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太子赐婚 二

寅时刚过，天色还是一片深蓝。荣郡王府的下人们已经忙碌起来。

周管家站在庭院中央，双手叉腰，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东厢房的窗棂再擦一遍，不能有灰。正堂的青砖缝，用细毛刷清过没有？”

“清过了，周管家。”一个年轻仆人抹着汗，“刷了三遍，清水冲了两遍。”

“不够。”周福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在砖缝里一抹，举到眼前看了看，“还有泥。再清，清到我的手指摸过去，指甲缝里不进灰为止。”

仆人苦着脸应下，提着水桶和刷子又蹲了回去，心里骂骂咧咧的，周扒皮。

府里每一个角落都在进行类似的检查。丫鬟们擦拭着廊柱、栏杆、门环，连屋檐下的灯笼都摘下来，里外擦得透亮。花匠修整着庭院里的花草，把枯叶一片片摘掉，确保每一株都精神抖擞。

李虎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一切。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蟒袍，腰系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夫人王氏从内院走来，也是一身盛装，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走动时微微晃动。她走到丈夫身边，低声问：“老爷，都准备好了。小舒那边……”

“府里嬷嬷在给她梳妆。”李虎没有回头，“宫里来的两位嬷嬷，规矩严，从寅时就开始弄了。”

王氏轻叹一声：“这孩子，昨晚怕是没睡好。我半夜去看，她还睁着眼。”

“正常。”李虎终于转过身，“当年我第一次上战场前夜，也是一宿没合眼。”

正说着，儿子李怀从侧院走来。他今年十五岁，穿着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有几分父亲的影子。走到父母面前，他躬身行礼：“爹，娘。姐姐那边差不多了，嬷嬷说再过一刻钟就能出来。”

李虎点头：“你也准备着。一会儿接旨，站有站相。”

“孩儿明白。”

辰时正，王府所有家眷都已聚集在正堂。李虎的十几房妾室按照次序站在王氏身后，个个穿着得体，垂首敛目。李承站在父亲身侧，腰背挺直。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又过了约半盏茶时间，内院的门帘掀开了。

李舒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郡王嫡女的正装，大红色织金云纹长袄，下配深青色马面裙，裙摆绣着百蝶穿花纹样。头发梳成了端庄的牡丹髻，插着赤金衔珠凤簪，两侧各一支点翠花钿。脸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

与昨日练枪时的飒爽不同，今日的她端庄华贵，每一步都迈得规整，裙摆几乎不晃动。走到父母面前，她盈盈一礼：“爹，娘。”

王氏看着女儿的打扮眼睛一亮，上前握住女儿的手：“好，好。”

李虎仔细打量女儿，点了点头：“这才像女孩样。记住嬷嬷教的礼仪，接旨时不能出错。”

“女儿记住了。”

正说着，周管家小跑进来，因为急，额头上都是汗。他停在李虎面前，躬身道：“王爷，林公公的马车已经出宫了！禁军开道，仪仗齐全，正往咱们府上来！”

李虎深吸一口气：“开中门。所有人，随我出迎。”

从皇宫到荣郡王府，不过三里路。但今日这三里路，布置得如同大典。

街道两旁，禁军士兵每隔三步站一人，手持长枪，腰佩刀，身披亮银甲。阳光照在甲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们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像两排雕塑。

百姓被拦在禁军身后，挤挤挨挨，伸长脖子看热闹。几个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指着远处的仪仗队哇哇叫。

“这阵势，比上次陛下出巡还大！”

“听说今天太子赐婚，能不大吗？”

“太子妃是哪家姑娘啊？”

“这你都不知道？荣郡王李虎大将军的千金！”

人群中，几个穿着便服的官员也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四十来岁，面白脸圆，看着远处缓缓行来的马车，低声道：“李虎这女儿，真是好福气。”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接话：“何止好福气。李虎已经是郡王，军中第一人。如今女儿又成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这一家……”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年长的官员立刻瞪了他一眼：“慎言！京城是什么地方？锦衣卫的耳朵比兔子还长。你这话传出去，还要不要前程了？”

年轻官员脸色一白，左右看看，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我糊涂，我糊涂。”

正说着，仪仗队到了。

最前面是十六名骑马侍卫，穿着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其后是举着华盖、旗帜的仪仗队，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再后面，才是那辆马车。

马车通体朱红，描金绘彩，四角悬挂鎏金铃铛，行驶时叮当作响。拉车的六匹白马，毛色纯白无杂，步伐整齐划一。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有老者喃喃道：“这排场不错，不愧是皇家。”

马车内，司礼监掌印太监林朝恩正襟危坐。

他今年五十出头，面白无须，脸上几乎没有皱纹，一双眼睛细长，透着精光。身上穿着大红蟒袍，腰间玉带上挂着司礼监的牙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车窗外传来百姓的议论声，他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马车在荣郡王府门前停下。

侍卫上前掀开车帘，林朝恩弯腰走出。他站定，整理了一下袍袖，然后抬眼看向王府大门。

门已经开了。李虎带着夫人王氏，正从门内走出来。

“林总管。”李虎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有劳您亲自跑一趟。”

林朝恩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倨傲。他拱手还礼：“王爷言重了，能给太子妃娘娘传旨，是咱家的福分。”

两人寒暄几句，林朝恩的目光落在李虎身后的李舒身上。他微微颔首：“这位就是太子妃吧？果然端庄大方，气度不凡。”

李舒按照嬷嬷教的礼仪，盈盈一礼：“林总管安好。”

“不敢当，不敢当。”林朝恩侧身避礼，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王爷，咱们进去说话？陛下还等着回信呢。”

“请。”

一行人走进王府。庭院里早已摆好了香案，黄绸铺面，上面放着香炉、烛台。李虎领着家眷在香案前跪下，李舒跪在最前面。

林朝恩走到香案后站定，从随行小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圣旨。圣旨用明黄绸缎制成，两端有玉轴，展开时有轻微的沙沙声。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最后落在李舒脸上。

“太子妃李舒何在？”

李舒抬头，声音清晰：“荣郡王之长女李舒，恭聆圣谕。”

林朝恩展开圣旨，开始宣读，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进每个人耳中：

“大明皇帝令：今太子年满十六，正宜大婚。朕闻荣郡王李虎大将军之女李舒，温柔贤淑，端庄大气，才貌双全，正合太子良配。特赐婚李舒为太子妃，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

李舒还跪在那里，似乎没反应过来。王氏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背，她才如梦初醒，双手高举过头：

“臣女李舒，接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朝恩将圣旨卷好，双手递到李舒手中。李舒接过，那圣旨沉甸甸的，玉轴冰凉。

“恭喜太子妃娘娘。”林朝恩笑着说，“从今日起，您就是东宫的主人了。”

李舒捧着圣旨，还是有点懵。她转头看向父亲，李虎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

李虎站起身，对周福吩咐：“传令下去，今日府中上下，每人赏银十两。另取一万两现银，换成铜钱，在府门外撒喜钱，与民同乐！”

“是！”周福脸上笑开了花，转身小跑着去办。

李虎又走到林朝恩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盒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云纹。他双手递过去：“林总管今日辛苦了。这点喜钱，务必收下，沾沾喜气。”

林朝恩连连摆手：“王爷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咱家是给陛下办差，哪能收您的银子？”

“一定要收。”李虎把盒子往前送，“这不是贿赂，是喜钱。总管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李虎。”

两人推让几次，林朝恩的手终于接过了盒子。他手指在盒盖上轻轻一按，没打开，但显然知道里面是什么，分量不轻。

“那……咱家就厚颜收下了。”他把盒子交给身后的小太监，“多谢王爷赏。”

“该谢的是我。”李虎笑道，“总管回宫后，还请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小女年轻，日后入宫，还要林总管多多照顾。”

“王爷放心，陛下对太子妃娘娘很是满意。”林朝恩拱手，“旨意已传到，咱家就不多留了，还得回宫复命。”

“我送总管。”

一行人又送到府门口。林朝恩登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李舒，对她点了点头，这才弯腰钻进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仪仗队跟着调转方向，朝着皇宫回去。

林朝恩的马车刚走，荣郡王府门前就热闹起来。

周福指挥着十几个家丁，抬出几大筐铜钱。铜钱用红绳串着，一串一百文，满满当当装了十几筐。

“撒喜钱咯！”

一声吆喝，家丁们抓起铜钱串，朝人群撒去。

“哗啦啦——”

铜钱雨点般落下。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声。大人小孩都弯着腰捡，有人脱下外衣兜着，有人直接把帽子摘下来接。

“多谢王爷！”

“恭喜太子妃！”

“荣郡王府大喜！”

欢呼声、道贺声、铜钱落地声，混成一片。整条街都沸腾了。

王府内，李舒还捧着圣旨，站在庭院里。王氏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发什么呆，回屋吧，外面风大。”

李舒点点头，跟着母亲往内院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府门方向。那里人声鼎沸，透过门缝能看到攒动的人头和飞舞的铜钱。

“娘。”她轻声说，“我就这么……成太子妃了？”

王氏握住女儿的手，小手微凉。她用力握了握：“是啊。从今往后，你就是太子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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