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交代交接
当晚,龙二在宅邸设便宴款待秦绍文。
席间没有旁人,只有龙二、阿豹,和那位秦先生。
菜是淮扬菜,酒是绍兴黄,火候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秦绍文放下筷子,开门见山:“龙先生,建丰同志让我带句话。”
龙二也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请讲。”
“戡乱已经开始,党国需要稳定可靠的后勤支撑。”秦绍文看着他,“津塘是华北物资转运枢纽,码头更是咽喉。建丰同志希望,这里的运营秩序,能纳入更规范的体系。”
龙二听懂了。
所谓“更规范的体系”,就是要他从实际控制者,变成“受托管理者”。
说白了,交权。
“秦先生,”龙二缓缓道,“码头这些产业,是我和吴站长、美军顾问团共同经营起来的。戴局长在时,也多有照拂。如今要交出去,不是我不愿意,是牵涉太广。”
“建丰同志明白。”秦绍文道,“所以不是‘交出去’,是‘合作共管’。码头运营仍是龙先生负责,但股权结构、利润分配、人事任免,要按新的章程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龙二面前。
“这是初步方案。龙先生可以先看看,有不妥的地方,咱们再议。”
龙二打开文件。
第一页写着“津塘港务整理及战时物资统制计划(草案)”。
他快速翻阅。方案写得很细:码头运营公司重组,官股占51%,龙二方面占49%;董事长由建丰方面派人担任,龙二任总经理;利润分配按股比执行,但每年需提取30%作为“戡乱特别捐”。
他合上文件,沉默良久。
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彻底。
官股控股,意味着控制权易手;特别捐,意味着每年三成利润上缴。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官股意味着官方背书,意味着从此不再需要看军统脸色,意味着港岛的资产可以更安全地转移。
更关键的是,建丰亲自派秦绍文来谈,而不是通过吴敬中——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秦先生,”龙二抬头,“方案我看了。原则我同意,但两个细节需要调整。”
“请说。”
“第一,官股51%太多。津塘港务不是我从天上捡来的,是两年真金白银投进去、日日夜夜盯出来的。49对51,名义上官控,实则我说话就不作数了。”
秦绍文没有立刻反驳,等他继续。
“第二,特别捐30%太高。戡乱是国家大事,我龙二不是吝啬之人。但码头运营不是印钞票,有成本,有损耗,有不可预见的开支。30%交出去,万一遇到风浪,船翻了我赔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秦先生,我可以让,但不能让到站不起来。我站不起来,码头运转不灵,建丰同志脸上也不好看。”
秦绍文听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龙先生的难处,我可以转达。但你也得给建丰同志一个台阶。”他放下酒杯,“官股51%,这是原则,不能动。但董事会席位、经营决策权,可以在章程里细化,保障龙先生的执行权。特别捐30%,可以谈,但最低不能低于20%。”
龙二沉吟片刻。
“官股51%我认了,但董事会席位,我要三分之一以上加一票否决权。特别捐25%,这是底线。”
秦绍文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后点头:“我请示建丰同志。”
“那就有劳秦先生了。”
两人碰杯。
三天后,秦绍文再次登门。
“建丰同志同意了。”他开门见山,“董事会席位,龙先生方面占三分之一,重大事项需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这就是变相的一票否决权,章程里写得明白。特别捐按年度利润25%计提,每季度预缴,年终结算多退少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修订后的方案:“如果龙先生没有异议,可以签约了。”
龙二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秦绍文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品。
约一刻钟后,龙二放下文件,从书桌上取过钢笔。
“秦先生,我有一个问题。”笔尖停在签名栏上方。
“请讲。”
“建丰同志要这码头,究竟是为了戡乱,还是为了……”他顿了顿,“将来?”
秦绍文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龙先生是聪明人。”他放下茶杯,“戡乱是眼前,将来是长远。眼前的事要做,长远的事也要铺路。建丰同志今年三十六岁,不是六十三岁。”
龙二没有再问。
他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了私章。
秦绍文收好文件,站起身,伸出手。
“龙先生,从今天起,咱们是自己人了。”
龙二握住他的手。
送走秦绍文,龙二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那棵梧桐树。
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他想起1938年在上海,第一次见杜月笙。
那时杜先生五十一岁,已是名满天下的“海上闻人”,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可日本人打进租界,杜先生还是要逃港岛,逃重庆。
临走时,杜先生请他吃饭,席间说了一句话。
“龙二,上海滩是水,人都是船。水能载你,也能覆你。我杜月笙在上海三十年,到头来还是船。”
如今,轮到他龙二当这艘船了。
他把船开进了建丰的港口,交出了舵。
是为了不被水淹,也是为了将来能换条更大的船。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阿豹进来,低声道:“二爷,吴站长来了。”
龙二转身:“请大哥到书房。”
吴敬中进门时,脸色有些疲惫。
他在南京待了一周,军统改制的各种文件、会议、应酬,耗尽了这位五旬站长的精力。
“大哥,坐。”龙二亲自斟茶,“南京的事定了?”
“定了。”吴敬中接过茶杯,“郑介民挂名局长,毛人凤主持工作,唐纵去警察总署。保密局成立后,各省站改为直属组,编制缩减,经费压三成。”
他叹了口气:“说是精简,实则是削藩。委座怕再出一个戴雨农。”
龙二没有接话。
他把那份签了字的合作方案推到吴敬中面前。
吴敬中看了几页,脸色微变。
“你……把码头交出去了?”
“码头交出去,人还在。”龙二平静道,“建丰要的是控制权,不是要赶我走。我让出股权,换来官方背书,港岛的资产更安全。长远看,不亏。”
吴敬中沉默良久。
“建丰对你,比我想的还要看重。”
“不是看重我。”龙二摇头,“是看重钱。津塘码头每年多少流水,建丰算得清。与其让九十四军、中统、军统一堆人抢食,不如交给他信得过的人统管。我不过是那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吴敬中:“大哥,你有退路的。”
吴敬中抬眼。
“冠华姐这次去港岛,看了产业,也看了小凯。”龙二轻声道,“她在山顶那栋宅子站了很久,说等忙完津塘的事,想和大哥去那里养老。”
吴敬中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我在军统二十一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青浦班教官,到敌后区长,到津塘站长。戴局长在时,我是他手里一把刀;戴局长不在了,我是建丰眼里一块砖。刀钝了可以换,砖旧了可以扔。”
他抬起头,看着龙二:“兄弟,我今年五十二了。”
龙二没有劝他。
他只是说:“大哥,瑞士账户里的钱,够你和冠华姐过几辈子了。港岛的房子,明年就能入住。小凯在教会学校读书,英文讲得比我还好。晚秋生了儿子,取名怀南,长得像极了我。”
他顿了顿:“津塘很好,但不是非要死在这里。”
吴敬中闭上眼。
他想起戴笠坠机那晚,自己彻夜未眠,反复想一个问题。
这一生,究竟为谁辛苦为谁忙?
答案他没找到,只知道自己累了。
“建丰那边……”他睁开眼,“我这么退了,他会怎么想?”
“大哥,你是建丰的同学,是他在津塘最信任的人。”龙二道,“你急流勇退,不是背叛,是成全。你把位置腾出来,让给年轻人,建丰面上有光。你带着多年经营经验全身而退,以后建丰用得上你的地方,你还能出山。”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最重的筹码:“大哥,冠华姐跟我提过,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自己的孩子。小凯是她带大的,她在港岛那几天,天天抱着不肯撒手。”
“你让她回去跟小凯住,带小凯读书,送小凯长大成人。这比你在津塘再熬十年,更有意义。”
吴敬中久久无言。
他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让我想想。”他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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