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尘世之价

他从一个代天行罚的信徒，瞬间被拉回了那个他最熟悉的、充满了等价交换的冰冷官场。

冲突，在他那根深蒂固的官僚思维中，骤然触发。

他本能地，开始盘算交易的筹码。

“老先生，”张御史收敛了所有的狂热，那张素来以刚正严苛著称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镇定，“若此事功成，本官可做主……”

他伸出一根手指。

“黄金千两，以作供奉。”

老者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没有半分波澜。

张御史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以为对方嫌少，随即加码，那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官还可为你寻一处山清水秀的田庄，保你后人三代衣食无忧。若有聪颖者，甚至可由本官举荐，入国子监读书，将来谋个一官半职，亦非难事。”

这已是他能开出的、足以让京城任何一个寒门士子都为之疯狂的价码。

可老者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枯槁得如同风干橘皮般的漠然。

张御史的耐心，正在被这山间的顽石一点点磨尽。

他抛出了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无法被拒绝的筹码。

“本官甚至可以动用都察院的职权，为你立下文书！确保此山百年之内，不受任何官府滋扰，不增一税，不添一役！”

他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权柄的庇佑。

然而，就在他那充满了傲慢与自信的话音落下的瞬间，老者，笑了。

那是一种极轻的、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嗤笑。

那笑声，充满了山间顽石般的粗粝与鄙夷。

“黄金？”老者缓缓抬起那根不知名的兽骨拐杖，指向脚下那片翻滚的云海，“这山川，会缺你那点沾满了人味的黄白之物吗？”

他又指向远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毒日头。

“官印？你那张盖了红印的废纸，锁得住风雨雷电，还是拦得住寒来暑往？”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张御史的脸上！

他那张本还维持着几分威严的脸，瞬间垮塌，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所有的骄傲，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与财富，在这片只遵循天地法则的悬崖之上，一文不值。

一时之间，这位在朝堂之上叱咤风云的张御史，竟是语塞失措，窘迫万分。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提出更优厚条件之际――

他上前一步，以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拦住了张御史。

随即，他对着那道如山岩般枯槁的背影，深深一揖。

“老先生，”韩渊并未提出任何物质报酬，那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泓在暗夜中流淌的溪水，“您说得对。”

“我等能付出的唯一代价，正是大人刚才所炫耀的，也是被您所鄙夷的东西。”

“权柄。”

这番话，让那道本已写满了讥讽的枯槁背影，猛地一顿。

“今日，我代张御史在此立誓。”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将这山间所有的风声，都压得粉碎，“今日求山灵相助，是为了匡扶国本，拨乱反正。”

“若他日功成，张御史位列中枢，手握权柄之时……”

“必将以手中权柄，奏请圣上，将这整片山脉，划为禁地！永世不得砍伐，永世不得渔猎！”

“以一国之法度，还此间山川，万世清净！”

此言一出，老者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所有的讥讽与考验，都在瞬间崩塌，只剩下深深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一场凡俗的交易，被悍然升格为了一场以未来野心为祭品、以国法为约束的神圣契约！

老者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山谷最深处的叹息。

“这个代价……”

“山灵，收下了。”

张御史亦被这番话点醒，他看着韩渊，那眼神，已然是从对一件宝物的珍视，化作了对某种更高智慧的、绝对的敬畏！

他为自己之前的浅薄感到无地自容，当即上前一步，对着那云海，对着那峭壁，对着这方天地，郑重起誓。

“苍天在上，山灵为证！今日之誓，若有违背，教我张承安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老者在认可了这份代价后，终于缓缓点头。

他话锋一转，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重新落回张御史的身上。

“誓约，是给山灵的。”

“但要请动它，还需一件真正的‘引子’，来弥补它耗损的元气。”

老者用那根兽骨拐杖，指向禁苑地图上最深处一片被标记为“毒瘴”的沼泽之地。

“那里的月圆之夜，会生出一种发出微光的‘龙息苔’。”

他顿了顿，那声音，冷得如同这悬崖上千年不化的寒冰。

“这份诚意，必须由你这个求事之人，亲手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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