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青山 > 第664章 废墟

第664章 废墟


灵堂里是重重火海,浓烟滚滚。

    一根房梁挡在正门前拦住去路,三名虎伥在浓烟中勉强摸索方向,想要从其他方向冲出火海。

    灵堂外是福王的怒吼、齐家人的呼喊,缘觉寺僧人的念经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宏亮:「阎浮提众生,其性刚强,难调难伏。举心动念,无非是罪……」

    诵经声中,一名虎伥踉踉跄跄走著时,正遇到太常寺少卿呼喊著救命,他随手捏断对方脖颈,如同丢麻袋似的丢到一旁。

    经过齐阁老的棺椁时,棺椁已快烧成枯木,里面的齐阁老也变成一具黢黑的焦炭。

    棺椁旁是同僚的半截躯体苟延残喘,待他靠近时咽下最后一口气,化为黑灰。

    虎伥下意识寻找陈迹的踪迹,可他眯著眼扫过一圈,也不曾见到陈迹的躯体在哪。

    虎伥警惕起来,便是三十斤火药爆裂,也不该一点痕迹都看不见,而且……没有冰流。

    每个虎伥身上皆有冰流,四名东园匠人身上有,两名刚刚化伥的解烦卫身上也有,一旦死去,冰流便成了无主之物,会再次依附在虎伥或是山君身上。

    先前那两名解烦卫死去时,陈迹离得最近,所以冰流理所应当附在陈迹身上。

    可现在呢?

    携带火药的虎伥已与陈迹同归于尽,冰流去哪了?莫非已经被其他经过的同僚带走?

    他攥紧手中发簪,屏气凝息听著身周的动静,灵堂外的呼喊声、诵经声被他一同摒弃。火越烧越旺,挽幛被烧断,残破的布带著火往下坠,仿佛灵堂里下起一场火雨。

    可他依旧没有动弹。

    下一刻,身后有声息传来。

    虎伥猛然转身,手中的发簪向身后刺去。手臂挥到一半时,手腕被人死死抓住。

    虎伥回头看去,正与陈迹双眼对视,那双眼里烧著汹涌的火。比这火海更汹涌的,是直刺双眼的剑种。

    没有一句废话,虎伥刚刚看清陈迹,便有两枚黄铜剑种从眼睛贯入,将他脑袋里悉数搅碎。

    陈迹一击即走,毫不犹豫地退入烟尘之中。

    一名虎伥听见响动,冒著火势摸来查看,可等他赶到此处时,只看见同僚躺在地上,眼眶里的血洞惊悚,像是不甘心似的盯著屋顶。  

    虎伥警惕打量四周,他看不见陈迹的身影,当即抬手压在舌头上吹响口哨,招来最后一位同僚。

    两人打量火海里攒动的影子:「陈迹没死,他要取你我身上的王朝气运……先走,回去禀明山君。」

    两名虎伥背靠背往灵堂后面摸去,可就在两人将要跃过一道火墙时,两人被热浪熏得忍不住闭上眼睛。

    就是这刹那间,火里猛然飞出两枚剑种,直刺两人面门。

    两人听见呼啸声,凭借本能,于半空中抬手将剑种劈飞。可还不等他们落地,第三枚藏在火中的剑种已刺入其中一名虎伥后腰。

    剑种在其空空如也的胸腔中一路向上,将脊柱一节一节割开,直至脖颈。

    最后一名虎伥落在地上回望,正看见陈迹蒙著口鼻,与他隔著火墙相视。

    灵堂外传来僧人诵经声:「阎浮提东方有山,号曰铁围,其山黑邃,无日月光。有大地狱,号极无间。又有地狱,名大阿鼻……」

    诵经声与火势一同汹涌,仿佛诵经声越大,世间的火越大。

    虎伥转身往外逃去,他来到燃烧的窗边纵身一跃。就在他要破窗而出时,三枚剑种又如影随形而来,虎伥在半空中一拧腰身,双腿在空中连踢,竟将三枚剑种一一踢飞。

    黄铜剑种还是太慢,饶是虎伥只算半只脚踏入寻道境,依然可以轻松捕捉剑种轨迹。然而他被剑种耽误这一瞬,已被陈迹贴至近前。

    陈迹拉住他的脚踝,将他重新拉入火海之中。

    虎伥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你为何还活著?」

    陈迹一言不发,守著身后的窗口。

    一根窄梁烧断,落在两人之间,一盏钉在柱子上的烛台落在地上,发出金石之声。

    虎伥徒手拾起滚烫的烛台,手掌被滚烫的烛台烫得滋滋作响。他依旧面无表情,用指尖摸了摸烛台上的铁刺,合身朝陈迹扑来。

    陈迹不退反进,两人扑在一起。

    虎伥将手中尖锐的烛台刺向陈迹心口,他原以为陈迹会避,可陈迹只是身子微偏,避开心脏。

    烛台上巴掌长的铁刺扎穿陈迹胸口,虎伥一怔,低头看去,却发现陈迹已紧紧握住他手腕。

    虎伥再抬头,惊愕间发现陈迹依旧面不改色,对方那双眸子里不再是跳动的火,而是他自己惊恐的神情。

    他此时再想挣脱陈迹,已是晚了。

    刹那间,三枚剑种交叉飞过,从三个方向刺进虎伥身体,再从三个方向穿透而出。

    虎伥缓缓跪下,耳边传来灵堂外僧人的诵经声:

    「阎浮提众生,身口意业,多造众罪。或杀生、偷盗、邪淫、妄语、绮语、恶口、两舌、贪、嗔、痴、慢、疑,乃至五逆十恶,业缘招感,堕于地狱,受诸苦恼,无有出期……」

    虎伥跪在陈迹面前,喃喃道:「解脱……」

    陈迹缓缓松开箍住对方的手,踉蹡著向后退去。他拔下插在胸口上的烛台,呼吸中满是血液的腥甜气息,体内炉火也暗淡下去。

    六名虎伥身负的王朝气运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这堪比靖王的王朝气运,已然到了失控边缘。

    他站在火海里甚至感受不到热浪,反而周身寒彻……这种感觉,自从点燃足够多的炉火后,已有一年不曾出现过了。

    陈迹恍惚间,一根梁柱断裂,朝他兜头砸下。

    ……

    ……

    灵堂里的大火冲天而起,飘起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福王想要挣脱周旷,可周旷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他扯著福王大喊道:「殿下您不能进去,他就是神仙也活不成了,不能再把您也搭进去!」

    福王怒吼道:「松手!」

    周旷不松。

    福王双眼赤红,直勾勾盯著周旷:「孤叫你松手,去取水救火!」

    周旷看著那双眼睛,眼里的威严逼得他下意识松了手。福王不再往火海里冲,而是招呼齐家人取了水桶,再从院子外的太平缸中取水灭火。

    可太平缸里的水都舀尽了,大火也不曾削减一分。

    福王拎著木桶怔怔地站在灵堂前,看著灵堂在他面前一点点燃烧殆尽。

    灵堂大梁终于不堪重负,屋顶坍塌下来砸起浓烟与火星,他抬起袖子遮挡,再放下胳膊时,齐家灵堂只剩残垣断壁。

    缘觉寺的诵经声,也一并停歇。

    直到此时,京城火甲兵才拉著十余架水龙车赶到齐家,火甲兵架起长长的竹竿,往水龙车里加压,长长的水柱往灵堂里喷去。

    周旷在福王身旁双手鲜血,他低声说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还有刺客,卑职恐怕无法护殿下周全。」

    福王回过神来,撕下衣摆为周旷缠在双手的伤口上,低声道:「辛苦你了,但孤还不能走。陈迹救孤而死,孤要为他收拢尸骸才是。」

    周旷欲言又止,片刻后转头对齐家一名下人急声道:「去宣武门大街胡家唤人来,就说殿下在此遇刺!」

    齐家下人匆忙离去,福王待水龙车将火势浇灭,也不顾身上还穿著缂丝织的衮服,领著人去翻找废墟。

    他刚弯腰去搬一根烧焦的黑炭,不曾想火是灭了,可焦炭还是滚烫的。

    福王看著自己烫起水泡的双手思索对策,不远处的齐昭云见状,当即摘下身上的麻布孝服,沾了水往废墟跑去。

    她跑至福王身边,将沾了水的孝服裹在他手上:「这样会好些。」

    福王看著她憔悴的面容,低声道了谢,转而继续去搬开废墟里的焦炭。

    齐昭云做不了这种重活,便让下人去后厨烧了姜汤,自己则提著汤桶,将一碗碗姜汤递给从灵堂废墟里退下来歇息的火甲兵。

    从卯时到巳时,福王不顾水龙车挤压出的水浇在身上,固执地将废墟里烧为焦炭的尸体一具具清理出来。

    胡家人马赶至,他也不走,只下令让所有人跟著他继续找。旁人并不知道灵堂里到底发生何事,也并不知道福王在发了疯似的找谁。

    陈迹行踪隐匿,唯有福王和周旷二人知他在场。

    整座废墟几乎都被扒开,除了棺椁中的齐阁老之外,一具具焦黑的尸体被摆在灵堂石阶下。

    周旷来到福王身边低声问道:「殿下,您能认出哪具是陈迹的吗?」

    福王看著地上的十七具尸体:「那枚玉佩我认得,此人是礼部司官;这个白玉簪子我也认得,是太常寺少卿的……」

    有些尸体肥大,一看便不是陈迹。有些虽也瘦削,但个子太矮,也不是陈迹。

    福王一路仔细辨认过去,生怕认错了,最终归拢出五具尸体与陈迹身形相仿,难以分辨。

    周旷低声道:「要不要卑职去请张家人来分辨,张二小姐或许有分辨的法子。」

    福王起身摇了摇头:「该孤亲自去。」(本章完)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41/4841244/1111048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