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龙王

龙庭，千幻湖畔。

    伴随著破空声，一条条巨龙从空中扑簌簌落下，沉重的龙腿陷入湖畔松软的泥土。

    龙王葛烈早已等候在侧，地面上堆积著食物与清泉。长途疾飞而来的巨龙长老们，毫不客气的低头吞食、畅饮，滚烫的鼻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苏冥与紫堇从墨元背上跳下，环顾了四周，发现除了远在北冰岛的兰陌，巨龙山谷所有长老级以上，已尽数汇聚于此。

    织梦大长老虚按地面，千幻湖四周的古老符文悄然亮起，没有炫目光华，只有磅礴如暗流的魔力在虚空中无声奔涌。

    一片环状的术式链从湿润的泥土中升腾而起，与遥远彼方的某个对应法阵产生共鸣。

    葛烈未发一言。他龙首低垂，庞大的身躯伏下，缓缓阖上熔金般的龙瞳。其余巨龙长老亦纷纷效仿，或盘踞、或伏卧下来，在湖畔连成一片。

    紫堇带著苏冥，走向湖边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树，两人背靠著虬结的树干坐下。

    见大家都准备完毕，织梦也闭上了眼睛。

    平静的湖面上荡漾开一片柔和的绿光，苏冥放开心神，只觉意识微微一晃，眼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虽然地形依旧是千幻湖，天空却突然变成了白昼。

    更特别的是，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兰陌大长老的身影，也出现在湖畔的巨龙群中，和龙长老们趴在了一起！

    巨龙在织梦构筑的这方虚幻世界中，纷纷睁开了眼睛。

    「请务必抓紧时间。」织梦的声音带著一丝凝滞，「跨越如此距离维系兰陌的投影，每一秒都在燃烧魔力水晶！」

    龙王葛烈昂起龙首，扫过湖畔的每一道身影。这算是巨龙山谷数百年以来的，第一次高层齐聚。「诸位，」他开门见山，「一头体长超过五百米的超巨型水晶龙，正在矮人王国肆虐！」

    「这头怪物强横无匹。」织梦擡起龙爪，湖面水波荡漾，重现出她在指挥中心屏幕上看到的景象：末骨狂械发动首波攻击，无数「江陵」飞弹拖著尾焰如流星砸落，却被水晶龙脊背上爆发的光球海拦截。

    「它背上竟然有如此大规模的法阵集群！」仙女龙长老紫苑，感叹道。

    「威力也堪称恐怖！」银贰长老那巨大的银白色龙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银龙引以为傲的抗魔鳞甲，根本无法抵御这种程度的攻击。

    织梦的龙爪再次挥动，在湖面上展开东大陆的地形图，标注出超巨型水晶龙移动的轨迹。

    「这头超龙的移动速度并不缓慢，它将在八小时后抵达矮人的「石榴』矿坑！」她的声音陡然加重，「一旦让它收集到了那里的大批量水晶石，它的力量还将进一步攀升！」

    湖畔顿时响起一片粗重而压抑的吸气。

    但森林龙长老藤虬却发出了不同的声音，「这是我们巨龙的同族，甚至可能还是先祖级别！」有几位长老发出低沉的附和龙吟。但立刻有反对的声音响起，「是同族或先祖又如何？那就能保证它不会将利爪挥向我们吗？」

    「嗬嗬。」青龙长老清风，更是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森林龙与翡翠龙两脉如今为何如此凋零？诸位是忘了那些历史了？」

    先前试图附和的巨龙闻言，顿时一滞。

    森林龙与翡翠龙，是巨龙谱系中性情平和，最缺乏攻击力的两支。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不断被其余龙族挤占资源，甚至遭到其他强战龙族的倾轧与攻伐。

    在蛮荒的年代，巨龙的利爪总是被同族的鲜血染红。

    甚至根据那些最古老的卷轴记载，森林龙与翡翠龙并非最垫底的存在。那些比他们更弱小的龙脉支系，已经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之下。

    所以，同属一个种族又如何？

    对大多数生灵来说，最惨烈的厮杀，就发生在「自己人」之间！

    星星一颗颗出现，倒映在千幻湖面上。

    「我们是否……该尝试与这头超级水晶龙沟通？」一位巨龙长老提议道，「先确认这位同族是敌是友，再做决断？」

    不少长老眼中掠过思索的光芒，显然有所意动。

    「那条龙，或许曾经是同族。」开口的是兰陌，跨越遥远距离的投影让他的声音带著空谷回响般的缥缈，「但现在绝对不是了。」

    兰陌向前踏出一步，龙爪点向千幻湖。平静的湖面上，映照出裂隙族遗址深处那具庞大的水晶龙骨架。历经万年岁月侵蚀，骸骨已腐朽斑驳，却仍残留著大量可供追溯的印记。

    「我们最开始，发现它背上巨大的水晶簇，具有容纳灵魂的功能。」兰陌讲述道，湖面景象随他话语变幻，呈现出他与灰卷尾解析出的古老符文，「依据苍鹭的灵魂理论，我们推断这些晶簇中容纳的分魂，是用来分担主魂驾驭如此巨大躯体的压力。」

    「但很快，我们发现这个推测太过天真了。」兰陌的语调陡然转冷，画面骤然切换至巨龙头骨的放大影像一数百根漆黑、扭曲的长针，如同恶毒的荆棘，深深刺穿颅骨！

    几条巨龙想张口，被兰陌擡手阻止，「我知道你们想说，这是不是裂隙族在万年前，杀死这头水晶龙时留下的凶器一一我明确告诉你们，并不是！」

    他龙爪一挥，影像聚焦于长针穿透之处。只见那些刺孔周围，骨质光滑平整，看不出任何伤痕和缝隙。「这些愈合的骨痂，都已经完成了重塑阶段，断裂线彻底消失。」红耀长老发言道。

    他举起自己在紫堇被刺杀事件中炸断，尚未完全恢复的龙爪，「我经常骨折。要达到这种程度的恢复，需要十年时间以上！」  

    久病成良医，红耀长老在这方面的权威性，比斯黛西都要来得强。

    兰陌没有浪费时间让大家思考，「所以结论是一一这些刺入龙脑的长针，是水晶龙的改造者所为！从密度看，这头水晶龙在改造时就定然死掉了。安放在晶簇中的灵魂，才是主导和操控一切的！」所有龙族都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那不过是一具徒具龙形的血肉傀儡？」藤虬的声音带著的颤抖，「这是比亡灵法师驱使的骨龙……还要亵渎生命的方式！」

    一阵安静笼罩了千幻湖，唯有湖面泛著微澜。

    藤虬意识到失言，慌忙转向一直沉默的苏冥和紫堇，「抱……抱歉，并非意指二位……」

    「无妨。」紫堇的声音淡淡道，稍稍多看了藤虬一眼。

    龙王葛烈擡起金爪，压下会场中开始出现的议论杂音，「栗鸮与苏冥有战胜这个强敌的方法一一但需要借用祖灵之地中，沉睡同胞的遗骨！」

    众龙早已提前知晓这件事，并没有显出惊讶，而是互相交换了一下复杂难明的眼神。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织梦大长老龙颈轻昂，声音如同夜风拂过林梢，「若能消除即将降临的浩劫，我并不排斥使用亡灵之力！」

    「我并非反对亡灵力量。」藤虬长老也发言道，「但此事毕竟关乎同胞遗骸的安宁，这是我们应当守护的。」

    「你所谓的守护。」红耀长老嗤笑一声，讥讽道，「就是让我们自己也化作枯骨，去地下陪伴他们吗！」

    「我反对此事。」葛烈低沉的声音响起，瞬间让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作为龙王，他一旦做出决定，就极难改变。

    葛烈挥舞了一下龙爪，嗡的一声，笼罩千幻湖的绿色流光如同碎裂的琉璃，瞬间崩解消散！所有龙和人，都在现实中睁开了双眼。夜色重新笼罩了湖面，只有清冷的月光在巨龙的鳞片上流淌。葛烈目光穿透渐散的魔力余晖，看向紫堇，声音带著不容置疑，「若确需如此，请遵循龙族古老的规则‖」

    所有巨龙长老展开双翼，纷纷腾空而起，向著祖灵之地的方向飞去。同行的，还有上百条龙庭卫队成苏冥和紫堇并肩坐在织梦的背脊上，凛冽的夜风撕扯著两人的发丝和衣袍，发出猎猎声响。「葛烈刚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苏冥询问道。

    「是说让我跟他打一架。」紫堇的声音裹在风里，带著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龙族的老规矩，胜者为王。」

    「………那你打得赢葛烈吗？」苏冥侧过头看她，语气带著明显的怀疑。

    不是说紫堇不强大，而是对手，毕竟是一条在圣阶境界浸淫了上百年的巨龙。

    「是打不过。」紫堇承认得干脆利落，「所以葛烈才带我们去祖灵之地，先解决白骨印记的遗留问题。」

    「呃，他……知道我们现在的状况？」

    「葛烈知道。」织梦的声音在他们身下响起，「也不看看你们现在搞出了什么东西一一他最近可是非常关注你们的一切！」

    苏冥略一思索，明白了葛烈的用意，「原来他是这个打算。」

    龙族强者为尊，战胜龙王，只意味著一件事。

    紫堇转过身，冰凉的手指探过来，轻轻握住了苏冥的手。

    「我可以应下吗？」她问道。

    「按你自己的心意，决定就好。」苏冥回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虽然他们时常如此接触，但此刻，似乎并无特别需要握著手的理由。

    紫堇点了点头，手却并未松开。

    之后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

    紫堇闭目凝神，调整著心绪。苏冥则掏出手机，查看各方发来的准备工作进度。

    根据新的骨骼强度数据，以及搭载「彤弓」的战斗需求，稷粟小组正在快速修改「59改」的设计。当然现在这个系统有了正式名字，叫做「巨骨龙；玄甲形态」。

    贝安琪已经带著团队，抵达天青石水电站旁的实验基地，对设备的能量链路和支撑体系进行改造。祖灵之地并不远，苏冥才浏览到一半，巨龙们就已经开始下降。

    织梦载著两人，径直落在核心法阵的中央。那里，静静匍匐著紫堇的骨龙之躯。上次白骨印记调整失败后，便将其留在了这里。

    随著织梦低沉的龙语吟唱，地面上沉寂的法阵被唤醒，一片片点亮，散发出温和而磅礴的魔力光晕。紫堇也不耽搁，深吸一口气道，「开始吧。」

    「好。」苏冥点点头。

    有了上次的经验，两人配合得轻车熟路。白骨印记在两人身前充分展开，如同环绕著他们的幽暗星河。印记的核心区域非常黯淡，大部分符文陷入沉寂，只有少数在缓慢旋转。四周延伸出的庞大能量触角，也处于极低的活性状态。

    两人一同协作。上次被迫回退的符文术式核心被迅速覆盖、改写，新的结构逐渐清晰。

    【苏冥。】紫堇突然道，【我不会一直留在龙族的。】她语气认真，【我是一定会选择去看更广阔世界的。】

    【我从没担心过这点。】苏冥平稳回应道，【不过，我们是不是有些别的事……应该谈谈？】紫堇轻笑，眼眸中带著一丝狡黠，【先收拾掉那条水晶大蜥蜴再说一一那么一大堆的高品质魔晶呢！】【其实我还看上了一些别的。】苏冥也笑道。

    随著白骨印记的完成和重置，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全新的四角构型熠熠生辉，庞大的能量触角被尽数激活、贯通！

    一股沛然莫御的暗影能量如同潮汐般倒卷而回，瞬间充盈了整个白骨印记！  

    地面上，紫堇的骨龙之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森白的骨架骤然亮起莹润的光泽。苏冥识海中，那枚白骨印记旁，也多出一个半透明的骨龙虚影，与旁边的白骨堡垒虚影交相辉映。

    苏冥下意识将一缕感知探向其中，试图感受一下骨龙，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片异常柔软的精神力场中。

    「呀！」紫堇在现实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

    苏冥也快速抽回感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在眼底闪过。

    「好了，既然如此，最后一步。」紫堇定了定神，向苏冥伸出手，「总得来的！」

    苏冥同样平复了下心绪，反手握住紫堇的手，同时再次用感知连接骨龙。

    两人同时释放魔力。紫堇也终于勇敢地使用出，自己目前所能掌握程度的生命力量。骨龙原本白色的身躯，被无数道流淌的辉光充满，节节站立而起!！

    随著概念魔力的介入，如同星辰碎钻凝成的八翼虚影，在紫堇身后显现。它们的光辉并不刺眼，却带著令灵魂都为之悸动的穿透力，将祖灵之地映照得如同幻境。

    即便事先已经知晓，当这传说中的景象真实呈现在眼前时，所有围观的巨龙，瞳孔中都进发出难以置信的迷醉与狂喜的光芒。

    这可是前所未见的八翼，如果紫堇能做到掌控，她的实力将超过泰亚位面已知的天花板！

    包括龙王葛烈在内，无论是长老还是卫队成员，巨龙们全都低下了他们高昂的头颅。

    「不是说……要打一架的吗？」紫堇看著葛烈，有些茫然地低语道。

    「这还有打的必要吗？」葛烈擡起头，那张覆盖著金色鳞片的龙脸上，竟扯出一个有些欣慰的笑容，竖瞳中映射著紫堇璀璨的彩翼，「欢迎新任龙王登基！」

    「恭迎新任龙王登基一一！」山呼海啸般的龙吟响彻云霄。

    紫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她将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对著眼前所有的巨龙，深深地、庄重地弯下了腰，一躬到底。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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