迹依旧温和,细细叮嘱他“忍一时风平浪静”,教他“韬光养晦,方为上策”,字里行间,满是关切。

春去秋来,梧桐叶落了满地。

这日,宫里终于传来旨意——

皇上召四阿哥弘历,即刻回京。

圆明园的书房里,弘历将那叠厚厚的信笺,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紫檀木匣里,锁得严严实实。

他提笔给甄嬛写了最后一封信。

“莞娘娘,皇阿玛召我回京了。我终于能去紫禁城,只是往后,怕是再难这般与您通信……”

信送出去的那一日,弘历站在宫门口,望着通往京城的方向,久久未动。

凌云峰的禅房里,甄嬛收到了那封信。

她替他欢喜,欢喜他终于得偿所愿,能入父皇的眼。

却又替他担忧,担忧那深宫是吃人的牢笼,他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要如何立足。

她连夜写了回信,字字句句都是叮嘱。

“紫禁城不比圆明园,步步皆是刀锋剑影。你唯有藏起锋芒,谨言慎行,方能自保。如今宫里只有你与三阿哥两位皇子,切记,莫要争一时之长短,莫要露半分野心。”

弘历收到回信时,已经住进了紫禁城的阿哥所。

他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唇边的笑意刚漾起,便被心腹太监带来的消息,浇得透心凉。

“主子,凌云峰那边传来消息,果郡王带着莞妃娘娘去了清凉台,还……还去见了舒太妃。”

弘历握着信笺的手猛地收紧,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原来,她真的与允礼定了情。

原来,她的温柔与关切,从来都不只给他一个人。

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与另一个人,共赴那郎情妾意的良辰。

阿哥所的日子,清苦却也安稳。

弘历很快便认识了三阿哥弘时。

弘时敦厚,读书却半点天分也无,先生讲过的功课,转头便忘。

弘历瞧着他,心里便有了数。

雍正召他回京,怕也只是想让他做个磨刀石,磨磨弘时的性子罢了。

没关系。

谁说棋子,一辈子只能是棋子?

他收起了所有的锋芒,整日里跟在弘时身后,一口一个“三哥”,听得恭顺又依赖。

弘时被他哄得满心欢喜,只当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弟弟,宫里的弯弯绕绕,也肯与他说上几分。

不多时,弘历便将这后宫的势力格局,摸了个一清二楚。

这日,弘历趁着午后的闲暇,绕到了碎玉轩的门口。

他立在廊下,望着那扇门,像是能看见从前那个巧笑倩兮的身影,立在庭院里,对着他笑。

“四阿哥?”

一声轻唤,将弘历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转头望去,见沈眉庄抱着胧月,从宫道上走过来。

碎玉轩如今是沈眉庄住着,也算沾了几分往日的烟火气。

弘历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恭谨,“惠娘娘吉祥。”

沈眉庄看着他,有些讶异,“四阿哥怎么会在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弘历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儿臣从前在圆明园,与莞娘娘有过几面之缘。如今回了京,想着碎玉轩是莞娘娘从前住过的地方,便想来看看。”

沈眉庄的心猛地一酸。

这宫里人来人往,趋炎附势者多如牛毛,竟还有人记得甄嬛,记得这冷落的碎玉轩。

她看着弘历,目光柔和了许多,“若是嬛儿知道,定是欢喜的。”

“静和与胧月平日里也闷得很,四阿哥若是得空,便常来碎玉轩坐坐,陪静和和胧月玩玩。”

“谢娘娘。”弘历躬身道谢,目光落在胧月的小脸上,柔声道,“胧月好。我是你的四哥。”

胧月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四哥好。”

弘历看着她酷似甄嬛的眉眼,心头微微一暖。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雍正的耳朵里。

他听着苏培盛的回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说什么。

得了皇上的默许,弘历更是时常和静和以及胧月一起在御花园玩耍。

他每日天不亮便去尚书房,读书读到深夜,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治国方略,无一不通。

那日,雍正考校阿哥的功课,弘时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轮到弘历时,他却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句句切中要害。

雍正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赏识,“好。朕竟不知,你竟有这般才学。”

这是雍正第一次,正眼瞧他。

弘历的心狠狠一跳,面上却依旧恭顺,“儿臣愚钝,不过是勤能补拙罢了。”

他的勤勉与聪慧,很快便成了后宫里的一道刺,狠狠扎进了皇后的眼里。

她好不容易除掉了齐妃,将弘时攥在手里,本想着扶持弘时登上储位,谁知竟半路杀出个弘历。

皇后的眼底,渐渐漫上了阴翳。

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一碗加了料的绿豆汤,被送到了弘历的桌前。

然而当时弘历忙着读书,便将绿豆汤给了身边的嬷嬷。

那嬷嬷尝了几口,不过片刻,便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弘历吓得脸色惨白,连夜奔去了寿康宫,跪在太后面前,瑟瑟发抖。

太后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又看着那碗剩下的绿豆汤,气得浑身发抖。

她如何猜不到,这是皇后的手笔,只是没想到竟这般大胆,连明目张胆对皇子下手。

太后当即下旨,将弘历接到寿康宫偏殿居住,派人寸步不离地守着。

随后,又召来皇后,狠狠训斥了一顿。

皇后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经此一事,皇后暂时歇了除掉弘历的心思。



寿康宫的偏殿里,弘历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的月色,眼神阴沉。

他当然知道,那碗绿豆汤是谁的手笔。

皇后视弘时为囊中之物,自己不过是半路冒出来的“变数”,挡了弘时的路,便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不是自己幸运,今日倒在地上的,便是他弘历了。

他不过是想在这深宫里活下去,想得到雍正的一丝垂眸,竟也要这般步步惊心。

可也正是这一碗有毒的绿豆汤,彻底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烧旺了他胸中那簇名为“野心”的火。

他必须得到雍正的重视。

唯有得了皇上的青眼,得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势,他才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站稳脚跟,才能护住自己,才能把那些欺辱过他、算计过他的人,一一踩在脚下。

到那时,他想要的,便能尽数握在掌心,他不喜欢的,便能毫不留情地除掉。

自那以后,弘历愈发敛去了所有锋芒,行事只比从前更恭谨,读书只比从前更勤勉。

白日里,他在尚书房是最听话的弟子,先生讲的每一句,他都烂熟于心。

雍正考校功课,他从不多言一句,只拣着最稳妥、最贴合圣意的话来答,既显露出才学,又不张扬半分。

夜里,寿康宫的偏殿里,烛火总要燃到三更。

他不再只读那些四书五经,而是偷偷翻出了前朝的史书,读那些帝王权术,读那些朝堂博弈,读那些蛰伏隐忍、厚积薄发的故事。

太后瞧着他这般模样,只当他是被吓怕了,愈发心疼,时常在雍正面前提起。

“弘历这孩子,是个苦命的,却也是个争气的。皇上若得空,多瞧瞧他的功课,也好叫他宽宽心。”

雍正本就对弘历那日的对答留有印象,经太后这般提点,便真的多了几分关注。



这日,雍正召弘历去御书房问话。

谈及“民生疾苦”,弘时在一旁支支吾吾,只说“皇阿玛英明,百姓自然安居乐业”,惹得雍正眉头紧锁。

轮到弘历时,他却俯身叩首,声音沉稳。

“儿臣以为,民生之本,在于农桑。如今虽国泰民安,却仍有偏远之地,赋税过重,百姓流离。若能轻徭薄赋,再遣良吏去地方督导农桑,方能让百姓真正安居乐业。”

他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没有空喊口号,也没有妄议朝政,恰好说到了雍正的心坎里。

雍正看着他,眼中的赏识又浓了几分,抬手道:“起来吧。你这话,倒是有些见地。”

这一句夸赞,落在弘历耳中,胜过千言万语。

他垂着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敛去,只恭恭敬敬地回道:“儿臣愚钝,不过是读了几本史书,随口妄言。能得皇阿玛指点,是儿臣的福气。”

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缓缓握紧了拳头。

总有一日,他要站在那最高处,俯瞰这万里江山。

总有一日,他要将所有想要的,都牢牢攥在掌心。

包括,那个住在他心底,遥不可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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