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地狱鬼鸦
班德洛想站起来。
想拔刀。
哪怕班超军死光了,阵开不了,他也要再出一刀。
死也得从这群地底骨头身上劈下一块来。
可他的右手刚一用力,胸口那根黑钉就猛地一震,白火顺着伤口往里压,把他的半边身体冻得发麻。
覆在他体外的将魂【班超】,也跟着晃了一下。
那道将魂已经很虚了,像一层贴着班德洛烧起来的金红外焰,勉强凝出残盔、裂甲、重眉和一双快要熄灭的眼火。
祂手里也握着一柄红色纸刀。
那是【裁笺】在将魂里的投影。
刀身已经残了半截,纸刃边缘一明一暗,被血雨打得不断发虚。
班德洛靠【裁笺】撑着身体。
将魂靠那面残破的【都护】旗意撑着不灭。
那面旗还斜插在他余光里。
一人一魂,就这么被钉在镇海号的血雨中。
前面是地狱人。
身后是残旗。
脚下,是八百班超军的尸体。
不能倒。
不能。
班德洛咬紧牙,血从齿缝里涌出来。
他抬起眼。
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领首那个地狱人就站在他面前。
冷白骨影,黑祭甲,眼窝里两簇白火安静跳着。
像在等着什么。
就在这时,镇海号上方的天幕忽然暗了一下。
原本盘在高处的海乌鸦压了下来。黑影翻卷,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罩在镇海号和地狱号上空。
它们绕着两艘船,一圈一圈地飞。
低鸣声也变了。
起初只是嘶哑的鸟叫,后来越来越齐,越来越沉,像有一口看不见的钟,被它们一声声撞响。
咚——
赤水死海像被这一声压住。
班德洛眼底一沉。
海乌鸦报钟。
死区里最不祥的送葬兆头。
领首地狱人这才微微低头,礼数周全,像旧王庭的贵族在向一位将死的敌将递请柬。
“冥钟已至。”
“请班都护。”
“赴死。”
班德洛握住【裁笺】的手指慢慢收紧,大红纸刀在甲板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盯着那两簇白火,一字一顿。
“老子是长安的将。”
“要死,也是战死。”
“轮不到你们来请死。”
“长安的将?”地狱人轻轻歪头,“死后,也是吗?”
班德洛瞳孔一缩。
下一刻,领首地狱人抬起双手,掌骨交叠,按在自己胸前。
白火从它肋骨深处亮起,一线线爬过胸腔、脊骨、颈椎,最后烧进头骨。
黑色祭甲从内侧被烧透,冷白火光从骨缝里一层层漫出,背后的黑披风发灰、卷曲,化成烟,被血雨压着往上浮。
随后,脚骨裂开,小腿、膝骨、腰骨、胸骨,一节一节被白火吞掉。
最后,那副冷白骨架彻底散开,原地只剩一团极冷、极白的鬼火。
班德洛心头猛地一沉。
不好。
可他动不了。
胸口那根黑钉钉着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鬼火腾空而起,穿过血雨,直直撞进自己的胸口。
轰。
班德洛整个人猛地后仰。
胸口那根黑钉寸寸裂开。
白火从他的眼眶、口鼻、伤口里往外冒,沿着血管一路爬满全身。
冷。
冷进皮肉。
冷进骨头。
也冷进神识深处。
不行。
不能让它进来。
班德洛在神识里怒吼。
覆在他体外的将魂【班超】剧烈震动。
那层金红外焰猛地涨了一下,残盔、裂甲、重眉,还有那柄红色纸刀,全都在血雨里重新亮起。
祂想怒吼,想拔刀,想再战,想把镇海号上那二十万吨粮,带回长安。
那是任务,那是军令,那是长安保卫战数万夏炁将士拿命换来的战果,是长安接下来活命的底气,不能沉,不能丢。
回长安。
必须回长安。
可白火已经烧进了将魂胸口。
火光一寸一寸爬上祂的裂甲。
【班超】的金红炁纹开始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祭甲般的骨纹,还有地底白火。
班德洛想把最后一口夏炁烧干。
想让【裁笺】倒卷回来,裁断自己的魂印,连同将号【班超】一起炸碎。
哪怕镇海号沉在这里。
哪怕二十万吨粮全都喂了赤水。
也不能让地狱人,把他的身体、他的将号、他的兵,一起拖进地底。
可那团白火太冷。
冷到他心中的火,心中的念想,心中的长安,都像隔着厚冰,越来越远。
不。
他是长安的将。
他不能——
咔。
他的世界黑了。
下一刹,两簇白色鬼火在他眼窝深处烧了起来。
覆在他体外的将魂【班超】,也在瞬间褪去血肉轮廓,只剩骷髅般的颧骨、下颌和空洞眼窝。
班德洛缓缓站直。
那一刻,镇海号甲板上的血雨仿佛停了一瞬。
所有地狱人同时俯身。
像在迎接一位新生的同族。
也像在迎接一位刚刚死去的将军。
更像在恭迎他们的领首,借班德洛这具战将之躯,完成一次地狱里的还魂。
地狱人从不缺死亡。
他们缺的是一具能上岸的身体。
灰渊封了他们太久。
那封印不只锁住了海底,也把污症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
他们能在死海里行走,能在灰渊边缘开船,能杀进赤水,屠掉镇海号,可他们进不了废城大陆。
一踏上岸,他们骨缝里的白火就会反噬,黑祭甲会裂,魂火会散,连那副冷白骨架都会被废城的规则一点点磨成灰。
所以他们要借尸。
借地上人的尸,越强越好,越有身份越好。
班德洛正合适。
他是长安的都护,他有将号【班超】,他身上还连着八百班超军死后未散的军令。
借他的尸,地狱人就能上岸。
借他的将号,地狱人就能收编班超军。
借他的【都护天军阵】,地狱人就能把这八百具战死的尸体,改成第一支能踏进废城大陆的亡者军。
这才是地狱人的配方。
借尸还魂。
借军登陆。
班德洛缓缓抬起那柄残破的大红纸刀。
白火在他眼窝深处安静跳动。
“亡者都护。”
“归阵。”
话音落下。
镇海号甲板上,那些地狱人同时抬起头。
冷白骨架,黑色祭甲,眼窝里的白火齐齐亮了一下。
哗——
白火卷开。
所有地狱人同时散成鬼火。
一团团极冷、极白的火悬在血雨里,像刚从地底升起的丧灯。
随后,鬼火齐齐坠下,钻进满甲板的班超军尸体。
从眼窝,从胸口,从断臂、裂开的脸、外翻的骨缝,烧进去。
咔。
咔咔。
咔咔咔——
那些倒在镇海号甲板上的班超军,一个接一个动了。
先是手指抽动,再是甲片摩擦,然后是骨骼重新接合的声音,
他们站了起来。
胸口仍旧空着,半边脸仍旧缺着,断臂的人,用另一只手重新捡起兵器。
白火在他们眼窝里亮起,映亮了那面斜插在血水里的残旗。
烂了半截的旗布上,还能看见两个字。
【班超】
“班德洛”站在旗前。
雨水落在他肩上,结成细霜。
他抬眼,看了一下那面旗。
只一眼。
军旗上的【班超】二字,便被白火点燃。
火沿着笔画爬开,先烧掉“班”,再烧掉“超”。
那两个曾经压在长安军册里的字,一点点焦黑,一点点空掉。
随后,新的军号从烧空的旗面里浮了出来。
【鬼鸦】
领首者,叫鬼鸦。
从这一刻起,长安再无班超军。
赤水死海,多了一支地狱鬼鸦军。
……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41/4841358/3674580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